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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部分

汉阙-第2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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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旱也,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而除。师出过时兹谓广,其旱生!”
  按照灾异学说的理论,旱灾和蝗灾都与战争有关,还举了很多例子,诸如武帝元光六年夏,蝗。对应的正是五将军众三十万伏马邑,欲袭单于。而元鼎五年秋,又蝗。是岁,四将军征南越及西南夷,开十余郡。
  元封六年秋,再蝗。先是,两将军征朝鲜,开三郡。
  太初元年夏,蝗从东方蜚至敦煌;三年秋,复蝗。元年,贰师将军征大宛,天下奉其役连年。
  反正就是战争必旱,开疆拓土肯定会遇上蝗灾呗,去年的旱蝗,显然和任弘在北庭与匈奴单于开战有关。
  至于这次地震预示着什么,文章中就更是意有所指了。
  “周时贤人伯阳甫曰,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升,于是有地震。今关东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
  “《易传》曰:臣事虽正,专必震,其震,于水则波,于木则摇,于屋则瓦落!”
  末尾又言:“《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自元凤时开西域,用兵匈奴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春秋》所记灾异尽备!”
  只差学着当初的贤良文学呐喊一句“霍光下台,大政奉还”了。
  杨恽放下手中的文章,他甚至能猜出来这一篇是哪几个人写的,毕竟自董仲舒后,《易》、《春秋》、《尚书·洪范》一起构成了“天人之道”的三大支柱,阴阳灾异学家们师法各异,但殊途同归。
  孙会宗有些担忧:“此文是在明指大将军专权导致灾异啊。”
  “不错,这些齐鲁之儒,真是丝毫不吸取前辈教训,说不准入秋后,西域都护府又要接受一大批儒生了。”杨恽摇头,大将军这两年对儒生们并未进行打压,但这明里暗里的讽喻若是被捅上去,恐怕反而会刺激了霍氏。
  也能够理解,青州刺史部在这场地震中受害最深,家乡遭灾,儒生们自然是义愤填膺,非得讨个说法。
  但在孙会宗提出,杨恽当年与任弘曾反驳过灾异之说,如今是否要写文章批驳时,杨恽却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且再看看!”
  ……
  事情与杨恽所料不差,这世上果然有头铁之人,地震消息传来的第四天,一个名为“严延年”的侍御史,在第三天时援引这篇文章,公然上疏弹劾大司马大将军,认为他应该为旱、蝗和关东的地震负责!
  严延年固执不畏强权是出了名的,霍光刚废刘贺时,此人就上疏弹劾过大将军,说他“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霍光也没处置此人,只让他坐了冷板凳。
  今日严延年再度开炮:“司马主天,司空主土,司徒主人。灾异重仍,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是肱股之不良也,今司徒、司空已责,唯司马未咎。”
  严延年也知道这次不同上回,奏疏递上去后恐怕会被当做“妖言惑众”处理,于是他前脚才递了奏疏,后脚就逃出了城,等御史大夫派人上门拿人时,严延年已不见了踪影。
  虽然廷尉下令从民间收缴散播谣言的文章简牍,逮捕那些积极宣扬此事的“清流”之士们,邸狱里关了几十人。但舆情已起,连长安九市也在议论纷纷,觉得这些年来灾害过多,或许真是大将军迟迟不归政于天子的缘故。
  这是霍光执政十八年来,从未遇到过的重大危机,比废帝时更加棘手。他心心念念在执政期间解决匈奴问题,绝不可能自谴告老,但也为舆情所扰,这几日甚至开始落发,那白头是越搔越短。
  从尚书台到两府,再到九卿百官,都十分为难,不知如何处置此事,大将军本人也深居简出,而外头的舆情越发汹涌,这是压抑了数年的情绪,虽然霍光又下令罢免了太常苏昌,但根本无法平息众怒。
  就在此时,在地震消息传来的第四天,一份诏书,却被中黄门弘恭捧着,从温室殿送到了尚书台。
  代任丞相的建平侯杜延年接过诏书,展开一观后情绪复杂,却又松了口气,便对因地震耽搁用兵计划烦恼不已,面露执政危机的霍光作揖道:
  “大将军,天子……下罪己诏了!”
  ……
  PS:第二章 在傍晚。


第407章 批评与自我批评
  天子的罪己诏传到北庭时,已是炎热的夏六月。
  “朕以微眇之身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已有四年,未能和百姓。乃者四月壬寅,地震北海、琅邪,坏祖宗庙,灾孰大焉。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地示之灾以戒不治,朕其不德明矣。”
  “丞相、御史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辅朕之不逮,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四十九郡有地震坏败甚者,勿收租赋,赦天下邸狱之罪。”
  任弘是从杨恽送来的信上得知此事的,虽然这《罪己诏》也就听个热闹,里面根本没有实质的政治更替。
  但光是这姿态,也足以将天下儒生臣民感动得稀里哗啦,因为这年头罪己诏还不像后世那般烂大街。
  任弘掰着指头算了算:“今上是大汉第三位下罪己诏的天子罢?”
  虽然古有尧舜罪己的传说,但毕竟史籍缺载,真正开了罪己先河的,是孝文皇帝,他即位后的第二年遇上了两次日食,遂下诏罪己,成了后世模板。
  罪己诏里,首先要做自我批评,顺便捎带上执政大臣,毕竟“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老天降下灾异,你们也脱不开责任。有时候还会将死去的前任也鞭尸一通,毕竟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然后就得学着齐威王纳谏,呼吁臣民提出批评建议,增加一次举孝廉的机会,将异议者们召到长安恳谈恳谈,收集意见,执不执行另说。
  最后做出大赦免赋税等承诺安定人心,全文完。
  今上罪己诏的体例和行文风格,与孝文如出一辙,只是天子没有拉上“肱股”们一起承担责任,而是很大气地一拍胸脯:
  “天下治乱,在予一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一幕真是活久见,古往今来只有臣子替君主顶过,但今日却忽然反了过来,这口大锅,尚未亲政的皇帝主动替霍大将军背了!
  任弘能猜到,长安城中,从九卿列侯,到微末小吏,再到民间清流、百姓,肯定都对勇于认错的皇帝赞不绝口,誉之为孝文第二了。
  此举能暂时堵住舆论的嘴:天子都担责任了汝等还想咋地?再揪着不放,就是拎不清妄图颠覆大汉了。
  地震是任弘也料不到的意外事件,否则他当年肯定会力辞西安侯国之封,听说那儿也有受损,所幸死人不多。
  皇帝的应对纯粹是自我领悟,加上任弘听闻刘询立后等事,不知不觉间,昔日快意恩仇的轻侠少年,已成长成一位手腕成熟的睿智君主了。
  “苦孩子早当家啊,与我一样。”在悬泉置吃鸡腿鸡蛋长大的苦孩子任弘只如此感慨。
  光是主动罪己为大将军担责已令人惊艳,但这样也可能会让大将军感到尴尬,若是多疑,甚至会觉得被架于火上,于是皇帝还做了另一件事,以消解霍大将军可能的疑虑。
  “天子使博士们议论后,决定明年不改元了。”这是副都尉常惠派冯奉世给任弘递来的新闻。
  一般改元是要提前通知的,否则像西域北庭这种遥远的边地,因为消息不及时,很容易弄出史书上不存在的年号来。而按惯例,孝武太初前年号为六年,太初后为四年,孝昭时六年,今上应是四年才对。
  可如今皇帝却决定不改年号,维持六年之数,普通百姓不知其中内涵,任弘却清楚。
  年号的使用年限,意味着一种天运之数,天不变,数亦不变,反过来讲,天若有变,则数必更改。
  任弘暗道:“事莫大于正位,礼莫盛于改元,天子此举是在向大将军暗示,他支持继续延续孝昭时政,运数连贯,并无变化。”
  “大汉的天,依然是大将军的天!”
  这确是事实,不管霍光内心是否受用,这场因地震引发的政治危机,都因皇帝的罪己而顺利度过。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朝中的人事变更了,按理说田广明黯然背锅下台,应由御史大夫杜延年接替相位?
  但结果却出人意料:“丞相并非杜幼公,而是长信少府韦贤接替,杜幼公仍为御史大夫。”
  这当然并非大将军对杜延年不满,恰恰相反,霍光大概是感于近几年灾害频发,而丞相成了高危职业。田广明那种平庸才疏之辈罢了也就罢了,但杜延年是田延年死后,霍光在政务上仅剩的一臂,不容有失。
  如此一来,数年前因贤良文学叩阙黯然被踢出未央宫的韦贤,在教了太皇太后几年诗书后,再度回到了前台,只不知等待他的是福是祸。
  任弘麾下的校尉韩敢当等关切的是另一件事:“都护,今年还会与匈奴开战么?”
  ……
  匈奴的大乱已持续了小半年,虽然白灾黑灾都已过去,但对其经济打击极大,据斥候所见,光是在右地一些部落里,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
  丁零人在北海反叛匈奴,攻其北,乌桓联合东胡入其东,掘匈奴单于墓葬,凡三国所杀匈奴人达到数万级,马匹牛羊的损失更以十多万计。
  眼看匈奴如此虚弱,四面起火无暇南顾,若是再来一次元霆时的十余万骑出塞,任弘从西边配合,加上一点运气,或许就能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经过旱蝗地震后,大汉今年注定无法派兵出塞了。经济上勒勒腰带,或许还能咬牙硬撑,但大将军在政治上已陷入被动,国内反战思潮再度抬头。
  一道罪己诏能让他们暂时偃旗息鼓,但若强行出兵,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波。
  于是,本属于大汉的这一回合,只能交给任弘和都护府来下。
  任弘给校尉们交了底:“朝中至多派遣边将率数千人出塞,绝无可能大军出击,都护府也不必倾力东征,且先布好对付匈奴的棋子。”
  “既然无法大打,那就由都护府来小打,决不能让匈奴缓过气来!”
  任弘春天时北征呼揭,在他的威逼下,呼揭王遣使请降,如今已经将“汉呼揭王”的印送去了,只欲忽悠呼揭王入长安朝见天子,就能封他为“呼揭单于”。
  只是呼揭王倒也不蠢,一口咬定说忠于匈奴的坚昆王在北面虎视眈眈,不敢离国。
  任弘看穿了坚昆与呼揭的双簧,也不点破,这两国太过辽远,让他们保持中立即可。
  真正对匈奴的攻势,要布置在右地,任弘此番再临北庭,正要率三千骑东行,是为了“帮助”小月氏搬家。
  去年小月氏虽一度回到了蒲类泽,但只有丁壮甲骑,家眷帐落还留在祁连山以南的高原上,旋即为右贤王击走。
  今年见单于亲征北庭失败损兵折将,而匈奴又陷入大乱,在任弘鼓动下,小月氏的首领狼何终于下定决定,带着数万部众穿越河西走廊,重返蒲类泽畔的月氏王庭,回到了他们祖先安葬之地!
  “小月氏可出骑从五六千,为我右翼,家眷帐落也迁至蒲类泽后,再遇上匈奴来击,就不会那么轻易遁走了。”
  任弘要在匈奴周边再安插一个敌人,慢慢蚕食右地,减少奔袭右贤王和单于庭的直线距离。
  “正要与都护说起此事。”冯奉世却禀道:“大月氏王的使者抵达轮台,欲求见都护,下吏便将他带来了。”
  果然,冯奉世的队伍里,有几个骑着单峰骆驼,头上扎着包巾的碧眼胡人。
  大月氏乃是葱岭以西大国,幅员万里,人口四十万,胜兵十万,占着后世土库曼、阿富汗一带。但对通商兴趣不大,与汉的往来不算紧密,虽然张骞曾孜孜不倦地寻找,但大月氏早已乐不思东,也从未与汉正式结盟,只能算“传统友好邻邦”。
  而大月氏不属都护,与他们的往来算外交,都护府也十分谨慎。
  “月氏使者所来何事?”
  冯奉世已打听清楚了,提前给任弘交底:“却是大月氏使者年初正旦朝会时,在长安见到小月氏狼何被天子封为‘小月氏王’,位在大月氏使者之上。大月氏王听闻后,以为不妥,觉得这是对大月氏的羞辱。”
  “这么说,是大月氏王听闻后心存不满,派人来向我抗议?”
  大月氏王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任弘板起脸来,让冯奉世将大月氏几名使者召至马前,呵斥他们道:
  “汉居葱岭东,大月氏居葱岭西,正如河流分汇东西,两国本风马牛不相及,大月氏王在国中设五翖侯尚且不必向汉天子请命,汝等焉敢反过来,欲干涉大汉内政!?”
  ……
  PS:宣帝时本始年号维持六年方更替为”地节“之事,见辛德勇先生《建元与改元》。


第408章 铜锣湾只能有一个月氏!
  当一个大月氏人和一个小月氏人同框时,恐怕谁也看不出来,他们百年前曾是同一族类。
  小月氏向南奔上青藏高原,在祁连山南麓与羌人杂处好几代人后,不论是风俗还是容貌,都在朝羌人靠拢。而大月氏则西迁到中亚与当地塞人、大夏人通婚,容貌更加胡化。
  眼前的大月氏王使者“闻须勒”便是典型,他一对蓝眼睛是凤目,几乎长至太阳穴,鼻子挺直,胡须在唇上卷起,整齐的头发用饰环束紧,穿着一身丝绸裳,正被任弘强硬的态度呵斥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心中暗道:
  “大汉的都护真是凶恶无礼!”
  要知道,大汉对大月氏一向另眼相待,先时在轮台,副都护常惠都待他客客气气。
  任弘倒是以为,是汉朝对大月氏太过优待,将他们宠坏了。
  早先张骞出使西域,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匈奴的死仇大月氏,费劲千辛万苦找到后,大月氏却已占据了巴克特里亚,土地肥饶,周边都是羸弱的农耕城邦,志安乐,又嫌大汉太远,故无报仇之心,让张骞白跑了一趟,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虽然事后汉朝调整了方向,将联合对象换成乌孙,但相比于最初的月氏,乌孙只算个备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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