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妖师-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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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的动作有些虚弱，宁夫人衣袖下的手微动，但没有动作，然后她也起身道：“来日再叙也不迟。谷歌先生，不如我先让人送你回去？”
“杨大学士，宁夫人，我送谷歌回去即可。”左边的雍和璧说道。
见苏小昭身形似有不稳，雍和璧出手扶住了她，不知怎的，雍和璧觉得他握住的手臂，似乎一霎间微微僵了一下，旋即又放松。
宽大衣袖下的手臂似乎纤细了些，雍和璧一瞬间想道。
“那便劳烦雍公子了。”她说。
……
两人一同到了车辇前。
“谷歌住在何处？”雍和璧问。
“如今暂住在京西七里巷。”她答。
雍和璧正待扶她上车，苏小昭却退了一步，见他奇怪地看来，苏小昭微赧笑道：“昨日舟车劳顿，谷歌还没来得及更衣，哪好腆颜劳烦雍公子？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便是。”
她放好拐杖，不怎么灵活地上了车辇。
见状，雍和璧便也随之而上。
放下车帘，雍和璧转头对上苏小昭，她低着脸，面容似乎愈发虚弱，他不由担心倾身道：“谷歌，你可还好？需不需要去找大夫？”
“不用，我家中也有药，待回去服下便好了。”她低低回道。
雍和璧便不再说话。
马车一路颠簸着，苏小昭倚着车门假寐，手轻轻搁在膝上，外面是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和车夫偶尔的驾马声。
她阖着眼，身子也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着，周遭环境并不安稳，她却睡得谨慎又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车夫一声清喝，马车停下。
苏小昭身子一歪，惯性前倾了一下，而后醒来。
“诶，到了吗？”她也不费力坐正，咕咕哝哝说道。
倒像是怪马车跑得太快，打搅她清眠了。
听到对面一声轻笑，苏小昭才勉强睁开眼，也不在意雍和璧的视线，她掀开车帘一看院门：“嗯，是到了。”她打了个哈欠，自己回答道。
“其实……”雍和璧忽然说，“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苏小昭也不放下车帘，“嗯”了一声，仍旧看着外头。
“谷歌为何要告诉我，你的来历呢？”雍和璧轻声问。
“这个很奇怪吗？”
“为何不奇怪？”雍和璧含笑问。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轻易地暴露了出自玄溟门，但先前不论苏度娘，还是一开始的苏吹雪，对此事分明都是百般隐瞒的，容不得他不疑惑。
闻言，苏小昭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雍公子觉得奇怪，是因为想得多，而我觉得不奇怪，可能是因为我想得少。”
苏小昭冲他一笑，眼里星星亮亮的，半是坦率，半是淘气：“难道雍公子觉得，若我谷歌开山另立宗门，不会比玄溟门更威风？”
雍和璧失笑摇头：“或许吧。玄溟门隐世百余年，以谷歌之才，已超越了如今玄溟门的名声。”
苏小昭摊手道：“这不就结了。既然如此，我说与不说还有什么重要呢？”
雍和璧顿了顿，不由摇头一笑，算是承认了他的说法。确实，他外显的风采，已经盖过了他的师门出身，无论他是出自玄溟门，或是无名小卒，对于方才席中同坐的三人来说，想必谁都不会再在意了吧？
苏小昭偏头看他，笑道：“既然是不重要之事，我又当你是朋友了，自然说也无妨。”
雍和璧默了一下，看着面前人水玉般迥彻的眸子，正清清亮亮地望着他——那样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不染尘俗之见的澄澈，仿佛也能照得人心里亮敞。
不知怎么的，乍然对上他的眼睛，雍和璧恍惚了一瞬，心头竟是突然生出了一丝熟悉感。
但他随即收回目光，心下失笑：怎么可能呢？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或许是因为，他与百度姑娘是师兄妹，自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目光才会默契到偶尔让人觉得相似吧？
雍和璧失笑地收回心思，再看向眼前的人。
这样明明智慧卓绝，洞察世事，却有着出乎意料的少年心性的人，谁也很难拒绝与他为友吧？
至此，雍和璧心头那一丝关于“情敌”的微妙感觉，也随之消散了。他想了想，而后轻笑了一声：“既然是朋友了，谷歌还口口声声唤我雍公子，未免太疏远了。”
苏小昭抬眼看他，半晌弯了下唇角，回道：“嗯，和璧。”
雍和璧亦展颜。
※※
雍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尽头时，几道人影倏然从门上落下。
苏小昭拄着拐杖，笑容一下子垮了。
当先的一个黑影，落地后一下子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我去煮药。影六，扶她回去。”影二阴沉沉地留下话，转身便走，像是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
“小姐！”影六看见她摘下面具，露出虚弱苍白的面容，甚至还渗着冷汗的样子，一时也是又急又气，紧抿着唇，腮帮子鼓了几次，硬是酝酿不起冲她发火的威势，只好一把扶着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不停地唠叨：“小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你没看到，影五都快要不顾伤势去闯摘星阁抢人了，还有，影一坐在屋顶上一直看外面的路，看得都快自闭了……不信你问影一，嗯？人呢？”
“悟空知错了，师父别念了！”苏小昭恨不得哀嚎一声，感觉伤势更重了。
这种灰姑娘过了十二点还没回家的罪恶感是怎么回事？
笨蛋影卫进化成话痨影卫，杀伤力更大了。
“今晚事出突然，才留得久了些，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咳咳……”苏小昭忙投降道。
见苏小昭虚弱地咳嗽起来，影六才止住话，目光里满是担忧。
进了屋，苏小昭往床上一瘫，压着软软的、舒服的被褥，才觉得终于回血了一些。
“小影儿，茶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残疾苏姑娘，毫无愧疚地使唤起自家的影卫。
没有人应答。
苏小昭心下纳闷，一扭头，却看见床边，影六正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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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二章
苏小昭一怔。
影六像是才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转身； 走过去倒了一杯水； 又急急端回来。
他扶起她； 将茶杯递至她唇边：“小姐，你、你渴了吧？来喝水……”
苏小昭垂下眼； 慢慢就着茶杯喝尽。
她何曾见过小影儿这种模样？明明以前； 任她如何恶劣作弄，他也从来不会露出像这样脆弱的样子……
然后她抬脸，轻声问：“怎么了？”
影六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腿上，眼眶更红了一些，“小姐这次伤得这么重； 都怪我们保护不力； 若是还好不了； 该怎么办……”
“乌鸦嘴！”苏小昭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敲过去，“伤筋动骨，哪有一时半会就痊愈的？而且，影五伤势比我重多了； 我这箭伤算得了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影六固执道，偏心得理所当然； “影五是男人，受伤也是常事； 但小姐是小姐； 何况小姐还那么怕痛……”说到后面； 他泛红着眼，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其实小姐这次受伤，别看影一影二影五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是愧疚万分的，小姐伤势一日不好，我们看着心里都会难受。”影六撇开了眼，半是难过半是埋怨：“偏偏小姐还不肯安心养伤，非要回京城，还自己一人去那什么摘星阁，折腾到这么晚，一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小影儿，我没事的。”苏小昭弯了弯小胳膊，用力作强健状，安慰他说：“影二说了能治好，不会影响以后走路，顶多留个洞大的疤痕。”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影六更难过了：“小姐是姑娘家，身上怎么能留疤？不行，我得让影二去找祛疤的药。”影卫部里一群大男人，这个不中用的药还真没有。
“回来！”苏小昭扯住他发尾，将他拽了回来，这个笨蛋影卫！“这种小事，没必要去找影二，他还要很多重要的事要忙。”
被拽回来的影六“哎哟”一声，也不敢从她手中抽走，任她握着，却不情愿道：“可是，身为影卫，小姐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愚忠！不过我喜欢！”苏小昭笑起来，也不松手，好玩地拽着他发尾又抖擞几下。
“哎。小姐别……”愚忠小影卫随她的动作耷拉着脑袋，求饶道。
“但是你也不能找影二，还嫌他不够烦我是不是？他要是往我药里吐口水了，怎么办？”苏姑娘谆谆教诲道。
在小疯子的心里，影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影六默然片刻，心底不由为影二叫屈，但发尾还被小疯子握着，影六只得“正直”地点头：“小姐说的对。”
“孺子可教。所以，与其找什么祛疤药，不如你先去给我找点蜜饯吧？影二的药老苦了。”苏小昭苦巴巴道。
影六连连点头，终于从魔爪中救出了头发，飞快离开。
“咦？影五，你怎么在这里？”
苏小昭听见影六在门口问。
“刚才跟过来的。”是影五木讷的声音。
敢情他一直都在后面。苏小昭扶了扶额头，难为他这么没有存在感。
“行，我去找影二，看下药煮好了没。你顾看好小姐。”影六留下话便匆匆走了。
苏小昭打了个哈欠，倒下闭目养神。
影五走进来，环顾了一圈。
他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而后走过来，半分不差地模仿刚才影六的动作，扶起她，将茶杯递至她唇边：“小姐，你、你渴了吧？来喝水……”
喝、喝他大爷！她要歇息！
而且连影六的迟钝都模仿了是怎么回事？
苏小昭很少有对一个人深感无奈，除了眼前这个呆板又认死理的便宜影卫。
看在他重伤的份上，给他一个面子！
苏小昭气气地一喝而尽，一抹嘴：“好了。”
影五看一下手中空了的茶杯，木然的目光似乎透出一丝满足，“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他问。
“我没事，你回去好好躺着养伤吧。”苏小昭答。
影五固执摇头：“我要照看小姐。”
苏小昭重重叹了一口气。
半晌，她睁开眼，望着眼前一脸忠诚的影卫，用平静的声音说：“影五，你知道影二，为什么从不叫我小姐吗？”
影五脸上露出不解。
苏小昭双手支在床上，朝他半倾过身，望定他：“那你又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派你去北番，找耶律丹真身边那一位据说有摄魂异术的人？”
“之前小姐身怀恶疾，要去找那位奇人治病，所以……”
“他们骗你的。”
在影五疑惑的目光里，苏小昭笑得弯起了眼，她微昂起下巴，冲他轻俏笑着的乌眸里，带着小小的狡猾，小小的放纵，还有点，小小的空幻感。
“他们都是骗你的。”
她轻轻地，说：“让你去找有摄魂异术的人，才不是为了替我治病，而是……”
“药煮好了，别拿影五取乐了。”
影二手中拿着药壶，脸色沉郁地走进来打断道，然后对一旁的影五说：“影六替我去采买药材，但药方里我有一味紫苏梗写漏了。影五，你去找到影六跟他说吧。”
“是。”
影五应声离去。
“啧。”见影五被支开，苏小昭扫兴地往后倒靠而去，“知道了，药拿来。”
冒着热气的药，从药壶里缓缓倾倒而出，一下子，苦涩的味道便在整间房里弥散开来。
苏小昭没有说话。
影二也没有出声。
良久，他端着晾好的药走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递过来药碗，说：“药。”
苏小昭坐起身，接过药碗，却挑了挑眉——这次的药，怎么好像比之前的苦得多？
不是因为气她体虚还回得晚，故意作弄她吧？
像是看清她在想什么，影二沉声说：“良药苦口，你身体底子很差，之前的药只是治疗箭伤，如今加了调理身子的几味药。”
苏小昭也不是真怀疑他，一时疑惑而已，听他这么说，便捏着鼻子，咕隆咕隆地一下子灌了下去。
苦苦苦！！简直生平最苦！！！
苏姑娘觉得自己的胃都在翻滚抗议了，好在一碗水及时递了过来，她一下灌下去，才将呕吐的欲望勉强压下，递出碗：“满上满上。”她不行了。
影二给她再倒了一碗，也不看她一头虚汗的模样，兀自坐在桌边，取出一包用纸包裹的东西，慢慢打开来，一个又一个地捻起，放进自己嘴中。
苏小昭放下碗，便看见他吃得自在的模样。
“那是什么？”苏小昭问。
“蜜渍甘棠梨。”
咽了咽口中的苦涩，苏小昭问道：“哪里来的？”
“影六让我拿过来的，不过蜜渍甘棠梨性甘，会抵消药效，你不宜吃。”影二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冷冷说着。
骗子！
不能吃他怎么会拿过来？分明是不满她刚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