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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部分

汉阙-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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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壳在无数只尖喙猛啄中,慢慢出现裂隙,鲜血渗透出来,它再也爬不动了。
  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阵型虽然还没崩溃,却只能越聚越小,最后只能所有人蹲在一个小丘下,盾牌外向,挡住从各个方向射来的箭。
  不一会,所有盾牌上都扎满了箭,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只蜷缩起来的豪猪。
  “差不多了。”
  就这样持续施射了大半刻,直到箭囊里的箭矢已尽,匈奴的百骑长才让众人停了手。
  他抽出了刀,催促两三千龟兹人围拢过去,取走汉人的性命。
  龟兹人手持兵刃,小心翼翼靠近过去,汉军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那盾牌后所有人都已战死。
  直到他们靠近到十步内时,那些扎满箭矢的盾牌,却轰然挪开,最后三四十名伤痕累累的汉兵,手持残缺的兵器,怒吼着朝他们冲杀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手持长戈的大汉,用一口的陇西腔咆哮道:
  “一个胡虏脑袋赏五万,管他是北虏还是龟兹胡,我今日哪怕要死,死前也要砍足二十颗,挣够百万钱!”
  ……
  汉军在与匈奴和龟兹人殊死一搏,而远处高岗上,龟兹的指挥官却早已心神大乱。
  面对忽如其来的噩耗,姑翼直接跌下了马,面如土色。
  “龟兹城……没了?”
  迟来的信使结结巴巴地诉说着发生的事,从乌孙进攻它乾,到消息传至龟兹,龟兹王绛宾派了几人想来轮台报信求援,刚出城,却遭遇了乌孙的前锋斥候。
  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被射杀,马也死了,此人钻入林子才逃过一劫,等到天黑后才敢出来,却远远望见龟兹城燃起了几股浓烟,城内哭声震天,想来是被攻破了。
  于是信使一路步行,跌跌撞撞到达下一座龟兹人的城邑,才弄到马匹赶来报信。
  “不想路上又遇乌孙斥候,挨了一箭。”他咧着嘴捂着伤口,姑翼却已经听呆了。
  他料想汉军最快的援军,也得到月余后才从玉门抵达渠犁,不曾想,敌人竟会从西边来。
  尽管醍醐阿达和姑翼做过乌孙加入战局的推想,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从龟兹城逃走的乌孙公主、王子,还有那个汉使,任弘!”
  醍醐阿达知道,自己的致命失误在哪了。
  “他们竟未逃到南道,而是回乌孙搬了救兵,乌孙肥王亦不顾边境上的右贤王部,死心塌地要倒向汉军了?”
  “还是说,乌孙还没到与匈奴直接开战的程度,这只是对龟兹的报复?”
  汉使究竟是如何说动乌孙的,二人不得而知,但哪怕乌孙出动数千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拿下龟兹城啊。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论如何,龟兹遭到乌孙攻击是真,轮台城外的战斗尚未结束,姑翼已经六神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形势已变。”
  醍醐阿达却已经想好了打算:“左力辅君,吾等要速速杀光那些顽抗的汉兵,而后退守乌垒城,为正在围攻铁门的右谷蠡王部,挡住乌孙人!”
  这一战最关键的地方不是轮台,而在于铁门。
  那该死的任侍郎,可恨的铁门关,堵死了匈奴进入西域的大道,如鲠在喉。只要拔除此关,匈奴右部大军便可顺畅南下,赶在汉军抵达前控制北道。
  “但龟兹城,龟兹王……”姑翼仍在迟疑,考虑回援是否有胜算。
  醍醐阿达哈哈大笑:“你放心,只要右谷蠡王和日逐王能毁掉铁门,会师一处后,调转马头西向,便足以将乌孙人赶出龟兹。到时候,只要你蓄起头发,你就是新的龟兹王!”
  姑翼默然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匈奴主子之命。
  二人目光看向南方,战斗正接近尾声,汉军的圆阵破了,似乎正在殊死一搏,与龟兹人白刃混战在一起。
  姑翼正要下令所有人一拥而上,速速结束这场战斗。
  醍醐阿达却回过头,望向在早霞映照下的西方,皱起眉来。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它们来自西边,让地表微微震颤,让坐骑隐隐不安。
  醍醐阿达立刻跳下马,趴在地上附耳听了一会后,勃然色变。
  那是蹄声阵阵。
  那是千军万马!
  站起身时,醍醐阿达已能见到远处的来客。
  打头的是十余骑匈奴斥候,他们正拼命加速,躲避追赶,对方来得太快太急,竟连回报都来不及。
  而其身后,尘土在疯狂沸腾,挥蹄撼动大地的是清一色的乌孙马,肌肉矫健,鬃毛飞舞。
  天马徕,从西极!
  千马奔腾,轻骑催动,而当先的是一位乌孙女子,皮甲劲装,头戴尖帽,手擎角弓。
  刘瑶光勒住了奔走一天一夜后,累得口吐白沫的坐骑,双眸望向远处正再重围中鏖战的汉兵,愤怒而焦虑。
  “他们在以寡敌众。”
  “现在反过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位骑红马的汉人使者,他手持醒目的红色旌节,望向远处正在殊死鏖战的同伴。
  “我来了。”
  任弘将旌节重重插到地上,反手抽出了卌炼环刀,高高举过头顶,无数骑乌孙人则嚎叫着从他身侧腾跃向前。
  “汝等绝非孤军奋战!”
  ……
  被姑翼从各个城邑凑到一起的龟兹兵人数虽众,但本就没什么秩序,在追堵汉军将士的过程中,更是东一波西一队。
  于是,当两千乌孙人忽然加入战场,战局彻底被扭转了。
  乌孙西极马耐力不如蒙古马,但冲刺力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乌孙人跨下龙骏行动如风,快如闪电,冲向猝不及防的龟兹人。
  尽管姑翼努力挽救,但龟兹人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成建制地列阵防守,而是开始杂乱无章地奔逃。
  不能怪他们,毕竟放眼葱岭以东,步卒能在骑兵面前维持阵型不动的,只有汉军一家。
  纷乱中,龟兹人相互撞到一起,一回头,乌孙骑兵已至跟前,他们甚至能看到乌孙骑手马辔上拴着的血淋淋头皮。
  龟兹人只能将瞳孔渐渐放大,在绝望下拼命大喊!
  冲撞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人命在马蹄下面,贱如蝼蚁,千马踏过,摧枯拉朽。
  龟兹人如同被铁钉砸裂的冰块,崩碎四散而开。
  “龟兹完了,撤!得速速将此事告知渠犁的右谷蠡王!”
  匈奴人在醍醐阿达带领下撤离战场,只恨恨地地回头,这场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一波冲刺后,失去速度的乌孙骑兵依然杀伤力十足,他们大多是好弓手,每个武士上战场时都会携带满满两袋箭囊,射击速度能达十个呼吸三到四支。
  刘瑶光一马当先,开弓搭箭,矢如流星,方才侥幸没葬身马蹄的龟兹人纷纷倒地。
  乌孙人的矛有短有长,刺杀和投掷两用,在疾驰的马上掷出时杀伤距离可以达到二十步。近战武器除了剑和匕首外,还有战斧。
  马上战士的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龟兹人的惨叫和鲜血飞溅,乌孙人如同一股洪流,将龟兹人松散的土坝冲毁,淹没。
  任弘也身处于这洪流当中,他的目标不在于杀敌,而是心系远处的袍泽。
  乌孙骑兵在到处追杀龟兹人,耳畔满是厮杀和吼叫,反倒是先前还在拼死鏖战的汉军将士,此刻却寂寥了下来。他们横七竖八躺着的地方,成了战场上最安静的一角。
  冲刺到边上,任弘翻身下马,扑向他们。
  这儿一片狼藉,许多人战死了,但也有不少人无力地躺在地上,发出微微呻吟。
  任弘让身后的乌孙人将他们扶起,撕下帛布包扎伤口,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虽然很多人叫不出名来,但都十分熟悉。
  他也在轮台待了三个月,与众人同吃同住,一起围坐在篝火边聊各自的家乡,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忍着酷寒用雪沐浴身体,叫得一个比一个惨。
  可眼下,他们却倒在一滩滩渐渐凝固的血泊里,双目瞪圆,有的人身中数十创,身旁还倒卧了几个被拖了做垫背的龟兹人。
  任弘跋涉其中,不时被尸体和断肢绊倒,跌跌撞撞,茫然四顾,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再往前,任弘甚至看到了赖丹已经冰冷的尸体,犯下大错的使者校尉睁大青色眼珠,不知死前是否有过后悔。
  任弘叹了口气,合上了赖丹的眼睛,目光四处打量,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孙百万颓然靠坐在土丘后,垂着头,他平日里爱不释手,总擦了又擦,告诉任弘他们哪里是援,哪里是胡的长戈,已在面前被砍断成两截。
  身上的铁札甲则插满了箭,如同盖了一层羽被。
  “老孙!”
  韩敢当扑在孙百万身前,竟哭出了声。
  任弘也单膝跪地,捡起那柄残戈,如果他去乌孙时能再快些,如果能早来一天、半天……
  就在这时,孙百万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咳了韩敢当一脸血沫子。
  “水。”
  任弘大喜,却阻止道:“你肺腑受了伤,不能立刻喝水。”
  “屁的肺腑,是方才作战时咬到了舌头。”
  孙百万嘴唇龟裂,喉咙要冒火,抢过韩敢当腰间的水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舒坦。”
  愉悦地喘了口气后,他才看向在楼兰道上同甘共苦的袍泽兄弟。
  “任君,老韩。”
  孙百万露出了笑,嘴里牙缝里满是血丝。
  “我快饿死了。”
  当他看向周围没了声息的同伴时,却又哭了起来。
  “有馕么?啥味的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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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赍钱三百万
  作为龟兹之变的罪魁祸首,左力辅君姑翼被发现时,已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是挨了一箭后摔倒在地的,无数匹乌孙马的大长腿践踏而过,全身骨头都碎了,只剩下脑袋还算完整。
  那头颅被任弘亲手砍了后,用盐和石灰腌好,和绛宾的放在一起,这两位的脑袋是要作为土特产,送回长安校检论功的。
  到了次日,汉军将士的尸体都已收敛完毕,跟着赖丹守轮台的有两百余人,经过四十日守城苦战,外加一次失败的突围,共战死一百五十人。
  另有二十余人重伤残疾,只剩孙百万等三十人轻伤,还能走动。
  “还有中了姑翼诡计,派去接收乌垒城的百多人,在半路就遭到龟兹人和胡虏偷袭,无一人生还。”
  二百多人付出了生命,这数字是让人沉痛的,能找到尸首的汉军士卒,便在轮台城外空地上刨坑埋葬了。
  任弘找到了城中的吏士名册,一一用胡杨木写了墓牌插在坟头,而孙百万则带着还能动的众人刨坑。
  “刨地我最是擅长了,和挥戈差不多,可这种活,真是干一次就够了。”
  嘴上说着,孙百万还是刨完了最后一个坑,将赖丹的尸体也放了进去。
  埋上土后,他又去被乌孙人砍了头颅后堆得满满当当的“东陵瓜田”里,拎出来四个龟兹人首级,摆在每个战士坟头。
  “没有足够的猪牛羊,就先用此物凑合吧。”
  孙百万一偏头,问任弘道:“任君,龟兹兵的人头算斩首么?”
  “算,必须算。”
  任弘向孙百万展示了自己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木牍:“轮台之战前后得了一千多斩首,分到每个人头上,一人四颗,我都记上了,等见到义阳侯后,便替他们报功。”
  乌孙人感兴趣的只有头皮,汉人则喜欢斩首,于是和在龟兹城时一样,双方各取所需。
  “匈奴胡虏人头值五万,龟兹人的值多少?”
  “应该也是五万钱。”
  虽然任弘在敦煌时见到的那份《捕斩匈奴虏反羌购赏科别》里,只举了匈奴和反羌的例子,西域诸邦未曾涉及,但有李广利打轮台和大宛的先例,西域胡应与匈奴等同。
  韩敢当算了笔账:“一人四级,那就是20万钱,不少了。”
  在斩首购赏上,大汉的政府信用是无人怀疑的,哪怕汉朝财政困难的年头,卫、霍军队里的斩捕首虏之士们,受赐的黄金,也是动辄二十余万斤。
  孙百万喃喃道:“任君,你说这些钱,足够宽慰他们家人么?”
  “不够,多少都不够啊。”任弘心里如是说,嘴上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过了一会才喊了孙百万。
  “我给你记了20级斩首。”
  虽然任弘觉得,孙百万真实的杀伤人数,可能比这还多,但老孙坚持将大多数首级均分给其他袍泽。
  见孙百万还没反应过来,韩敢当拍着他道:“老孙,若以一级五万五铢钱计,你当真要挣到百万赏钱了!”
  “够……够百万了?”孙百万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
  在大汉朝,按照家訾标准来区别富裕与贫穷,一般来说,赀不满二万是穷人,郡国遭灾会得到减赋税的优待。
  两万到十万是普通人家的财富,而十万钱达到“中民”的标准。
  百万以上则是富人,三百万以上方可称之为“富豪”,汉武帝元朔二年时,便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而若是有朝一日达到了千万,那就和汉武帝时的灌夫一样,可以成为一地豪强,称雄郡县了。
  只是,哪怕拥有千金财富,在长安城的显贵里,依然不够看,更没法和坐拥巨大田产财富的列侯、诸王相比。
  这依然是个贫富差距巨大的时代。
  而像他们这些没法继承祖宗荫福的普通人,就只能入伍从军,在这沙漠雪山间的异域闯出一片天地,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依靠一次次立功,一颗颗首级,实现阶级飞跃!
  这大概就是孙百万不断改名的梦想吧。
  任弘笑道:“汝愿已遂,要改名叫孙千万么?”
  “改!”
  “现在就改?”
  “不……等真正拿到钱再改!”孙百万挠了挠脸:“孙十万这名,我用了快三十年,百万却只叫了一年,太短了,有些舍不得。”
  “呸!”韩敢当唾了孙百万,任弘却笑着对他道:
  “飞龙,你昨日一怒之下去杀的那十个龟兹俘虏,我也给你算成了斩首,50万钱,这月余时间,你跟着我跋山涉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韩敢当仔细回忆,自己跟着任弘时确实没啥贡献,过雪山时还晕了两次拖了后腿,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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