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妖师-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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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疯子又在说没人听得懂的话了。
影六撇了撇嘴,心想,反正以后千万不要试图去理解小疯子的鬼话,不要去深想,不要去反推,这就对了!
看着前面暮色下,少女跳着去踩河边卵石的身影,影六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影一曾经说过,能做到她这样随时自圆其说、不露马脚,若不是亲身经历过,就是心性极其缜密,那个时候他还不相信……
他的脚步顿了顿,一个念头忽而冒出:假如,小疯子想骗所有的人,也包括他们的话,那么他们,又是否可以看得出来呢?
那么,影一想让她回京城,会不会也是因为……
在他站定思索的时候,前头的少女也突然停下。
她侧过身,扬起唇问:“小影儿,你帮我看看,是这个角度好看一些呢,”挪了挪,“还是这样好看一些?”
“……哪个都行,反正都一样。”
“嗯?这么嫌弃的语气,意思是都一样好看,还是都一样难看?”阴测测的语气。
“说了都一样。”
他撇嘴说完,晃了晃脑袋,脚步也抬了起来:算了,不管怎么样,小疯子都不过是贪玩的小疯子。她要是能一直这么快活,就怎样都好。
※※
风和日丽,春暖景明。
这一日,是苏夫子口中所谓的野外活动课。
二十来个学童叽叽喳喳地奔跑在河边,树下,田野里,而苏小昭和影六,在松软的土地上相对而坐,手里结着花环,脚下一丈,是一条水光涟丽的溪流。
每过一会儿,就有学童们跑过来,兜着一堆采来的野花,倒撒在她跟前,红扑着小脸蛋等她一句夸奖的“乖”。
这是他们第一次的野外活动课,苏夫子说,这堂课没有经书背诵,没有算数,也没有论辩,只要他们仔细观察大自然……学童们蠢蠢欲动又惊奇无比,他们可没有听过什么野外活动课,一直以为的授课,都是在沉闷的学馆里坐着,摇头晃脑地背书。
哪可能像现在一样,撒着腿丫子在田野里奔跑。
“都过来,别玩疯了。”苏小昭拍了拍手,正色对所有学童说,“待会谁提问的问题最好,花环就奖赏给他,知道了吗?”
学童们应声后,一窝蜂地兴奋跑散开去。当然,有看到漂亮的野花,还是得摘下来给夫子送去的。
“你这样真的不是在偷懒吗?哪有什么野外活动课的说法?”影六一边低头结着花环,一边说。
春日和煦的阳光暖暖照下,微风拂面,苏小昭闲适地伸了个懒腰,将身旁一堆冒尖的野花扫开,双手撑地后仰着,说:“说的对,我可是要偷懒的,接下来的花环就交给你了,反正我都教会你结法了。”
“你……”影六气结。
“好吧,公平起见,我挑出好看的花递给你,你来结。”苏小昭建议道。
这哪儿公平了?
影六拿过她搁在手心里的小花朵,郁闷地结了起来。
见状,苏小昭伸出手指,一戳少年鼓起的面颊:“难得出来踏春,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给我开心起来。”弹性结实的触感甚好,她又戳了戳,“这样吧,等你结好这个花环后,我给你变一个魔术。”
“魔术?”少年的好奇心被挑起。
就是她说的那个奇幻大陆的魔法,像火球、冰箭、风刃之类的吗?
于是影六不再怠工,手下动作飞快,很快第一个花环就出来了。
苏姑娘接过来,先是臭美地戴在自己头上,左看看右看看,找不到镜子或水面等可以反射影像的东西,于是回头吩咐道:“小影儿,睁大眼睛。”
她稍凑近,在少年乌黑的瞳眸里瞅了瞅,十分满意。
“好了,你要变什么魔术?”影六让开身子,然后好奇问。
苏小昭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猛一拍手掌:
“听令,召唤影一!”
空气中默了一瞬。
下一刻,一个黑色的身影倏地掠至,立在岸下溪流的一块岩石上,微仰起头,朝岸上俯下身的苏小昭看去。
“咦,影一,你还真在呀。”影六说。
不过这算是什么魔法?分明是在诓他!
影一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无奈。既然她与雍家的人打交道了,那他自然要跟随着,保护她。
苏小昭笑了笑,将花环抛下去:“呐,送给你,戴着玩吧。”
“……”影一低头看着接住的花环。
五颜六色的,霎是明艳抢眼……一旦戴上去,他就不是“影卫”了。
影一默不作声地,扬起手,将花环往岸上抛回,随即消失在两人眼前。
“哎呀,我送的东西他居然不要!”苏姑娘扼腕一叹,“算了,我就爱看他那无欲无求的小造作。”
影六:“……”
这时,一个学童跑了过来,苏小昭当即脸色一敛,回过头。
“夫子,我想问一个问题。”
苏小昭冷淡点头:“嗯,说吧。”
学童举起手中的一盆小盆栽:“夫子,为什么它会长歪了呢?”
“因为花花草草都有向光性,若是长时间受到光照不均匀,为了获取更多阳光,它就会十分努力地,把枝条伸向阳光。”她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出枝条的切面图,“你看,它们体内有种叫生长素的东西,被阳光一照,就会游移到背光一侧,生长素一多,背光一侧就会长得比向光一侧快,所以枝条就会变得弯曲……”
影六满脸纳闷:明明说前面的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加上后面乱七八糟的。
果然,学童困惑地挠了挠腮帮子:“夫子,后面的我听不懂。”
“没事,以后你长大就会懂了。”苏小昭说。
并不是啊,长大了也不会懂的吧?影六无语地想着。
“好了,我说完了,你从哪户人家里拿过来的,立刻给我放回去。”苏小昭板脸训道。
“啊呀,知道了,夫子。”学童吓得飞快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杨硕颠着胖胖的身子跑了过来:“夫子,孔圣人说的两小儿辩日,最后答案是什么?”
影六眉尾抽了抽,圣人都不知道的问题,他也真敢开口问。
“哦,答案是太阳在午时比较近,清晨时比较远。”“为什么,夫子?”
苏小昭又信手画了个圆球体:“清晨的太阳之所以看起来大,是因为太阳的角度低,光照需要穿过地面上较长的大气层……”
许久,“咦,那夫子的意思是大地是圆的?”“嗯,这么说吧……”又许久,“可要是圆的,我们不就掉下去了吗?”“嘛,是因为还有一种东西叫万有引力……”
最后,小胖子虽然一脸糊涂,但还是挫败地跑开了,到处和伙伴们嚷嚷道:“你们知不知道,苏夫子她什么都知道!真的,我刚才使劲问都问不倒她,不信你们去试试!!”
影六很无语,原来那胖子是故意的!
苏小昭支手一撑下巴,百无聊赖:“死胖子,要不是我要维持百问百灵的度娘人设,哼!”
影六转过头,也托腮望着苏小昭:小疯子居然还能如此有耐心,真难得,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不过……
“你那些答案,听起来也太不靠谱了,该不会又是你故意误人子弟吧?”
“是啊。”苏小昭凉凉一瞥,递过一朵花,“毁完他们的人生观,现在就要接着毁掉他们的世界观,一步一步戕害他们的灵魂,这才是复仇的终极奥义:以我的睿智,来使敌人孤独并痛苦。”
影六接过花,低头结着:“我才不信你什么都知道,一个人哪可能学得了这么多东西。”
苏小昭再递花:“不一定,等你呆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却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只能呆在房里,对着一堆书的时候,你也会懂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完全可以通过流水线生产出来,一个模子盖下去,都是一样的。”
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影六似乎能感觉到,她的身周太过安静了。他不自在地抬起头,努力找个话题:“唔……流水线是什么?”
“就是我递给你花,你负责结,别废话。”
………………………………
23。第二十三章
在小胖子嚷嚷开后; 果然许多学童也纷纷效仿; 三不五时地,就凑到苏夫子跟前; 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或是捉住一只蟋蟀; 或是端着一个鸟窝; 或是从泥地里挖出几块不知名的根茎; 他们俨然将这件事当成一个挑战; 仿佛若是问倒了苏夫子; 就可以成为小伙伴中的英雄。
又一次; 一个学童拎着正活泼挣扎的田鼠的长尾巴; 铩羽而归时; 苏小昭的脸色已呈现发黑趋势,乌沉沉的,快要绷不住了。
影六憋住笑意,一面结花环一面说:“小疯子,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闭嘴,没有人能破我苏度娘的无所不知形象!”苏小昭沉声说。
“夫子夫子……”
苏小昭回头,看着面容稚气可爱的张虎子,脸色和缓:“嗯,你说吧。”
这才是认真问问题的好孩子。
虎头虎脑的男孩眨了眨大眼; 困惑问:“夫子; 我是从哪里来的呢?”
“扑哧。”影六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小昭面容如春风般温和; 抬起手; 捏了捏男孩的柔软面颊,说:“乖~男孩子家家的,不要问我这种问题,耍流氓呢你?回家问你爹去。”
张虎子委屈地一扁嘴,泫然若泣地跑开了。
“你不是才说了不能破功吗?”影六说。
苏小昭无所谓道:“没事,形象什么的,在虎子面前随便崩,他感觉不到的。”
影六:……这样说虎子听到了会哭得更厉害的吧?
※※
这一日野外活动课的最后,二十来个学童坐作了一团,乖巧地等苏夫子选出问题最有趣的提问人。
最终胜者是孙于延,他提出了一个观察到的关于蚂蚁的问题。
在将花环给腼腆的男孩戴上后,苏小昭击了击掌,以替代敲云板,就胜利者的问题,对众学童展开说:
“在自然界中,蚂蚁是一个拥有无可比拟的高度纪律性,和绝对忠诚度的种族。在蚂蚁国度中,一个蚁巢里只会有唯一的蚁后,其余的则被分为雄蚁,兵蚁,和工蚁。我们先来说工蚁的职责……”
……
于是,当谢筠奉公子命令,前来找到苏小昭,听到的便是她与学童们的这一番话――
“夫子,在蚂蚁的国度里,可以称王的都是蚁后吗?”
苏小昭颔首道:“没错,在大自然的一些种族中,比如说蜜蜂和蚂蚁,它们唯一的王都是雌性,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咦?可是我们历史上的皇帝,一直都是男人呀。”另一学童说。
“那是因为,世人眼光大多会被世俗所局限。若是我们放眼整个自然界,就会明白我们的许多认知,都是十分狭隘的…… 时移世易,一切谬误与偏见,总是会慢慢被纠正的。”她说。
谢筠一开始是惊讶于她说的什么蚂蚁国度,但听到后来,却不由沉默深思:他想他现在大概可以明白,为何公子用尽心思,想将这名女子举荐给太后,而不是收归到自己门下。
若是太后能听得这一番话,想必会甚为宽慰吧?
他思索了许久,待到一众学童离开,才迈步走出,来到苏小昭面前:“苏姑娘,我家公子想邀请姑娘,到清茗馆一叙,不知姑娘可否拨冗一见?”
见苏小昭脸色踟蹰,谢筠复又说道:“公子说,是想以朋友的身份,与姑娘清谈。”
苏小昭想了想,点头答应。
谢筠一喜,正要为她引路,却听她一声:“等等。”
他回头,看见她手上捧着一个花环,递过来说:“小女身无长物,只能以这个花环相赠,算是上次一事我给谢先生赔罪了,可好?”
谢筠一愣:“赔罪?”
苏小昭点了点头,说:“对呀,那日在亭子里,我佯装冒犯雍公子的举动,当时一定让先生很为难吧?”
少女耐心地抬手举着花环,等他收下。
“没……没有的事。”谢筠不知怎么的,在少女认真的注视下,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一句话都说不通顺了,“姑娘是……是为了提点公子,才刻意那样做,我怎么……怎么会怪罪呢?”
“那先生收下花环吧?”她又举了举手。
她辛辛苦苦递了这么久的花,才做出的花环,多不容易!偏偏大影儿小影儿都不肯要,她这一番心血可不能浪费了。
谢筠只觉脸上一赧,接过,讷讷道:“好,多、多谢姑娘。”
※※
“公子在二楼雅间,想与姑娘单独一谈。”到了清茗馆,谢筠说道。
苏小昭点头,下了马车,往馆内走去。
待到苏小昭的身影消失,谢筠犹豫再三,微红了脸,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影六:“不知道,苏姑娘她……可曾婚配?”
影六瞬间变得警惕起来,转头看着眼前面容白净,似乎有些羞赧的弱冠男子,说:“我也不清楚。苏姑娘暂住在我家小姐的山庄中,我只是一时被派来照料她,其余的事,身为下人我也没有多打听。”
“哦,这样……”谢筠也不敢再多问,讪讪坐了回去。
……
雅间里。
苏小昭见到雍和璧后,两人寒暄了一番,相对而坐。
然后,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忽地说:“这清茗馆,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语气颇有些沧桑。
雍和璧斟茶的手一顿,正不明其意,又听她说:“不知雍公子,这次找我有何事?”
见她问得直接了当,雍和璧微一弯唇,只说:“姑娘放心,既然说了是以朋友身份相邀,那么今日,只是想与姑娘对弈一局,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苏小昭说。
想温水煮她?没门!
想试图用棋艺羞辱她找回场子?没门!
苏姑娘眼尾一撩,看着正在执袖布棋具的男人,眸光幽幽的:他对真正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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