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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部分

汉阙-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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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叛王孙女,宗室罪人,人心的冰冷与恶意,她小时候可见识了不少。
  解忧眼里带着一丝无奈:“有很多事,女子是做不了,也无可奈何的。尤其是在乌孙,看似女子说话也算数,可以拥有自己的畜群,但一旦丈夫不在了,就要像财产一样,被其弟、子甚至孙儿继承。”
  说到这,解忧却忽然打住了,笑道:“也罢也罢,再说下去,我也能写一曲《悲愁歌》了,任谒者就当是我这又蠢又老的妇人在抱怨吧。”
  任弘默然,半响后才道:“小子还有一事想要劳烦公主……”
  “是关于翻越白山的险道罢?”
  解忧公主好似早就猜到任弘的担忧,笑道:
  “任谒者且放心,我昨日宴飨之后,便已说服昆弥,连夜派亲信去堵着,任何人不经昆弥允许,皆不得翻山去姑墨国。”
  “如此一来,匈奴公主和乌就屠就算要派人去给匈奴、龟兹报信,也得往东走,绕一大圈子,行程大概与汝等差不多。”
  “所以只要兵锋足够快,便能打龟兹一个措手不及!”
  任弘服气了,真服气了。
  解忧解忧,真是解人之忧啊,任弘的担心,她几乎都先一步考虑到了。
  楚主确实是有大智慧的奇女子,和这样的人合作,真是绝佳的体验,谁不希望有这样的队友呢。
  乌孙人的部众已经集结完毕,任弘得走了,眼看元贵靡和瑶光都要来向解忧公主道别,解忧遂加快了语速。
  “任谒者,此番东征,可否用你的智谋,辅佐我儿,让他成为受乌孙人尊敬的昆弥长子。”
  “还有……”
  解忧看着远远走来,不住偷眼看自己和任弘谈话的瑶光,微微一笑,似是什么都知道。
  “等到了长安,还望任谒者,能多替我这多虑的母亲,照拂瑶光。”
  ……
  骑上萝卜准备出发时,任弘依旧在想着解忧公主没有说透的隐忧。
  乌孙在婚姻制度上,与匈奴一样,父子兄弟死,娶后母嫂子为妻,就是中原在春秋后已经抛弃的烝母报嫂。
  当年细君公主和亲乌孙,嫁给七十多岁的猎骄靡后,猎骄靡大概是寻思着,自己老了受用不起年轻美貌的汉公主,就提议说:“不如你嫁给吾孙军须靡罢!”
  细君公主当时肯定是震惊的,任弘也觉得,猎骄靡这喝狼奶长大的糟老头子真是坏极,成亲前你怎么不说?
  对细君公主来说,这是极大的羞辱。无奈之下,她想到了自己的母邦,想到了将自己送到这里的大汉天子。
  大汉不是很强大么,大汉不是我的依靠么?大汉与乌孙的和亲是两厢情愿,我聘你嫁,不是和亲匈奴那样的被迫之举啊,或许,还有商榷余地!
  她犹如抓住了黑暗当中的最后一丝光明,一封万里急报送到了长安。
  可汉武帝只回了细君十一个字。
  “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意思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了人家乌孙就要遵守人家的规矩,为了国家,你便牺牲一下吧。
  细君公主无奈遵从,后来忧虑而死。
  解忧也一样,先嫁军须靡,再嫁其堂弟翁归靡,这跨度还不算太出格。她也比细君幸运,翁归靡长得是肥了些,但看得出来,对解忧还算爱惜。
  可一旦肥王先解忧而去呢?
  一股寒意从任弘脚底升起,他知道,始终萦绕在解忧头顶的恐惧是什么了。
  按照约定,肥王的继承人,是其堂兄军须靡的儿子,那个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
  “若是胡妇之子泥靡继承了昆弥之位,岂不是意味着解忧公主,要再嫁给那厮?”
  历史上便是如此,年过五旬,爱夫刚死,就得被迫嫁给斗了二十年的敌人之子。遭到强暴,遭到凌辱折磨,甚至要为其生孩子,这便是解忧的悲剧和痛苦。
  若一直按照乌孙这规矩来,一嫁再嫁,她永远都等不到和亲结束,重返故土的那天。使命如同枷锁,铐在纤细的手上,就再也解不下来。
  解忧为大汉做了那么多牺牲又如何?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根本没人来解救她,国中的一些人,甚至在鄙夷,在戏谑,在嘲笑。
  你看那个叛王女孙,不但嫁给戎狄,为其养育杂种,还连嫁三人,效禽兽俗,真是丢人现眼啊。
  于是原本的历史上,解忧只能自救啊,谋划刺杀泥靡,却失败了。带着汉家节杖的汉使来了,解忧解释事情缘由,长拜顿首,却被尊贵的汉使揪着头发往地上砸,边砸边骂:“你这叛王女孙,忍忍便不行?为何要破坏大汉与乌孙的昆弟之好!”
  够了。
  萝卜能感受到任弘似是动了怒气,握辔的手捏成了拳头。
  他在为解忧公主不平!
  于情于理,任弘都不会让这件事,如历史上那般重演!
  “所以楚主才希望元贵靡能够成器,靠这一仗得到乌孙的认可,再借助大汉的支持,破除旧约,成为肥王的继承人,她便不必一辱再辱。”
  只是这个元贵靡,扶得起来么?
  任弘摇头:“也罢,扶一扶吧,他毕竟是汉家外孙,昆弥之位,是万万不能落到亲匈奴一派手里的。”
  对了,若是元贵靡继承昆弥之位时,那伺候过猎骄靡的匈奴公主还没死,元贵靡要不要烝了她?那岂不是创下了连续服侍四代人的壮举了。柔懦的元贵靡,独自面对鹤发鸡皮躺在他面前的奶奶辈匈奴公主,那画面真是难以想象。
  “其实解忧公主也是想轴了。”
  任弘说服自己消消气,暗道:“谁说乌孙,就一定要保持统一,只能有一位昆弥呢?往后在大汉帮助下,解除匈奴威胁后,弄个大昆弥中昆弥小昆弥,几个儿子分家过也挺好的。”
  “而若是改一改乌孙的规矩,女子也能继承就更好了。”
  迎面骑行而来的是英姿飒爽的瑶光,看着她被风拂起的头发,任弘摸了摸自己的小胡须,上下打量着瑶光想:“乌孙女王瑶光,似乎不错。”
  许多年前,带领大月氏翻山越岭,西迁到中亚阿富汗的,就是一位女王啊。
  这时候,远处却响起了一声大呼:“任君,任君,我来了!”
  却是韩敢当,他浑身脏兮兮的,是这会才从雪山上磨磨蹭蹭下来啊。没办法,高反太严重了,走一步歇三步,可算是赶上了。
  幸好任弘硬扛着翻过了山口,不然铁定要耽搁到现在。
  任弘没给他好脸色,斥道:“你若再晚半刻,吾等便出发了。”
  “出发,去哪?”韩敢当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草原上乌孙骑从三五成群的汇聚到一起,这才大喜。
  “这才一夜,任君便已经说服乌孙出兵了?”
  任弘没回答,只是和刘瑶光一起,朝元贵靡那边竖立起来的狼头旗赶去。
  “走罢老韩,别愣着了。”
  韩敢当诧异地发现,虽然才过了一昼夜,但从雪山上下来后,任弘的精神气,与以前全然不同了。踌躇和小聪明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与豪迈。
  “让吾等去灭国。”
  “去解救袍泽。”
  “去立下大功。”
  “然后,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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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自干汉
  元凤五年(公元前76年),夏历四月中,鄯善的日头一天比一天辣。
  数不清的鲜花在田埂边怒放,而一双双汉军屯田士的脚却无情踩过它们,往来于田间。别说赏花,大伙忙得连坐下休憩的时间都没有。
  奉命在鄯善国扦泥城屯田的五十多名士卒,正在打一场艰难的战斗。
  远远望去,经过冬雪的掩埋,春阳的照耀,任弘走前种下的冬小麦已经成熟。麦浪像金黄的地毯,铺在平坦肥沃的土地上,一阵风吹过,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泛着的麦子的清香。
  二十多名晒得黝黑的屯田士,都手持铁镰弯着腰,把麦搂在腿上,只听到割断麦秆的“沙沙”声。割完一捆后扎好,扔到田埂上,立刻就有人扛上板车,拖到打谷场,亦有十余人在那,围着打谷木桶,挥动麦捆拍打,“乒乓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宋力田背着手,绕过打谷的众人,来到一个正弯腰割麦的小矮个子身后。
  却见此人,双腿稳稳站在田中,手里的镰刀割起粟来飞快,且十分投入,若非宋力田大声呼喊,根本不会抬起头来。
  “郑君,你虽是南人,割麦手艺却不错啊。”
  郑吉转过身来,他头发上沾满了麦芒,皮肤比去年黑了几成,汗水从额头流下,留下了斑驳的盐斑。
  见是宋力田,郑吉正要回答,却被麦穗挠到鼻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唉,还是吃了身材娇小的亏。
  郑吉有些不好意思,揉着鼻子道:“在会稽时下水田里割过稻子,差不多,差不多。”
  昨日,赵汉儿、卢九舌等人护送着乌孙王子刘万年,经过二十多天跋涉,终于抵达鄯善。
  二人将西域北道的战事告知了他们,并转达了任弘的请求:
  “玉门汉军五月中方能抵达楼兰,还望鄯善提前运送粮秣至楼兰城等待。”
  北道近千汉军被匈奴、龟兹围攻,大家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按理说西域的屯田卒,都要听校尉赖丹的指挥,但赖丹这厮自己被困在轮台,音讯不通,各处在玉门关的傅介子遣使到来前,便只能便宜行事了。
  幸好有任弘第一时间将事情通知鄯善,让他们做好准备。
  于是,屯田士们就必须尽快将地里丰收的麦子割完。但即便他们用的是铁镰,割起麦茬来依然不算快,这活计是很累人的,一天下来,腰都快断了。
  要把麦子变成食物,工序还多着呢,郑吉坐下喝水时,询问起宋力田坞院那边的情况。
  “鄯善王送来的十多头驴,正在日夜拉磨,给麦子脱壳,再磨成面。”
  麦饭很难吃,而且也不好携带,在远处,一股股炊烟正在冒起,那是七八个馕坑在烧火。郑吉打算将所有麦面都烤制成最简单的馕,作为汉军的干粮。
  宋力田庆幸地说道:“幸好任君走前,让吾等多打些石磨,多造些馕坑,否则还真赶不及。”
  “是啊,鄯善屯田能有今日成果,多亏任君打下了根基,算起来,这五百亩地,最后大概能收到一千石脱壳的麦。”郑吉又灌了一口水,准备回到田地里继续忙活。
  “渠犁派出的驿骑,眼下应该抵达玉门关了,大汉的援军五月中便能抵达楼兰,吾等还有一个月时间准备。”
  宋力田担心的不是这个:“时间不算紧,但一千石粮食,够么?”
  别指望汉军能从玉门带来一粒粮食,过白龙堆,翻三垄沙,都太难了,傅介子就算带来两千援军,也得靠鄯善、楼兰的粮食支撑。
  宋力田掰着粗糙的指头给郑吉算了笔帐:“一千石粮食,若省着些,两千汉军吃半个月。”
  “若加上他们的马匹,谷子混草一起吃,那就只够十天。”
  “这还不算从鄯善运到楼兰去的损耗,吾等至少要凑出两倍粮食来才勉强够啊。”
  “但还有一千石的空缺,郑君,怎么办?”
  郑吉看向远处的扦泥城:
  “我昨日拜访鄯善王时,鄯善王说,剩下的一千石粮,由他来出!”
  ……
  而扦泥城中,乌孙王子刘万年正式代表乌孙国,造访鄯善王尉屠耆。
  双方热情会晤,携手入城,坐在汉式轺车上,往“王宫”方向而去。
  “汝等只管护好乌孙王子周全,绕个远路,抵达鄯善即可,至于轮台、渠犁、铁门之困,就交给我去解决!”
  刘万年不过是13岁的小屁孩,钟情于冒险,正在绘声绘色地给鄯善王讲述他们在龟兹遇险脱身的事。
  “任君就这样说着,便与我阿姊轻骑离开,去乌孙搬救兵,助大汉将士脱困。”
  可惜,任弘那句更过分的“一人灭一国”只讲给袍泽们听以其壮胆气,所以刘万年不知道。
  “不愧是任君啊!”
  但即便如此,鄯善王也为任弘之言行拊掌赞叹,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而后却又暗暗叹息。
  “我真傻,任君是要为天汉做大事的人,我竟然还想留他在鄯善国这小地方当什么国相,唉,真是不自量力啊。”
  一想到任弘与乌孙公主两骑登天山,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的场景,尉屠耆就感到自己眼含热泪。
  而后尉屠耆又关切地问道:“万年王子,任君能从乌孙借到兵么?”
  刘万年一拍胸脯:“当然能,一定能!有我母亲楚主相助,此事必能成功,此刻我阿姊和任君,应已带着乌孙的骑兵回到北道了,定要好好教训龟兹人!”
  尉屠耆长出一口气:“这我便放心了,万年王子,请!”
  在接下来的路上,刘万年还兴奋地说起他们一行人走扦弥河穿越大沙漠的历险。
  “吾等沿着扦泥河走了整整十五天,眼下正值春日水小,扦泥时有些地方断了流,又遇上大风沙,吾等一时迷失了道路,幸好有赵君和卢君指引,才重新找到河道。”
  “而到了扦弥后,扦弥王乃是校尉赖丹之弟,听说其兄被困于轮台,也是心急火燎,但奈何扦弥国小民寡啊,又隔着大沙漠,要走半个多月才能到轮台去,扦弥王除了向北痛哭稽首外,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十天,吾等沿着南道往东走,遇上了精绝、且末,都是同样的说辞。虽然皆是半年前被赖丹说动,已臣属于大汉,但这一战,诸邦却帮不上什么忙。”
  他越这么说,尉屠耆的脸色就越不好看,最后重重一拳砸在车舆上。
  “那是因为,他们都还不够爱大汉!”
  尉屠耆恨恨地说道:“寻求丝帛赠赐时对大汉皆恭敬有加,可一旦遇上事,却皆不肯相助,鄯善的邻居们,与吾邦不是同道中人人啊。如果真心崇敬大汉,便会不顾一切,助大汉打赢这一仗!”
  骂完他才注意到刘万年诧异的表情,连忙道:“抱歉万年王子,我失态了,前方,便是我的王宫!”
  等车子拐了个弯,鄯善王宫出现在眼前时,乌孙王子刘万年脸上期待的表情就完全消失了。
  啥王宫啊,就是个带葡萄园的三进小院,跟他先前在扦弥、且末见到的区别不大,果然,小国都寒酸。
  也罢,好歹也能瞧瞧西域不同邦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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