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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部分

汉阙-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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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大的木杆竖立在库鲁克塔格山下,上面悬挂着动物的皮毛和蹄子、肉、内脏,匈奴右贤王屠耆堂单膝跪在木杆下,戴着面具的萨满巫师在他周围跳来跳去,念念有词。
  今日是匈奴人五月祭天的日子,因为不能去龙城,右贤王只能就地解决。
  一万匈奴人也跟着右贤王,在营中肃穆跪拜,他们相信这场祭祀能给战争带来幸运。
  不过就在祭祀前,右贤王刚刚收到了日逐王先贤掸在铁门关战败的消息。
  “死了千余焉耆、危须、尉犁兵,尉犁王也没于乱军之中。”
  当时听完后,右贤王皱起眉来,有些失望:“日逐王就没有损些兵卒?”
  这场仗,右贤王本来就准备一石二鸟,除了围点打援,消灭汉军援兵外,还要借机削弱右谷蠡王和日逐王这两个刺头的力量,以整合右地。
  而除了这两个显而易见的目标外,右贤王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的目光扫视戈壁、高山和绿洲相夹的广袤地域:“这片土地,和漠北很像,地广人稀,对汉人来说太过遥远险恶。”
  在右贤王出生前很多年,自次王赵信曾教他的曾祖父伊稚斜单于,将单于庭迁移阴山地区,徙居漠北,以诱疲汉兵。
  看上去,那个计划是失败了,因为元狩四年(前119年)的漠北之战里,哪怕伊稚斜遵照赵信计谋,置十万精兵于漠北,想要以逸待劳,可汉朝的大将卫青依然大败匈奴,最后逼得伊稚斜单于独与数百人溃围遁逃,匈奴死伤惨重。
  而另一边,左贤王也被霍去病逮了个正着,被斩首虏七万多,左部几乎垮了,霍去病封狼居胥,留下千古佳话。
  可如果略过这场惨败,将目光看向之后的历史,赵信的计策其实是凑效了。
  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曾经以七百骑兵打下楼兰的浞野侯赵破奴奉命出击匈奴,遭受匈奴八万骑兵围困而大败,汉军全军覆没,赵破奴被俘。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骑都尉李陵孤军深入,遭受匈奴八万骑围困,血战后无力突围,李陵投降匈奴。
  征和三年(前90年),海西侯李广利受命伐匈奴,率七万大军寻觅单于至郅居水,遭到单于、左部、右部合力围攻,汉军覆灭,李广利投降。
  三场仗,匈奴歼灭俘虏汉军十余万,缴获大量甲胄武器,正是这三场大胜,让危机中的匈奴缓过一口气,奇迹般地维持了百蛮大国的地位,没有分崩析离。
  可汉人也学聪明了,自征和三年后,休养生息十余年,不再远征漠北。在这种对峙消耗战中,匈奴越来越沉不住气,大单于想要以战促和,恢复和亲,于是这几年数次主动进攻汉朝,却都损失惨重。
  汉已经不再是吕后文景时期任由匈奴入侵欺凌的国度了,经过汉武时代的锤炼锻打,整个国家被高度整合动员,有能力让入侵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再这样拖下去不行,匈奴得寻求新的战场,既然主动出击必败,那不如引诱汉军远离其国土、壁垒,然后以多击寡!
  于是右贤王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王庭附近的西域。
  “西域,就是为胡天造地设的战场,白龙堆之险不亚于大漠戈壁,我会给汉人留下几座城池,引诱其援兵不断西来,然后被我调动大军包围、歼灭、俘虏!”
  “如此一来,西域会变成二十年前的漠北,变成一个让大汉不断流血的陷阱!”
  只要消灭两三批汉军,大汉夺取西域,断匈奴右臂的计划,就会流产,而他右贤王的威望,将随着战争的胜利越来越高,超过大单于的继承人,左贤王虚闾权渠……
  “愿天与日月佑右部,赢得此战!”
  如此想着,右贤王念诵了一长段祝词,解带挂在颈上,摘帽挂在手上,一手捶胸,向巍峨高山跪拜九次,将马**洒奠了。
  “愿天与日月庇佑右部,赢得此战!”
  伴随着祭祀完成,一万匈奴人将弓刀高高举过头顶,发出了高呼。
  而当右贤王重新戴上自己的鹿角金冠时,斥候也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右贤王,汉军前日已出注宾城,三天后将抵达渠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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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时值五月盛夏,日头毒辣,库鲁克塔格山南麓的孔雀河流域本是动物们的乐园,各种鹿羊水禽在此聚集饮水。
  但今日,它们好似感觉到了危险,黄羊迈动细长的腿飞速逃离,绿头黄背的野鸭鸣叫着到处踩水乱飞。
  惊动它们的是一支汉军部队,赤红色的帻巾,玄色的铁甲,以及飘扬的土德黄旗,正沿着河流北岸缓缓向西行进,前方是故作慌张惊逃的数十胡骑。
  而就在此时,百余名匈奴斥候,也出现在北面地平线上,领头的是醍醐阿达,他被右贤王撤去了僮仆都尉的职务,从一个小小的百骑长重新做起。
  “这将是我的雪耻之战。”
  远远发现汉军后,醍醐阿达摸了一下脸上代表耻辱的刀痕,举起号角,鼓着腮帮子吹了起来。
  “啊呜呜呜呜!”
  牛角号发出了低沉响亮的呜咽,在其身后,第二声号角接踵而至,跟第一声一样绵长高亢。
  随即十只,百只,直到匈奴人中,凡是佩戴号角的百人长皆开始吹奏,回应着醍醐阿达。像是对月而啸的狼群般,其中夹杂许多胡笳声,还有越来越大的山呼海啸……
  这是右贤王潜藏已久的上万右部精骑,他们的马儿几乎将山麓南边的草地啃光,头戴毡帽,手持弯弓的匈奴人骑上骏马驰骋,如同惊雷在大地尽头轰鸣。
  而汉军正西方的河岸上,也出现了两千余骑,那是伊吾王的部队,奉右贤王之命,来参加这场匈奴人谋划已久的会猎,蒲阴王则负责看好渠犁和铁门。
  一万二千骑在右贤王的指挥下,朝十里外的汉军包抄而去。
  “汉军比预想的要多,不止两千,起码有三千。”
  斥候回报后,周围的千骑长们开始议论纷纷,右贤王皱起了眉,但很快舒展。
  “无妨,二十多年前,赵破奴为汉浚稽将军,带着二万骑击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两万汉军,不是一样赢了么?今日万二千人打三千,亦是以四敌一!更何况汉军赶了一个月的路,必然疲敝。”
  右贤王算数已是匈奴人里极好的了,千骑长们纷纷点头,吴宗年却只觉得怪异。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匈奴才是兵少的一方呢。”
  可即便如此,他仍为汉军担忧,这可不是烽燧防守,而是野外的遭遇战,汉军远来疲乏,能撑住匈奴人的围攻么?会不会真的重蹈赵破奴覆辙。
  但汉军的将领,义阳侯傅介子却一点不慌,开始将行进队列的士卒徐徐聚拢,最后在孔雀河北岸一片干燥的台地上,结成了半圆形的阵。
  他们的背后,则是潺潺流水。
  吴宗年顿时一愣,暗道:“背水列阵!傅公是想要效仿淮阴侯最出名的那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在过去,背水列阵被认为是用兵大忌,可自韩信打出井陉之战后,就完全反了过来,不少汉军将吏很喜欢效仿,只是成者少败者多。
  但今日背水一战,显然是合适的,兵法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不足则守,有余则攻。
  汉兵少而匈奴众,汉以步卒为主,而匈奴尽是甲骑,汉军必先处于守势。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骑兵的机动和灵活性,迂回抛射和回旋突击,需要较大的作战空间。与其遭到四面围攻,还不如将背后交给河水,那样就只需要防守正面,还能激发出士卒死战的魄力。
  而接下来,从汉军阵列里推出来的东西,更让吴宗年几乎拍手叫绝。
  那是长二丈,阔一丈四的二轮木车,车上蒙着蒙上牛皮,车外侧绑尖锐的长矛,内侧置坚固的大盾。
  在汉军的鼓点声中,两百多辆车陆续被推了出来,一乘挨着一乘,环扣在一起,只片刻功夫,就在汉军阵列外围,创造了一圈坚固的堡垒!
  “是武刚车!”
  匈奴的千骑长们再也淡定不了了,面露不安之色,右贤王也瞪大了眼睛,原本胜券在握的他,这会却有些气急败坏。
  “这不可能!汉军是如何将数百辆笨重的武刚车推上三垄沙,推过白龙堆的?”
  ……
  才一会功夫,看似将遭到胡骑包围突袭的汉军,却摇身一变,成了个铁乌龟。
  半圆形的阵列摆上武刚车阵,它们高大厚重如同壁垒,让匈奴人再无冲击的可能。武刚车阵后面,则是持刀荷盾的重甲士,持矛戟的长兵站在其身后,空隙里则是已将弩上好弦的材官。
  在汉军阵列中央,响起了缓慢而沉重的鼓声,像是敲打在心脏上一般,在鼓点激励下,三千汉卒紧紧站在一起,众志成城,准备承受这场轰隆而至的胡骑沙暴……
  可匈奴人却在阵前两里停下了脚步,马匹不安地踩着蹄子,胡人们则面面相觑,等待右贤王接下来的命令。
  “右贤王,汉军结了武刚车阵,万万攻不得!”
  几个先前曾叫嚣在此全歼汉军的千骑长,此刻却在力劝右贤王改变计划。
  无他,只因武刚车给匈奴人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匈奴立国以来最为耻辱的漠北之战,便是他们第一次吃武刚车的亏。
  当时,卫青带着五万人行千里过大漠,与伊稚斜单于十万大军遭遇,伊稚斜也以为汉军疲乏,自己稳赢。
  结果卫青却以武刚车环绕为营,稳住阵脚,让匈奴人围攻了半天却毫无战果,士气大降。然后卫青又派出五千甲骑出战,连破匈奴人数阵。
  至日暮,大风骤起,沙石扑面,卫青竟全军压上,五万人做出包围十万人的架势,匈奴遂溃。
  如果说那一战,是因为“匈奴人少”的话,那李陵就用同样的战术告诉胡人,面对武刚车阵,十多倍兵力也讨不到便宜。
  还是在浚稽山,当时右贤王的祖父,在位的且鞮侯单于先以三万骑围攻李陵五千人。李陵手下几乎全是荆楚步卒,也不慌,结武刚车阵,千弩俱发,匈奴应弦而倒,三万人竟被五千人逼退。
  且鞮侯单于急了,调集周遭数百里所有牧民,以八万骑再度追击围攻,又靠武刚车阵防守反击杀伤了数千人。
  若非军候管敢投降匈奴,向单于告知李陵既无后援,五十万支弩矢也已耗尽,说不定就被李陵走脱了。
  经此两战,匈奴人再见到武刚车,都失去了进攻的勇气。
  面对这种为匈奴人量身打造战法,他们是一筹莫展。即便驰骋到近处,面对武刚车和汉军的夷矛阵,马匹亦踌躇不敢前。抛射进去的箭矢,顶多杀伤一些没有防具的民夫、弓手,若是强攻,对方死十个人,他们却可能损失上百人。
  这是硬茬啊,所有人都看着右贤王,等待他的命令。
  右贤王也没料到汉军能跨越险阻将武刚车推到西域,只先让游骑去试探。
  结果,派去试探的上千骑才到三百多步外,还来不及搭箭,汉军阵列里就射出来十多支弩。
  孩臂粗的恐怖弩矢直接将一匹马射死,更有个倒霉蛋,直接胸口挨了一矢,整个人飞了出去,菱形的弩矢透胸而出,当场就死了。
  匈奴人大惊,连忙退了回来,而右贤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大黄弩!”
  那是汉军射程最远的弩,力道有十到十二石,需要两个人才能开。昔日李广率四千骑出右北平,为匈奴四万骑所围,李广亲持大黄弩射匈奴裨将,杀数人。
  这种弩十分笨重,一般布置在烽燧和城头,可汉军这次却一口气带了十多架出来,配合上武刚车阵,很难不让人绝望。
  匈奴人彻底失去了战意,这是野外会战?和攻城有何区别?
  右贤王隔了半响,才下达了让所有人松口气的指令。
  “汉军携带的干粮肯定不多,且……且远远围之!”
  而还不等吴宗年暗暗高兴,右贤王的刀,却架到了他脖子上。
  “吴先生,你是汉人,且来说说,这武刚车阵可有什么破绽?”
  ……
  时值五月下旬,天气酷热,匈奴人的战马也不耐烦地摇着尾巴拍打身体,驱赶蚊蝇,低头嚼着有些发蔫的草木。而他们的主人却只能披着厚厚的皮甲忍受热浪,一摸直铁刀,已被晒得滚烫。
  这可是右贤王亲自挑的战场,四周平坦,连棵树都没有。
  他们已经将汉军围了半个时辰,一场试探性的进攻刚刚结束,却以汉军千弩齐发,游骑丢下数十具尸体撤退,他们射出去的箭,只扎到武刚车竖起的大盾上……
  而吴宗年,此刻正洋洋洒洒对右贤王说着自己的看法。
  “孝文皇帝时,有位晁错大夫上疏,分析汉匈各自的长处。”
  “他说。上下山坂,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而若论汉军制长,则有四。”
  吴宗年掰着指头告诉右贤王:“晁错大夫又说,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
  “大王听出来了么?若你执意与武刚车阵交战,这是以己短攻彼长。昔日且鞮侯以二十倍之众围攻汉军四五千人,尚且讨不到什么便宜。何况今日,右部大军仅是汉军的四倍?”
  右贤王面露愠色:“吴先生,我问你武刚车的破绽,不是要你分析我军之短,你莫非是想要帮助汉人,劝我退兵?”
  “我若是一味鼓动大王进攻,才是害你啊。”
  吴宗年摊手,满脸的无奈:“右贤王也别难为我了,我在汉时也只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官,连兵法都没读过,更不懂战阵啊。”
  “要知道,这武刚车阵,可是孝武皇帝时,长平烈侯卫青根据古时兵法想出来的,专门对付胡骑。长平烈侯是什么人?那可是百万……不,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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