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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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远啊,你可知晓,招降右谷蠡王,哪怕是斩了他,便意味着你得了天大的功劳,可以像去年的张掖属国都尉一样,稳取列侯之爵。你放的时候,就没有半分犹豫?”
在去渠犁的路上,傅介子依然觉得此事太过可惜,这是一条多大的鱼啊,多少人见都见不到一眼,可落在任弘手里,他却撒手了。
“我当然知道。”
任弘笑道:“但请容下吏说句讨打的话,不管是千户侯还是万户侯,即便这次没有,再过个三五年,我也肯定能挣到。”
小伙子很自信嘛,但傅介子脸颊微微抽动,在四十多岁才拼到700户侯位的他看来,这话确实很讨打。
不过任弘下一句话,却让傅介子很是欣赏。
“可傅公与袍泽们的性命,没了,就永远没了。虽然众人说我是小留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音讯不通,千里之外傅公和太守都尉们的计划,我毫不知情。我当时只担忧右贤王围点打援,希望能将他逼退,帮上援军小忙,并未想太多。”
“话又说回来,虽然右谷蠡王被我放走,可一旦他回到右谷蠡王庭,举兵背叛匈奴,以其部众之广,定能将右地搅乱。到时候匈奴忙着平息叛乱,便能为大汉经营西域,赢得至少一年的时间!”
“如此一来,乌孙也能安心与汉联合,大汉便能尽快斩断匈奴右臂。”
傅介子摇头道:“此事并无绝对成算,按你的描述,右谷蠡王蠢笨如猪,不像个能成大事的人。若是他没能回到王庭,半路就为右贤王、日逐王擒杀呢?”
“若右谷蠡王再犯蠢,我还真管不了他。“任弘也头疼,旋即却笑道:”但也不影响大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无妨。”
“还得失皆我,你以为自己是魏其侯窦婴?”
傅介子琢磨了一番,发现这件事最大的麻烦在于,右谷蠡王既已被擒,就不是任弘一个小谒者能做主放或不放的,他这么干,若被朝中有心人揪住不放,上纲上线起来,就是形同矫制了。
虽然大将军绝并不会因为这个瑕疵惩罚任弘,但在朝议论功时,你一言我一语,或许便会因此此事,让任弘最终得到的封赏打个折扣。
“这样吧。”
傅介子忽然笑道:“道远,你愿不愿与我赌一赌。”
“赌什么?”
傅介子道:“你我统一口径,就说……右谷蠡王是你擒获的。”
“但却是奉我之命放掉的。”
在任弘惊讶的目光中,傅介子公然抢功:“若他能成事,在右地掀起大浪来,这功劳归我。”
“反之,若他不能成事,私放右谷蠡王的罪责也归我,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傅介子眯起眼:“不是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么?敢不敢赌?”
任弘挠了挠头:“傅公,要不等些天,等确切消息传来再……”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傅介子板起脸来:“抵达渠犁城前回复我,若是迟了,一切后果便你自己来担吧!”
“我赌,我赌。”
右谷蠡王就是任弘射向右贤王的一支箭,箭已脱弦,恐吓的目的便达到了。
至于这箭是否能正中靶心,还是半路被大风吹没了,任弘还真没底。
任弘连忙打马追赶上去:“只是不明白,傅公何苦要替下吏分忧?”
“对你来说是忧,对我而言,却是小风拂面。”
傅介子大笑:“我是列侯,是玉门都尉,奉命驰援西域,持有节钺,可以便宜行事。哪怕是右谷蠡王,我只要理由足够,想放就放,即便右谷蠡王事败,也轮不到朝臣对我说三道四。”
“但你只是一个小谒者,节杖都要自己伪造,若再加上此事,就坐实矫制了。一旦被人抓住这点,你此番所立的大功,恐有瑕疵。”
“傅公我……”任弘有些感动,傅介子却嫌弃地赶他。
“西域剩下的事便交给我来处置,至于你?传符还在么!”
任弘没反应过来:“什么传符?”
果然啊,傅介子气得想揍任弘一拳,却打在了萝卜身上,惊得萝卜又跳又闹。
“护送乌孙使者的传符,你果然忘了。”
“在,在。”
任弘大汗,对啊,差点就忘了,他原本的职责只是一趟“轻松”的护送任务啊,带着公主王子游山玩水,领略沿途风光。
你说我一个保镖,怎么就在西域三十六国玩起纵横睥睨来了?
“西域的仗打完了,就算没打完,也暂时与你无关。履行起你谒者的职责,带着乌孙公主、王子,回玉门去,回家去。”
傅介子一挥手,撵任弘滚蛋。
“回长安去!你今后几年的战场,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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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戍客望边色
元凤五年六月初,原龟兹国境内,冯奉世随行汉军援兵主力,在前往它乾城的路上。
路途遥远,天气酷热,士卒们都走得很疲惫,但没办法,龟兹是他们在西域北道唯一能够就食的地方。
冯奉世便不由想起任弘临走时留下的话来。
虽然傅介子让任弘暂时忘掉西域,好好回长安去,但任弘仍放心不下,临走前的夜里,他与傅介子彻夜深谈,出了不少主意。
“渠犁、轮台食已耗尽,好容易种下的粟麦也被匈奴人践踏毁掉,得重新栽种。汉军新来的三千人,即便要提防匈奴去而复返,也不能在这两地驻扎,傅公不妨让两千人去龟兹分散就食。”
国都被破国王被杀,这是龟兹有史以来遭到最沉重的一次打击,昔日的西域城郭第一大国一蹶不振,再生不出大的野心来。
汉军到来后,正式将龟兹一分为三,分别是沙雅、廷城、拜城,交给三个不同家族统治。被挑中的龟兹贵族惊吓多过喜悦,乖顺地派遣使者前去长安,请求天子发给印绶,便能正式立邦。
不过一路行来,冯奉世也发现,这场战争里,受损最大的非龟兹莫属,不仅两千多青壮被乌孙掠走为奴,沿途的村邑小城也被乌孙人毁掉不少。
大地为马蹄撕裂,麦子和粟被踩进泥土,有些地方还时常见到撕咬腐朽尸骸的野狼。乌孙人虽与汉是同盟,但其野蛮程度与匈奴不分伯仲,龟兹这次出血太重,未来一代人内,能把伤口舔愈合就不错了。
冯奉世挪开了眼睛:“一将无能,尚且三军受累,龟兹王选择对大汉首先动刀,那龟兹,就只能承受这种后果。”
但也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龟兹城以西八十里的它乾绿洲,一点都没受战争影响,
在任弘的计划里,它乾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它乾乃龟兹第二大城,乌孙人未曾侵犯,当地有广袤绿洲,农田万亩,屯粟麦两三千石,入秋后的粮食,足够汉军大部吃到明年。”
而到了它乾城附近,此地果如任弘所言,绿洲肥饶,人口众多,并且在乌孙人铁蹄下奇迹般地得到保全。
看到这些,冯奉世难免有些泄气:“任谒者真奇才也,借乌孙兵灭龟兹的同时,还不忘为援军抵达后的吃食操心。”
“未雨绸缪,走一步看十步啊,我枉长任弘十多岁,何时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它乾城的龟兹人是否会敌视汉军的到来。
当冯奉世他们抵达它乾城,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落空了。
他惊讶地发现,还未进城,便看到道路两侧,站满了它乾人,手中挥舞着这月余来赶工搓罗布麻缝制,用石榴皮染色的黄旗,热烈欢迎汉军入驻。
满城百姓都在长老带领下,出城来迎,男子荷箪食胡饼双手递来,胡妇携壶浆奶酒顶在头顶,甚至还有龟兹舞乐,抖肩扭脖,一路唱跳,极其热情,看得汉卒们眼花缭乱。
而那高鼻深目的长老则朝冯奉世行礼,让译长告诉他:
“它乾能从乌孙人蹄下幸免,全靠了汉使任君救护,往后它乾安危,则要仰仗大汉天兵了!”
……
而与此同时,任弘也已回到了楼兰。
任弘有些难以置信。他和瑶光公主等一行人从渠犁沿着孔雀河前往楼兰,一路上整整六百里行程,居然风平浪静,没有出任何事。
连这个季节在孔雀河两岸肆虐的狼群都没遭遇到,往日频繁出没在芦苇丛中的新疆虎也好似绝了迹,脚印都不留下一个。
这与他们数月前在龟兹,在轮台遇到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险境相比,简直是天堑之别。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事,比如在注宾城时,使团里一匹公马想强上萝卜,被任弘抽跑了。
“我家萝卜,就算配种也要找天马配,你也配?”
任弘气得浑身发抖。
而当楼兰城土黄色的墙垣终于出现在远方时,任弘感慨良多,掰着指头算了算。
“我是去年九月北上去注宾城与傅公汇合的,眼下已近六月,好家伙,又是三个三月过去了。”
与驻西域汉军云集的渠犁、龟兹相比,去年被汉匈反复争夺的楼兰却沐浴在和平的阳光下。楼兰的农夫依然在田地里,为每一次放水的多寡而争得面耳斥,胡杨林旁的草地上牧民驱赶着羊群,罗布泊中渔舟点点,撒下的每一网都能捞起不少银鱼来。
这便是西域正在发生的事,汉军每将战线往外推进一些,后方的城郭小国便能离战争远一点。
“愿不久之后,整个西域都能获得和平。”
这是任弘由衷的期望,毕竟滋养鲜花的是雨露,不是滚滚雷鸣,这应是汉朝统治西域与匈奴最大的不同,他们不是破坏者,而是建设者。
听闻使团抵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乌孙王子刘万年跑到楼兰城外相迎,终于又见到了自家姐姐。
“阿姊与任君灭龟兹的壮举,早就在楼兰传开了。”
两月不见,刘万年对任弘的态度,与先前全然不同了,揖让里带着崇敬。
毕竟任弘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北道局势,有了龟兹的前车之鉴,姑墨、疏勒、莎车的使者相继东来,欲入汉朝贡,换一个平安。
若是万余匈奴人被汉军三千人逼退的消息传来,恐怕入朝的小邦会更多,除了被匈奴直接控制的车师、山国、危须等,西域南北道二十余国将望风披靡,停止摇摆和观望,乖乖倒向汉朝这边。
一同出迎的楼兰城主伊向汉也谄媚地笑道:“现在一提任君之名,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君威望,几乎能赶上傅公了。”
“我这后生全靠傅公提携才有今日,岂敢与之比肩?”
任弘嘴上谦逊,心里倒是希望千百年后,“任道远”这三个字能同“博望侯”一样,也变成一个符号,后人提及就会心潮澎湃。
伊向汉极力邀请任弘等人宴饮,而刘万年上个月在鄯善,这个月则来了楼兰,他与任弘和瑶光公族说起两地的区别。
“鄯善王为了给大汉援兵凑够军粮,与其夫人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以普通食物招待我。”
“而楼兰城主则相反,虽然也凑了一千石粮食出来交给汉军,但依然食佳肴,饮美酒,每日招待我的食物都换着花样,还赠我许多丝帛。”
不过若要让刘万年选他更敬重的人,还是鄯善王。
“鄯善王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刘万年永远忘不了鄯善王饿着肚子,看向东方的眼神。
神采,是精汉气质么?
任弘依然记得,鄯善王曾极力挽留自己留在扦泥,甚至抛出了国相的筹码。
鄯善王是偏执型人格,对汉文化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认准一件事就做到底,甚至不惜付出全部,伊向汉这种投机者,当然没法与之相比。
而在晚上的宴飨里,伊向汉小心翼翼地向任弘提出,想要邀请一些敦煌郡的儒者来楼兰教自己《论语》《孝经》。
任弘很明白伊向汉的小算盘:“伊向汉多半是害怕鄯善王表现太过出众,得汉廷偏爱,最后将楼兰还给鄯善王管辖,那他这与君王无异,只差一个名义的楼兰城主可就尴尬了。”
“子曰:有教无类,若伊城主真的欲学礼仪,确实可邀约儒者前来,只是西域辽远,一般的读书人恐怕不乐意来此。”
“我会以重金相邀!”
这在伊向汉听来是鼓励之意,顿时大喜,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些黄金,送到任弘面前,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打算。
“还望任君回长安,增秩显贵后,能代我禀明天子,说楼兰愿意内属于汉,用汉法,比内诸侯!”
“伊城主醉了。”
任弘严肃起来,将那盘金饼推开,提醒他道:“楼兰只是一个城郭,不是外诸侯,你只是城主,不是楼兰王,此议绝不会被朝廷答应。”
正因如此,伊向汉名不正言不顺,连使者都没法往长安派。
在伊向汉看来,尉屠耆可比他那死鬼兄长安归难对付多了。眼看隔壁虚伪的鄯善王装大汉忠臣一天比一天像,演得一次比一次夸张,他焉能不急?
见提议被任弘否决,伊向汉有些着慌了,避席再拜道:
“那就让楼兰比张掖属国,成为大汉的‘敦煌属国’如何?让我作为归义胡长,只要大汉能让我子孙世代作为城主,我愿将楼兰的兵马,统统交给大汉派来的官吏来管!”
……
PS:第二章 在下午。
第145章 长风几万里
伊向汉确实很下本钱,过去一年里,他役使楼兰人,在楼兰城里新修了一个宽敞的坞院,却不是让自己享受的宫室,而是专供汉使休息的驿站。据说只要吏士需要,甚至还能帮忙招来胡妓。
很可惜,任弘在龟兹城招过一次了,这会并不需要。
“任君,水够烫了么?”
卢九舌十分殷勤,主动为任弘跑腿,烧水倒入木盆地。
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任弘知道,老卢肯定是眼红韩敢当跟自己去乌孙、轮台分到的功劳了。
“你在龟兹城里替我寻来粟特人,吾等方知龟兹王与匈奴人勾结,在向典属国上功时,我自不会忘……”
“多谢任君!”
“好了好了,别倒了,哎哟,烫,烫!”
卢九舌一高兴,开水倒得多了,烫得任弘直咧嘴。
等卢九舌退下后,任弘试探着往烫水里伸着脚,思索今日伊向汉的请求。
“伊向汉宁愿将楼兰的军事、外交之权交给大汉,也不愿意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