汉阙-第2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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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弘若在此听到这些话,定会觉得这世界真疯狂,一支听上去就是希腊式的雇佣兵,咋会跑到西域边上来。
冯奉世没搞懂那支“鱼鳞军”的来头,听完后,只是觉得自己长了见识,却仍摇头:“但匈奴势大,鱼鳞军虽然如乌孙王所言,也曾为康居、粟特所募,这次却不一定会来。”
“没错,与其等待外人来援,不如指望大汉之兵。”
常惠拄着汉节过来说道:“我离开轮台时,义阳侯说,他会亲自带着两千兵翻越天山来援赤谷城,算算天数,十日之内必至!”
这消息让元贵靡振奋,但西域汉军不过四千,傅介子在除去守备各地的戍卒外,能匀出这么多人驰援,已是极限。
乌孙能指望的大头,还是强弩、蒲类两位将军的大军。
“敢问常大夫,蒲类强弩两位将军,现在到何处了?”
这也是解忧公主最关心的事,她这几日从来没一点空闲,虽说元贵靡才是乌孙王,但他骤登王位,做事优柔。国中大事小事,都是解忧公主做决定。
从翁归靡的葬礼,到安抚大小部落,对协助平叛的乌孙贵人做出承诺和赏赐,都是解忧公主一手操办。
她虽然看上去身体娇瘦,但内里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肥王死后,支撑着她到现在。
常惠看着心中不忍,很希望自己能帮到解忧。
“我半月前从西域都护处听闻两位将军消息,两军已至蒲类海。”
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了……
常惠看着地图思索道:“若换了我,在蒲类未能找到匈奴主力,定会继续向西进发,要么击东且弥的右谷蠡王庭,亦或是夺车师国取食!”
冯嫽的丈夫,乌孙右大将在叛乱时伤了一只眼睛,仍坚持参加军议:“车师交河城易守难攻,汉军虽众,想要夺取恐怕不易啊。”
别说右大将、元贵靡,连常惠也没想到,某人三两天就神兵天降把交河给破了,颔首道:“故汉军可能不取交河,而走天山以北,缓缓向西推进索敌,但公主之婿,西安侯任弘却不一定乐意……”
常惠笑了起来,他与任弘同在苏武手下共事过,又是朋友,经常上西安侯府蹭饭,对任弘的性情最了解不过。
“以我对道远的了解,他心忧楚主安危,或会说服蒲类将军,分给他一支偏师向南。”
好似和任弘心有灵犀,常惠的手在地图上划过,往一个湖泊和群山环绕的盆地中一指!
“他会走危须、焉耆,抄近道来驰援乌孙!”
……
任弘此刻尚不知乌孙发生的剧变,自己的老丈人肥王翁归靡,竟会因为数年前他造访乌孙求援引发的种种因果,提前十几年死于非命。
但任弘一直觉得,历史是魔幻而疯狂的,远胜过一切故事编撰的想象。
就比如说,在大汉儿郎在出征之日便早早脱下丧服之际,却有一支纯由匈奴人组成的军队,都出汉塞三千里了,还在甲胄外披着粗麻布,旗帜也是黑白分明,坚持为孝昭皇帝戴孝。
金赏所率的休屠部,就是这支神奇的军队。
金赏麾下五千骑,正式的名称应该是“陇西属国骑”。
半个世纪前,休屠王被浑邪王斩杀,休屠部惨遭火并,又被霍去病招降带回汉地。其王族被送去长安,就是金日磾一家。
而普通部众,则安置在陇西属国,依然从其故俗,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在之后的汉匈战争中,出力甚多。
金日磾在世时极其谨慎,老老实实做近侍奉车,绝不与陇西的亲戚旧部有任何联络。可如今时代变了,大将军霍光想让女婿金赏掌握兵权,遂让他为骑都尉,带着陇西属国的休屠人出征。
而金赏或是心中有愧,对先帝念念不忘,自己坚持一年之孝不说,还要求休屠部效仿,这才有了匈奴人给孝昭皇帝戴孝这颇为魔幻的一幕。
任弘也由此发现,金赏的老实人形象或是装出来的,但带兵不力这点,却没法装。这种披麻戴孝的形式主义,让无君无父的休屠人抱怨纷纷。几十年了,他们早已同金氏断了主从关系,金赏又不擅骑射,没有拿得出手的军功,甚至连休屠话都不会说,休屠人能服他才见鬼。
但任弘却对金赏没有丝毫怠慢,谁知道这厮主动请命随自己以偏师抄近道,是打的什么主意,反正任弘对他说的话,再也不信半句,只是忽然又想到:
“霍光当初在温室殿前虽没有明说,但相当于透了金赏双面间谍的身份,意欲何为?”
左思右想,任弘觉得此事古怪:“莫非是想要让我永远提防着金赏,令我二人再无合作的可能?”
霍光心思太深,这一动作的含义,任弘也说不太准。反而是金赏不知道任弘已经知道,仍在任弘面前以“孝昭忠臣”自居。
“西安侯问我为何要做你后援踵军?让西安侯在此次出征中独当一面,是孝昭皇帝的心愿啊,金赏只是想尽绵薄之力。”
任弘表面上十分感动,附和应是,实则虚与委蛇,不对劲的话绝对不接。
只是他暗暗琢磨:“金赏同我一路也好,他麾下的匈奴休屠人,或能起到奇效。”
两部离开车师往西南行,前往后世的焉耆盆地,天山离他们越来越远,博斯腾湖则越来越近,首先挡在面前的是危须国。
危须国是真正的蕞尔小邦,举国不过四千人,城垣低矮的危须城内,男女老少加上都才两千多,见到城外来了上万汉军,自然不敢反抗,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投降。
任弘倒也没难为危须王,只是让译者通知他:“从此以后,君便是‘汉危须王’了!等大战之后,会有持节汉使来赏丝帛而赐印绶。”
作为归顺大汉的代价,自然是提供大军粮秣,任弘还要求危须王多寻百多头牛和牛角来,待抵达焉耆国时有用。
金赏不太明白:“道远莫非是想再用一次铁门关外的‘火牛阵’?”
任弘笑道:“那计策,只在铁门外的峡谷里有用,这次要用的计,叫做‘惊弓之鸟’!”
焉耆可不比危须,其人口三万余,胜兵五千,都城员渠城方二里,龟兹一分为三后,国力仅次于车师。
“焉耆王虽暗暗遣使去都护所在,说愿降大汉,但西域胡王常首鼠两端,易变。更何况,还有从车师撤退过来的三千匈奴屯田兵守着员渠城,若是焉耆人协助他们死守,吾等还是要耽搁时间攻打,付出些伤亡。”
“所以得吓一吓焉耆人,赶群牛同行,叫焉耆王回想起铁门外火牛冲阵的恐惧来,将那份持两端之心,彻底吓没!”
金赏恍然大悟:“驱牛原来是作此之用,那牛角呢?”
他带着“学西安侯用兵之法“的心态求问,任弘也不藏着掖着,自己当年在西域留下的名声,岂是别人学得去的?
“我一夜筑城,又驱火牛冲营,焉耆、危须、尉犁三国曾有传言,说我有牛首人身的山神相助。胡人笃信巫鬼,较大汉楚越之地更甚,今日就顺着他们的胡思乱想,演一出好戏!”
正说话间,一个人踩着很重的步伐走入帐中,却是任弘的麾下曲长韩敢当。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韩曲长的胄上,用胶镶了两个大牛角,远远望去显得更加高大,再披上了牛皮,戴上汉人迷信活动用的傩面,看上去真像个牛头人。
而任弘在车师、危须收集到的牛角,足够数百人做出相同扮相。
任弘下令道:“将收集到的牛抽打哞叫,让扮作鬼怪的士卒夜里在危须内外走动,再放一些看到他们的危须人去焉耆散播流言,就说……”
“当年铁门一夜成城,放火牛阵大破先贤掸的沙漠之狐任君,回来了!率军飞跃大沙海,神兵天降,一日之内破了车师交河,身边还有鬼神之兵相助!那鬼神之名就叫……”
毕竟前段时间刚过了火焰山,就让这个魔幻的世界,再疯狂一些吧。
任弘指着摸着胄上长角,不太自在的韩敢当笑道:
“牛魔王!”
第312章 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
九月下旬的焉耆城,城外鬼影森森,城内谣言四起。
先是有匈奴安插在车师附近的斥候来报,说汉军越过大沙海进攻车师,才短短两天就攻破了交河!
接着轮到危须,危须投降后,有不少危须人逃到焉耆,告知车师之战具体情形:据说进攻交河的汉军拥有一支神秘的“鬼兵”,犹如天降,飞檐走壁登上十余丈高的河心岛屿,力大无穷能扛起数百斤巨石砸门,无人是其一合之力。然汉军并未大肆杀戮,只是杀了二王子乌贵,车师王被擒送去长安。
这些话让被匈奴人带走,作为人质的车师太子军宿心中一动。他素来主张与汉亲善,不要得罪大国,由此被二王子向匈奴人告发,匈奴在车师的屯田卒撤离时,便将他抓了来。好在焉耆是军宿母亲的故乡,焉耆王是其舅父,跟在焉耆王身边,倒也能出入自由。
而当汉军真正抵达焉耆城外时,焉耆王和军宿在城头眺望,果如那些危须人所言,汉军中有一支300多人的“鬼兵”,个个身材高大,头顶长着牛角,面如釜底黑不溜秋。
为首的那个在危须人口中号称“牛魔王”,能手撕反抗者的家伙,更长着长可怖的鬼面,手持造型夸张的大钺。他的一个手下,则力大无穷,扛着一根大树桩在肩上作为武器,也不嫌沉?真是令人骇然,焉耆人都看得胆战心惊。
这些“鬼兵”还赶着一群牛,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似乎在和这群畜生交流。
看到牛群,焉耆王就有些发晕。
焉耆人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铁门关外发生的事,汉军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竟能以牛群为前锋,将焉耆、危须、尉犁联军冲得七零八落。尉犁王直接惨死于牛蹄之下,焉耆王则是赶着一辆驴车狂奔数十里才幸免于难。
今日莫非要故技重施?这群牛除了屁股喷火,还能上墙不成?焉耆人都有些吃不准。
更别说鬼兵和牛群身后,还有上万骑大军。
“听说统领这支汉军的,就是当年在铁门一夜成城,借乌孙兵灭龟兹,又驱牛群为前锋的那位任侍郎、任谒者。他如今已在大汉封了侯,又仅用两天就破了交河,如此种种,定是有鬼神相助啊。”
军宿知道只要能降汉,车师王的位置肯定是自己的,遂不断劝说自己的舅父。
“交河像一座山那般高,焉耆王是知道的,汉军中的牛头鬼兵能轻易登上去,而焉耆城,又有多高呢?”
“汉军破了车师,却未杀我父王,危须亦然,汉人通过危须人,将话传过来了:先驯则赏金银而赐印绶,后服则系头颅而衅北阙。究竟选那条路,焉耆王还是要好好考虑啊。”
焉耆王陷入了思索,他倒是想投降,这几年在西域,匈奴屡败而汉军屡胜,他都看在眼里,焉耆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焉耆王已经厌烦屡屡被匈奴征召勒索了。
可城里还有三千从车师撤过来的匈奴人,守着城墙和四门,若想降汉,绝对绕不开他们,恐怕会在城内发生火并,甚至伤及自己。
按照西域城郭的老传统,遇事不决问巫鬼,焉耆王下了城头后,立刻对亲信道:
“请火天神的穆护来!”
……
焉耆语言和龟兹相近,习俗也很像,平民剪发,贵族蓄发,喜欢白色。焉耆王让人请来的“火天神穆护”,也就是祆教拜火僧,同样剪发齐眉,一身火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人身鹰翅的小雕像。
这位火天神穆护来自粟特人的城邦,粟特商贾行走西域是常事。但他们信奉的火天教,因为婚俗、葬礼太过惊世骇俗,又是娶亲姊妹甚至是女儿,又是将亲人尸体喂狗喂鹰,常被西域城郭之民排挤厌恶,也只在西域最西边,粟特人聚集较多的疏勒国才有点影响力。
但也有特例,焉耆王却偏偏对火天神很感兴趣,这几年越发信奉,匈奴人进入焉耆城后,驱逐了城内的粟特商贾,因为粟特与汉人十分亲近,恐为内应。然而焉耆王却将这拜火僧藏下了,此刻恭恭敬敬的请教。
“焉耆王为何如此笃信火天神呢?”
军宿心里做过一些猜测,一是焉耆的胡巫屡屡失灵,丧失了焉耆王的信赖,而这拜火僧是有些本领的,据说他会魔法:
以利铁从额上钉之,直洞腋下,即出门,身轻若飞。或者取一利刃,以刃刺腹,刃透背而出,一时间肠肚流血,然而只要喷上酒水,腹部平复如故。
这些是粟特拜火僧名为“七圣刀”的仪式,更别说这拜火僧还会喷火之类的奇妙法术,迷得焉耆王一愣一愣的。
至于第二个原因,也是军宿暗暗揣测,焉耆王对火天神的某些教义,比如可娶姊妹女儿为妻,有极其浓厚的兴趣。
他听说十年前,焉耆国的公主卓赫拉和一个牧羊人相爱,焉耆王大怒,将那牧羊人抓捕,并欲将他处死。卓赫拉得知后,设法救出了心上人,国王发现后立即派人追赶,那对情人在遮留谷中朝还未建起的铁门关方向夜奔时,不幸连人带马坠入了深涧。
事后,人们发现,不知何时,这对情人坠崖的地方,竟已长出了几株渠犁附近才有的梨树,春天时白色的花开了一片,有蝴蝶在旁轻轻舞动。
十年过去,那件事渐渐没人提起,可如今焉耆王剩下的几个女儿,也年纪老大却不嫁,终日被关在王宫中,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
军宿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焉耆王的妹妹,嫁去车师之后就再也不想回焉耆国了,且提及焉耆王时,总是对他欲言又止。
他心中生出一阵厌恶和愤怒,只想快点说服焉耆王投降汉军,好回车师去,好在平日军宿敬而远之的拜火僧,居然也在力劝焉耆王投汉!
“大王应曾听说臣讲过经,阿胡拉玛兹达是光明的化身,安格拉曼纽(Ahriman)是黑暗的化身。前者创造了一切善,六大善神,宇宙,世界和生灵,而后者创造了一切恶和对立。”
“恶神不断侵袭世间,败坏道德,与善神作对,双方在人间大战。”
“而在善恶最终决战时,世间每个邦国都要加入进去,帮助前者终将战胜后者,迎来永久的光明!”
拜火僧握住了焉耆王的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