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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汉阙-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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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马上完全用不了远射武器,只握了一根矛,左手上绑着块小圆盾,打算捡捡漏补补刀。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大把东西从粟特人的驼背上被洒下,落在吏士们前方。
  任弘还以为对方有来自西域白驼山庄的独门暗器,连忙绕开。
  等路过时瞥了一眼,才发现是钱,有汉朝的五铢钱,也有不知是哪个中亚国家印有人面的银币……
  他哭笑不得,这是……乾坤一掷?
  若是遇上匈奴人或沙漠马匪,可能全停下追逐,低头捡钱了,可大汉吏士们想到居庐仓被掘得一片狼藉的汉军坟墓,都憋了口气,竟无一人下马。
  粟特人深知打是打不过了,收买也收买不了,遂在进入一片雅丹地貌后,其首领一个唿哨,竟默契地四散而走,在广袤的戈壁上跑得到处都是。
  任弘盯着一匹跑得最慢的骆驼追了过去,那是个小个子的粟特人,头顶的尖毡帽在逃跑中掉了,露出一头褐色的卷发,他不时回头,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任弘和萝卜。
  其实任弘也很虚啊,因为他发现,左右竟没有一个人跟来!
  “娘的,人呢?”
  这下只能各自为战了,想着对方只是商贾,他应该打得过吧……
  五十步、四十步,萝卜蹄子不断点地,将沙土高高掀到后方,四周景致在飞速移动。
  马匹追上骆驼是迟早的事,就在任弘琢磨着接近后,待会要怎么将这人弄下骆驼来时,是学牛仔一个漂亮的绳结套住他,还是直接用手拽,那粟特人却不走了。
  他勒住骆驼一调头,抽出一把短剑,又给了骆驼一鞭子,嚎叫着朝任弘冲来!
  骆驼虽然速度不如马,但却有高度的俯冲优势,骆驼迈开长腿,大嘴里喘着粗气,那粟特人则高高举着剑,想要在错身那一刻先砍翻任弘!
  任弘能感到,疾驰中的萝卜产生了一丝恐惧,却没有退缩,因为一路上和使节团的骆驼朝夕相处,不至于害怕这种动物,也因为它很信赖主人。
  任弘连害怕都来不及想了,双方距离太短,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做出曾对着枯树练习过无数遍的事:
  握紧长矛的木柄,将矛杆使劲夹紧在右手胳膊下,让矛尖斜斜向上,对准朝自己冲来的粟特商人!
  马快驼慢,矛长剑短,这就是任弘唯二的优势。
  十步,五步,任弘瞳孔瞪得老大,想要看清对方动作,却只看见了一双同他一样充满恐惧的青色眼睛!
  还有缓缓落下,想要砍断矛杆的剑刃!
  但萝卜飞奔的速度太快,不等粟特人剑挥下,矛尖已被送进了他的肩膀!
  错身的一刹那,任弘只感到剧烈的撞击,右胳膊传来一阵疼痛,像是断了一样,他立刻松开了手,而身后则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萝卜继续往前冲了老远,任弘有些晕乎乎的,第一反应是摸摸自己右手还在不在。
  任弘有些喘不过气,骑战交刃,真是太刺激了,只能胡乱说几句话让自己缓缓。
  “还在,小右还在,不然以后就只能靠小左了。”
  等他勒马转过身,骆驼早就跑得没影了,沙地上只剩下那个挣扎哀嚎的粟特商人……
  ……
  “比起刺人,我方才其实更应该将矛瞄准骆驼那细长柔软的脖子,若他不是个普通商贾,而是个战场老手,我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任弘将那粟特人五花大绑,扛到萝卜身上,牵着它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仍在回味自己的第一次骑战,离开了汉朝后,在西域随时随地可能卷入冲突,他空有一具好身体,却实在没什么天分,只有不断总结经验和勤加练习,才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一边想着,任弘也在打量自己的战利品。
  他拿在手上的是粟特商人的铁剑,长约三尺,剑柄上雕刻着一头屈身的鹿,末端有左右两个环,很典型的中亚斯基泰风格。
  在那失血过多晕过去的粟特人怀里,任弘还搜出来一封羊皮上写就的信,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横写文字,正面24行,背面1行,显然是不同字母组合在一起的,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粟特文吧……
  在葱岭以东,汉朝是唯一有文字的国家,可出了西域,才发现外面还有许多个文明国度,这大大激发了汉人的好奇和兴趣。
  回去的路上,任弘遇到了马身上挂着好几个人头的赵汉儿,他正在戈壁上四处寻找任弘身影,见到任弘无事,才松了口气。
  而更多的粟特人,则是被奚充国俘虏的,他方才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而是带着骑术最好的几个良家子,从侧面绕到了前方,将粟特人的首领堵了个正着,此刻连人带骆驼押了回来。
  被粟特人一个投石索打下马的孙十万也没大碍,只是一瘸一拐的,反正也追不上众人,索性捡起地上的钱来,此刻捧了一堆给然任弘他们看。
  却见那些银币跟五铢钱差不多大小,却是实心,正面是头戴王冠的卷发王者头像,背面则是一个肌肉兄贵裸男,不知是什么神明。此外还有一行字母文字,与粟特文又大不相同,应该是希腊字母……
  孙十万好歹是去过葱岭以西的,告诉任弘道:
  “这是大夏国的钱币,和安息国一样,以银为钱,刻其王面,王死辄更钱。大夏国本在大宛之西,如今被大月氏和塞人赶到了南边靠近身毒的地方,其国民弱畏战,臣属于月氏。”
  任弘点了点头,希腊化时代,不管在东方还是西方,都走到尾声了啊。希腊人西边被罗马吊打,东边则遭到游牧的月氏、塞种狂虐,只能调头往南,去剥削更惨的印度人……
  但更让他们恼火的是,在那些被粟特人散落的钱币中,亦有不少太初年间的五铢钱,不用说,肯定是从汉军坟冢里刨的。
  其实加起来不过万把钱,还不如卖十匹丝绸赚的多,但这群粟特人就是贪了这小便宜,也可能是纯粹是为了泄被汉朝驱逐出境之愤。
  所以说,活该死了这么多人。
  而领头的粟特商人叫“沙昆”,他留着长长的筒状胡须,蓝眼棕卷发,方才供认不讳,正是他们掘了居庐仓的坟冢,此时才想起来向吏士们求情。
  “饶命!”
  沙昆也会汉话,跪在地上,高高伸出双手,哀求道:“吾等一时糊涂,冒犯了大汉!但我能给汉使,提供楼兰情状,请饶命!”
  任弘忍了忍没说出那句话,倒是奚充国给了沙昆一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死后去向汉家士卒赔罪去罢!”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我要说的事,关系到汉使此行存亡,也不听么?”
  沙昆朝他们稽首,复又抬起头道:
  “吾等在城中亲眼所见,伊循城主看似心向大汉,可实际上……”
  “他却在暗通匈奴!”
  ……


第66章 第三者插足
  任弘他们去追击粟特商人的时候,傅介子安排副使吴宗年及卢九舌等十人在城外照看牲畜,他自己却只带着韩敢当数人,进了伊循城。
  作为城主,伊向汉家的庭院,占了全城最高的位置,高足有两层,以木材梁架,土坯砌墙,树枝编扎为骨,内外涂泥成墙。
  而被葡萄架子包围的方形庭院里,中央位置是一个大火塘,楼兰人吃饭便是围着火塘盘腿一坐。
  火塘边已有一个女子在忙活,却是伊向汉的妻子——一个汉女。
  这女子乃是伊向汉十多年前,随楼兰王子去汉朝时,在长安勾搭上的,伊向汉一口汉话,便是跟她所学,见傅介子抵达,不由大喜,立刻屈身行礼。
  虽然西域贫瘠,但作为城主夫人,她日子过得还不错,养得有些丰腴,但与上次说说笑笑不同,这次相会,脸上少有笑意,看向傅介子时,欲言又止。
  “饼熟了么?”
  伊向汉回来就一吆喝,让奴仆取了来自大宛的葡萄酒出来,一整只烤全羊已经炙烤完成,香气扑鼻,只差主食了。
  伊向汉之妻这才想起来,连忙用火钳掏着火塘的灰,里面埋的便是楼兰人每天都要吃的食物:胡饼。
  傅介子见过胡饼的制作过程:先在一张面饼上放剁碎的羊肉和葱,然后取同样大小的一张面饼覆盖在碎肉上,合上两张面饼的缝。随后在火塘里用胡杨或红柳枝燃一堆火,待火熄灭,将肉饼直接埋进热灰中,大约一个时辰后,取出肉饼,拍掉灰尘,一个烤熟的胡饼就诞生了。
  客人越尊贵,胡饼就要摊越大,食用时要用刀平均切成小块,分而食之。据说,吃了这种火塘胡饼后,在沙漠睡觉不盖被子,第二天也不会得病。
  任弘鼓捣的烤馕,不过是胡饼的加强版,但确实先进了不少,胡饼面里有股灰土味,还容易掌握不好火候烤糊。
  平日里,伊向汉之妻定是不会搞砸的,可今日不知怎么,她将胡饼掏出来,已是漆黑一片,外表完全糊了……
  “这蠢妇人。”
  伊向汉有些不乐,向傅介子告罪后,用楼兰话呵斥起妻子来,他妻子委屈的还了几句,谁料二人却越吵越凶,最后妻子急了,甩出一句汉话:
  “若是良人嫌我烤的不好,那便让你那匈奴妻出来烤啊!”
  气氛一下子就尬住了。
  这时候,在外打听消息的卢九舌进来了,到傅介子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傅介子颔首,拍着腰间的剑道:
  “说起来,还未恭喜伊城主新婚燕尔啊!”
  伊向汉见瞒不住了,勉强笑道:“傅公,我前不久的确娶了一个匈奴女,但……”
  “但她只是你的左夫人,位在这右夫人之下?”
  傅介子冷笑:“大汉以右为上,匈奴以左为上,如此你不管对匈奴还是对汉,都交待得过去,是么?”
  乌孙国多年前就玩过类似的招数,先以马千匹为聘,迎娶了汉朝的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公主,乌孙昆莫以之为右夫人。匈奴单于听说后,也派人送来自己的女儿,乌孙昆莫以之为左夫人,开始两头讨好。
  这嘴上说着心向大汉的伊循城主,怕也想效仿哦。
  伊向汉连连赔罪:“外臣是迫不得已啊!傅公有所不知,就在数月前,傅公刚去往玉门关没多久,日逐王手下的僮仆都尉听闻龟兹之事后,便带着百余骑,亲自来了趟楼兰!为的正是堵截傅公。”
  “但他来得晚,扑了个空,于是僮仆都尉除了像往年一样,督责赋税,索要牲畜黄金外,还带来了一群匈奴女子,要楼兰王自娶数人,其余依次安插到各城。我当时在楼兰城,若是不从,恐怕已被楼兰王和僮仆都尉所杀!”
  日逐王,乃是入驻西域腹地的匈奴小王,牙帐设在焉耆、危须、尉犁之间的博斯腾湖边,主要职责便是替匈奴单于管辖西域各国,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叫“僮仆都尉”的机构。
  僮仆,即是奴隶,在匈奴人眼中,西域诸邦,就是数十个在黄沙雪山间的绿洲上,为自己创造财富的奴隶……
  匈奴人还很喜欢用联姻来控制属邦,不以送女为耻,这是将此招用来楼兰了。
  “你那胡妻呢?”傅介子走到伊向汉面前,似笑非笑。
  伊向汉垂首:“我料想傅公年初恐怕要来,恐其暗暗向日逐王报信,便派人带着她,去湖泊西面狩猎去了……”
  傅介子拍着他的肩膀:“僮仆都尉除了送你一个匈奴妻外,就没有嘱咐过你,若是城主砍了我傅介子的头颅,能得到匈奴单于多少赏赐?”
  伊向汉能感觉到,傅介子手上用上了力气,仿佛下一刻,这双曾在龟兹亲自斩杀匈奴使的手,就能将伊向汉的脖子扭断!
  傅介子已知他心向大汉之余仍暗通匈奴,为什么不怕他,欣然赴会?
  不止是仗着自己是大汉正使,西域除了匈奴人,没人敢明地里出手。
  也因为,这傅介子自己,就是一个能手搏虎熊的勇士啊!
  伊向汉有些战栗,咬着牙道:“也不瞒傅公,僮仆都尉确实让我向匈奴通报汉使往来情形,若能学着楼兰王安归,派人冒充匪盗直接劫杀汉使就更好了,他更向我许了很多好处。”
  伊向汉跪了下来,仰头道:“去年,僮仆都尉一共从我伊循城索要走了五十头牛,两百头羊,十张虎皮,三百捆芦苇杆,五十筐雁羽,外加十峰骆驼,以及它们驮着的粮食。”
  “匈奴人往来楼兰期间,还欺辱了城外两户牧民的妻女,杀了三个人!”
  “而他许给我的好处……”
  伊向汉冷笑道:“是来年要上交的赋税减半,再多送一个匈奴女给我为妻!”
  ……
  而另一面,得了那粟特商人沙昆的情报后,任弘不由为城中的傅介子担忧。
  倒是奚充国等人闻言哈哈大笑,浑然不惧,反道:
  “借那伊向汉十个胆子,也不敢光明正大对傅公出手,若存了这种心思,更需要担忧的,反而是他自己。”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留下孙十万等人看押粟特人,其余人立刻去往伊循城接应傅介子。
  伊循城,便是后世在罗布泊西北发现的古城,编号“LE”。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坞院,只比悬泉置大一倍。
  它坐落在孔雀河以北的台地上,百余米见方,主门在南墙近正中,另一门在北墙。城墙由束柴捆层及垛泥交替垒筑而成,高约两丈。
  城内四隅有台阶通至城墙顶部,每面墙上稀稀拉拉守着数人,平日里城门紧闭,看到使节团吏士归来,立刻呼喊着让人开门。
  吏士们虽然嘴上谈笑依旧,可实际上,却已经做好了火拼的准备。
  赵汉儿背着弓,看似不经意地往门边一靠,与归义羌人那加闲聊,目光却锁定了北门墙垣上的几个人,他和那加有把握在五个呼吸内,将他们统统射翻。
  任弘和奚充国则继续往里走,奚充国擅长的是弩,此刻背在背后,任弘要做的就是用盾牌为他做掩护,给奚充国上弦的时间。
  和西方领主的城堡一样,伊循城内没有平民,只有伊向汉的族人和奴仆,以及豢养的兵卒。
  这些人并未表现出敌意,反而对使节团吏士又敬又怕,敬大汉使者的身份,怕他们追杀粟特人后,身上还沾着的血,眼中流露的杀气……
  无人前来阻拦,沿着微微倾斜的唯一街道,抵达伊向汉的居所时,却见韩敢当正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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