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妖师-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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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视线,手下的动作疾而不急,随着前奏规律重复的旋律,力道逐渐加重。
晋斐白听得微皱起了眉。
如果说,她之前的琴声还带有伪装的情感,纵然不真实,仍勉强算是世人耳中的上等琴声,那么现在,就是连伪装的华衣也除下,袒露出内里的干竭。
简直是,难以入耳。
身边的银狻却突然睁开了眼。
晋斐白偏头,看见它半抬起头,幽邃的郁金色狼眼微眯,定定望着弹琴的少女,竟是一种少有的专注?
越来越疾乱的琴声,毫无章法,像带雪的风滚进原野——是狂风、急雪、冰面破裂,是狼群奔跑急促的呼吸,是在夜色血泊中厮杀的嗥声,是辽渺的原野上,起起落落的生命更替的节奏。
这是不属于人类听觉审美范畴的旋律。
摒弃了音符和谐的组合,仿佛亿万年以来大自然的冷酷与无序,剔除去人类强加的情感。只剩下自生自灭,物竞天择。
这是一种,只有曾在冰冷原野上生存过、厮杀过的原始意识,才能于琴声中·共鸣的,灵魂的纵深感。
晋斐白抬起手,打断正要出声的幕僚。审视的目光,在弹琵琶的苏小昭和银狻之间游移。
最后一个重弹的尾音落下,狼眼微阖,似乎被同类呼唤时,野性的幽光倏然亮过——
狼身一跃而下,苏小昭一激动,伸出手。
“啪呲!”
银狻将送上门来的纤纤色手一把含住,咬破了弹性的肌肤,液体涌出……
不是同类血液的味道。
幽冷的狼眼一黯,吐出嘴里的手,看着少女惊慌失色抽回手。
“银狻,你在做什么?”晋斐白皱眉,还是第一次见到,银狻没有听吩咐擅自行动。
接下来,在晋斐白惊异的视线,和苏小昭退后一步的动作里,银狻忽然直身凑过头,将涎液从张开的嘴筒滴至她手背上的伤口,才转身走开。
银狻从不会给咬伤的猎物治疗。
她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敌视她的银狻,对她一下子变得独特起来?
堂内熟知银狻习性的一干人纷纷对视,晋斐白微眯起眸光,看定一脸受伤和嫌弃狼口水的少女:这个歌姬,看来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
“哇呜……”
她被渣狼骗身又骗心了!!
“大影儿嗝!你看,你看!”苏姑娘长长伸着手,伏在桌上打哭嗝:“它、它咬我!咬完还不算嗝,它还朝我吐口水,我有、嗝,我有什么不好的?”
影一还没说话,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正是某人口中恶贯满盈的“负心狼”。
“嗝……你来干什么,我不要看见你了嗝。”苏小昭哭着扭过头,“让它走开!”
之前和晋斐白谈条件,要让它来监视你的人,不正是小姐吗?影一抬起眼,当然,他并不会说出来。
银狻不理她,四周扫了一眼,便跳上靠门的软塌上假寐。
苏姑娘气得更伤心了,决定迁怒,一手掌恶狠狠拍上影一肩窝:“呜,都怪你嗝!”
“请小姐责罚。”
这种力道连让影一避开都觉多余,他垂眼看着,见她没打痛自己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才收回视线。让小姐在眼前被伤了,是他保护不力。
“那还不打水,我要洗手。”苏姑娘捶桌道。
“小姐,雪狼的唾液,是治愈皮肉伤绝佳的药。”他解释说。
“嗝。”苏小昭哭嗝止住,抬起头问,“你是说,它吐我口水不是羞辱我,是在给我治伤吗?”
诶,手好像是不怎么痛了。
软塌上银灰色的狼转过头,一瞥而过,目光像是在讥嘲她不识货。
得到影一肯定的点头后,苏小昭眼里一下子散发出枯木逢春的光——嘿,她就说嘛,银狻怎么会对她那么无情!
眼见苏小昭的心思又要活络起来,影一打了个手势,阻止了她,似在示意什么。
“……”她又不是小影儿,和他没默契的。
影一只好望了眼她床尾的拱起。
苏小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大悟:她的夜行服!差点儿忘了两人今晚的潜出计划,她还要跟大影儿去烟花巷,蹲守昨天那个幕僚。那么问题来了——
一,美狼当前,上或不上。
二,花花世界,去或不去。
苏小昭眼里犹豫了三秒,转而变为坚定:她两个都要!
当机立断的苏小昭转身,一个猛虎扑狼,冲软塌上梦寐以求的身影扑去:“小**,我来了!”
郁金色的狼眼霎时睁开,狼爪勾起。
半空中的身影一往无前,即将落下。
影一摇了摇头,身影后发而先至,千钧一发间,将雪狼攻击的利爪打偏……
“借过!”一堆白色粉末从半空中撒下。
影一立即收招,后退。
紧绷起身线,蓄力将跃起的雪狼顿时一软,和正好落在它背上的少女一起倒在软塌上。
“唔……”紧捏住鼻子的苏小昭,用力将脸往柔软的皮毛上一蹭,然后心满意足地从狼身上滑落。
“哈,果然不愧是大影儿的药。”苏小昭用力摇头,抖落头发上的粉末后说。
“……”他也没想到她用得如此直接。
“小姐,这样一来,恐怕它会警惕防备于你,日后再难寻机离开,而且明天……”
苏小昭一摆手说:“你都说了是明天,那就等明天再说,做人最重要的不是开心吗?”
于是影一沉默了。
“赶紧走。”苏小昭兴奋地摩拳擦掌,她接过影一的面具,一边戴上,一边将声线压沉,面容也露出几分猥琐:“在这世子府里我可憋够了,嘿嘿,一想到要去烟花巷,我苏建钢就跟蹲了十年牢狱刚被放出来一样,裤裆倍儿硬。”
“小姐……”影一终于破功地黑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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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六十一章
61、第六十一章
戴好面具后;苏小昭看向镜子里;那眉目精致清秀的少年,嫌弃地一扬眉毛:“咦,我好娘娘腔。”
这张面具,是当时她让影一从影二脸上摘下的。但不同的人脸部骨架有异,戴在影二脸上;只是正常清秀的男子面容,在她的脸上则显出一种少年特有的青涩的精致。
如果不是这东西实在珍稀,苏小昭也不想像穿别人的旧袜子一样;用被影二戴过了的面具。
这么一想更恶心了,苏小昭忙打住想法;待束好了胸;便出声唤影一进来。
“大影儿,这晋斐白的府邸防卫看起来还怪麻烦;你真能带着我溜出去吗?”
影一颔首:“回小姐,属下可以。”
既然影一都这么说了,苏小昭自然是放一万个心的。
“可是,小姐决定要再返世子府?〃影一视线落在被药倒的银狼上;说;〃这狼不比寻常野兽;颇有灵性且十分记仇;怕是醒来后,会对小姐不利,再者;晋斐白那边也不好交代。”
“说了不碍事。”苏小昭任性摆手,瞥他,“好啰嗦呀你,难道真这么担心我吗……哎别说是,反正说了我也不会听。”
“属下不敢。小姐如何行事,不是属下该干预的。”
影一低头,解释道:“是影六托话说,他无法跟随小姐身侧,所以在府内日夜焦虑,难以安心,怕小姐为晋斐白所欺负。所以今日,他又一次来信探问,小姐可有回去的想法。”
“那小子。”苏小昭笑骂,“管他的。”
但话音才落下,她一寻思,又回头补充道:“算了,免得他睡不好觉,变成熊猫影卫了。喏,告诉他,之前我画给他的那些玩具,等他做出最后一件,他的小姐就回来咯。”
“是。”影一低低应道。
等苏小昭雀跃着走出,半晌,房内角落的阴影处,才溢出一句比鼻息更轻的话:
“小姐,真是偏心至此……”
……
“小疯子,真是好偏心啊。”
远在苏府的某少年,恹恹打了个哈欠,呼起一桌的木屑,“为什么,影一就能跟着她,我就只能在这里当木工。太偏心了……”
※※
入夜,富贵子弟所热衷寻花问柳的深巷里,簪粉飘香。
是京中最为有名的宜春楼。
夜色浓稠,没有人看见一抹黑影自屋檐上飞跃而过,于弥漫着旖旎笑语的嘈杂中,落在了此处屋上方。
“哈啾……”苏小昭将喷嚏声掩在双手间,然后,闷声问身下人,“你说那名幕僚所在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黑衣男子点头:“他名叫孙榆,七年前投于晋斐白门下。据打探,他从北番回京后,每日必来此处夜宿,且会指定一女子服侍。”男子微皱眉,接着说,“据说是有不宣于人的癖好,所以夜宿时,他会谴退左右,是下手的好时机。”
“小姐若是不喜此地,属下可先将小姐带回。”
“大影儿,你不适合开玩笑。”苏小昭放下手,抽出一方黑巾捏着角抖了抖,蒙住脸,隔去刺鼻的胭脂味,才瓮声瓮气道,“小爷我这才锵锵锵地刚登场,好比裤子都还没脱到膝盖,回什么回。”
正说着,两人就见到穿着藏蓝服饰的孙榆,从门外被簇拥进来。
“姑娘们都让开咧,人家孙公子可是指定要素琴的,别扰了孙公子的兴致。”老板娘挂着笑上前挥退众人,心下却冷叱,这孙公子岂是好服侍的?一个两个尽不知死活。
“还是芳娘知趣,今晚可没让素琴姑娘去陪其他客人吧?”
女子忙带笑故作恼道:“哎哟瞧孙公子说的,芳娘哪能这么没眼力劲,敢动孙公子的人。这不,素琴正在楼上候着孙公子呢。”
屋檐上的黑影一动,悄然移了位置。
刚一落稳,背后少女就唰地滑下来,捋起袖子趴下头,摆出一副熟练的架势就把屋瓦给掀了。
“小姐,当心脚下。”
也不指望她能安静待在背后,什么也不做,于是尽职尽责的影卫只能半蹲下,探出手臂虚揽住她,以防她脚滑。
“嘘!”苏小昭竖指嘘声,继续趴下看底下。
由于她抢占先机,霸占了大半的视野,影一只能从空隙处看落,观察屋内布置。
屋下,一名女子正端坐在床上,微低着头,轻轻啜泣着。自上而下,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头顶,看不清容貌。
“等等,不对。”苏小昭忽而回头,压低声音道,“差点忘了,我们又不是来偷窥的,待在屋檐上,要怎样下去对付孙榆?”
影一不作声,只从袖间取出一支竹制吹管——内里的针,沾着连世子家猛狼都能放倒的药。
苏小昭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奇异:“大影儿,你不会是要用这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法吧?”
影一拧开吹管,默认。
以前跟着夫人,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他并不陌生。
“服气。”苏小昭大拇指一翘。也对,好歹也是武林高手吹出的针,怎么能算下三滥的针,是吧?
她挪开了头,让自家影卫好办事。
在孙榆进来前,得先把这女子放倒,不然她一旦叫唤,引来外人就麻烦了。
影一低下头,将吹管对准床上的女子,凑过唇——
药针将吹出的一霎,男子目光却微滞,动作也顿住,飞快抬眼瞥向她。
苏小昭见状,也往下看去:“怎么……”话音未完,她也愕然停下。
底下,正抬头擦拭去泪水的女子,面容竟然与她有七八分相像!
两人惊然对视了一眼。
天哦!她不会还有个流落在外的亲姐妹什么的吧?
影一迅速移开目光,他心下想的,与苏小昭想的并不一样,夫人与老爷没有其他孩子,他是清楚的。但眼下,其余想法姑且压下,先掳走孙榆再说。
然而,耽搁的这一下,等再凑近吹管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孙榆已举步走入。
影一放下了吹管。
这样一来,只能入屋内直接挟持了。
只不过……
不等影一眼神投来,自知是累赘的苏小昭刷地举起了双手,忍辱负重道:“没关系的,随便把我扔哪里吧。”她只是一个没有尊严的腿部挂件啊。
确实不带着她的话,以影一的身手,随便怎么样,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掳走孙榆的。
但把她搁在这儿,影一终究不放心,稍一想,便将她背起,飞身向另一个方向。影一轻功绝佳,饶是带着她,也用不了多少功夫,便到达相隔不近的一座高楼。
“这里是摘星阁藏书处,平时闲置无人,小姐可安心待在此处,属下很快便回。”影一叮嘱道。
苏小昭点头如捣蒜:“我不乱跑的,你去吧。”
影一不甚放心地离开后,苏小昭便盘腿坐下,乖巧得不行,努力做一个出门在外不给手下添麻烦的好主人。
然而她不去就山,山硬来就她。
这种深夜时分,本该无人来访的书馆,却蓦地被推开了门,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紧随而至。
苏小昭立马往窗边的书架后缩去,屏住呼吸。
很快,女子隐忍的抽泣声让苏小昭放下了紧张。看来这是哪家姑娘夜半离家出走,跑到这里来了?
不过摘星阁她听说过,除了她这种飞着进来的,能正常进出的应该都不是平民吧?
夜已深,苏小昭也有些困了,便闭眼靠在书架上,想等那女子哭够了离去。
但等了好一会儿,那抽泣声都不见止住。苏小昭皱起眉头,看来睡觉是不能睡的了,今晚碰到的女子,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在哭。
她探头,接着清幽月光一看。
嗯?
这可不就是她在南麓书院的同桌,向来端庄清贵的雍家大小姐,雍隋珠同学吗?
了不得了不得。
……
那边,雍隋珠身子无力倚着几案,正兀自垂泪,一个带着慵懒睡意的少年声音却突然响起:
“哎呀,哪家姑娘好不大胆,竟然三更半夜乱闯我一个良家男子的房间?”
雍隋珠万没想到,此处竟然会有人在,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