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颂-第3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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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近大远小,万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却说了半天,着实是愚,愚蠢。”
万章面色非常不愉快,他此时倒是也怒了三分火气:“乐正春!我还尊敬你一声圣贤先子,可你怕是欺我家师不在此间,对我孟氏肆意羞辱?”
乐正一笑:“孟轲老朽而已!”
咚——!
陈良的剑柄在地上捣了一下,压下了双方的火气。
“有点意思,但是两小儿辩日,两家都有道理,两家却也都没有道理。”
陈良的声音清晰:“荀子对此,应该最为明白。”
荀子失笑:“我说什么,我这里,已经有人说了,陈良先生,莫要抬我。”
陈良摇了摇头:“第一个孩子说的近大远小……我站在丘陵上,丘陵很大,但是天上的云更大,云的影子把丘陵包住,但云距离我有万里之高,丘陵却不过尺寸之间,难道说,云比丘陵要近于我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破了第一个孩子的答案。
他说着,又第二次摇了摇头,而这时候,子夏开口了:
“道理有些站不住,而第二个孩子,更是虚浮。”
“始生时大,旺盛时小;始生时寒,旺盛时热。这是两小儿的辩证理由,也是他们的答案,但诸位,可知蜃楼么?”
“渤海畔的蜃神,他吞吐云雾,远航的诸人看到山川楼阁就在眼前,前往探寻却不过是水中捞月,而真正的楼阁或许是在天尽头的成山角,但在蜃神口中,万里之遥须臾便至,有的时候,人的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大小在天地幻象之中,毫无意义。”
“山者至高至大,泽者至广至淼,但是山在泽上,远远观看,却发现山很小而泽很大,是因为泽离我们太近,山离我们太远,但是,事实上,却是山远远比泽要大。”
子夏指着眼睛:“我们的眼睛,会欺骗我们…不过我是个瞎子…哈哈…”
他笑了两声,倒也让周围有些弟子善意的笑了起来。
子夏的意思是,他看不见,所以更能明白这些忽悠人的现象本质。
“而寒,热,也不能作为辩证远近的方法,因为天地之中并不纯粹,还存在着气,大地有气,山川出云,故而大地山川未曾回春,就如同四季交替,寒冬之气未曾尽去,如何赢得来春晖曙光?”
陈良、子夏的道理让程知远也有些诧异,天地中的气普遍存在,人的精气神明亦是其中一种,但是子夏此时的话,再向上去一点,就是宣夜说了。
果然,不愧是子夏。
“子思先生呢?”
说到现在,子思还没有回答,程知远的这一问,让子思稍微的动了动。
“仲尼不能知,孩子们笑他,谁说你知识广博呢,但是仲尼认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的东西,不必强求自己明白。”
子思顿了一下:“不过,既然你说这是讨论,也向其他圣人询问,那我,也可以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这个诡辩,挺好的。”
子思道:“他们说的也都对,各执一词,但我要说的,只有一个点。”
“就是一个点,那就是,两小儿以自己为中心,还是以天地为中心所辩?”
边上有人开口:“子思先生胡言了,两小儿辩日,自然是以自己为中心的。”
子思一笑:“夸父逐日,自东向西,亘古不能近,夸父乃是自己的中心,但以他的脚程,却尚且追不上移动的太阳,在这个过程中,太阳依旧是处于东升西落,是始生时大,天顶时小的状态,夸父追逐许久,未见太阳变大分毫。”
“在这个过程中,夸父的位置是不断变动的,但是太阳与夸父的距离却分毫未动,这又是为什么呢?”
南宫适笑着问:“天够高,地够广?”
子思摇头:“是太阳跑的比夸父快吗?”
这话出来,许多人都低声的笑了起来。
“不,是天够远。”
子思道:“两小儿以自己为中心,但太阳所悬挂的位置,远远高于他们能够接触到的范围,便是五岳也够不着,中天台也够不着,于是,就如同我们在望山跑马一样,你坐着马车,从楚国前往齐国,泰山就在前面,你走了一里地,感觉泰山没有近,走了十里地,泰山还在原地。”
“但泰山不动,太阳会动。”
“天动的速度大于人动,人的点便毫无意义。”
子思道:“我说的,可是真话,还真就是太阳跑得比夸父快。”
这下没有人笑了,反而都开始沉思起来,而程知远也极其惊讶,心道儒家的圣人到底是有十八分的本领,如果在这个时代只会口胡什么春秋大义,估计确实是早就饿死了。
原来历史进程中,对于天空万象移动有研究的儒家之人,只有荀子,但这个世界中,众圣都活到了现在,那么他们对于天象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了。
儒生从古到今,都是喜欢看天象的,不仅仅是因为天象可以带给他们希望,也是因为天象能够更好的印证他们的学说。
一个不喜欢看天文的儒生,不是一个合格的儒生。
程知远忽然伸出手指,聚集剑气
那手指放下,指向一方天地。
在众圣的注视下,画地为圈。
“两小儿辩日,假设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为‘大地原点’。”
大地原点?
程知远点着这个圈:“这个球,就是大地。”
周围又被程知远画了一个大圈。
“这个,是天。”
荀子道:“这是浑天说?”
程知远道:“是浑天说…这里有支持盖天的人吗?”
“天圆地方,也并未被证明为伪。”
有人回应,表示自己支持盖天说。
程知远道:“是,在没有入天空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天外天是什么样,但是,不论是盖天,还是浑天,都可以解释两小儿辩日的道理。”
子思忽然道:“你莫不是要说,以盖天来看,太阳出于东方汤谷时,以平照世界,入正午时,以辉沐下世间,故而日出时远?”
程知远道:“日出时远,确实是的,但是我们要做一个模型,不是随口就可以胡说的。”
“首先两个孩子的逻辑都有问题,这里面涉及到子夏先生所说的气,气折射了光,光迷惑了人的眼睛,而这就涉及到光的路径。”
“我曾经在稷下学宫,做过一个光学模型…”
第六百零四章 宏观
那个光学试验,是在讲学的第三天所作的,程知远为此还留下了一句在齐国流传很广的谚语。
“一眨眼,光,刺汝于前。”
这来自于当时程知远讲述光学模型的第一句话“刚刚我已经用光速斩下了各位的脑袋”。
这句话在第三次讲学之后在齐国风靡一时,主要是因为光学模型带来的有趣与各种现象,而其实,墨翟最后来到新学宫,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程知远的光学模型的原因。
光学模型,最早是墨翟所研究的,但是因为墨家利天下死而后已的主义,和很多学派冲突,而且近年来,诸子崛起,天下再也不是“非杨即墨”的状态,自墨家三分之后,墨门就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巨大圣门了,内在只是一个空壳子。
比起儒门八脉互相分开,却又各自衍生出庞大势力,在战国时代,愿意为天下而牺牲自己的墨者显然越来越少,而在南方矩子孟胜做出拼命的决策,导致南方之墨差点在守城战中全军覆没之后,墨家的声音便越来越微弱了。
列国需要墨家,需要的不再是墨家的义,而是墨家的“机械”。
弩箭怎么发射,原理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如何制作。
知道了怎么制作,就能量产,拿着墨家制作的量产武器,可以迅速投入到全新的战争之中。
而法器,因为必须要注入精气神明才能催动,而不被列国欢喜,制作成本过于高昂也是大问题,否则,若是都有如木铜铃一样的宝物,那首先接纳诸子百家的齐国,早就该一统天下了。
而这一点,也是西方之墨被东方,南方两派剧烈抨击的原因,认为西方之墨助纣为虐,不仅制造杀人机器,同时还背弃了墨子的义,这和胜绰又有什么区别!
故而,西方矩子腹在孟胜死后也并没有活多久,抱憾而终。
他一直记得孟胜死前所说的话,那些话已经流传到天下。
【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于墨者矣,求贤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
墨者,非利天下之人,而是用来“备世之急”的。
昔年驰骋天下的杨朱墨翟二人,终于走到了辉煌的尽头,日薄西山之后,养精蓄锐,自我争斗而不与外界冲突的儒家突然醒来,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儒家已经站到了三上门顶尖的位置。
杨朱学派退隐之后,法家后来居上,和儒家,墨家并称为三上门。
仲尼也继承了鲁隐公的至圣称号,但这,不过是列国冠给他的而已,即使仲尼真的十分强,非常的强,他的道理却依旧不被世人认可。
战国需要儒家,他们需要儒家的体量,但不需要儒家的道理。
“我不是来推行墨家的学说的。”
程知远首先申明了一点:“墨家与儒家素来水火不容,但是我还要说一点,墨家的义并没有错。”
“儒家的义,也没有错,墨者脱胎于儒者,最后回返入天下间,从何处来,归于何处,这光学模型最初的道理,也是墨子所制,我拾人牙慧,不过是改良了一些。”
程知远开始讲述光学现象,同时,从折射开始。
两小儿辩日的核心,其实并不是天文,而是一种反应智慧与对待知识的态度,仲尼表示自己不知道,那么就不知道,他很诚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而两小儿提出的理念,看似荒诞无稽,可事实上,却能在一时之间难倒仲尼,这反应的是学无止境,知识也并非全在简牍之中,正是对应了南华真君与东郭先生的那番话。
东郭先生问南华真君,道在何处。
南华真君一共回答了三次,第一次说在蚂蚁窝里,第二次说在瓦片碎石之间,第三次说在粪坑屎尿之内,东郭先生笑问怎么越来越卑贱,南华真君回答,“道”就是在最卑贱的地方。
但这些道理,儒家的大先生们都是明白的,也清楚的,更不需要程知远从传统角度再给他们上一堂课。
所以,程知远拿出了那个光学模型,以剑画地,着圆于前,开始给各位讲述两小儿辩日的另外一个方面。
诸圣之中,子夏说的最有道理。
“我先以盖天之说,来解释…”
盖天说是简单粗暴的,天圆地方罢了,程知远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为星辰,但起码有一点,这个世界有盖天说,有浑天说,甚至…
程知远还在稷下后山,找到了宣夜说。
盖天,浑天,起源于春秋时期,宣夜起源于战国中后期,而程知远翻到这本书的时候,难免不想到荀子。
战国后期,其实能著作出宣夜这种巨著的,在整个当时的社会中,也只有荀子能够办到,因为宣夜说的一切,虽然是引自《庄子》,但事实上仔细看看会发现,其中的道理,都符合荀子的《天论》!
但是宣夜在秦汉之后,无人再度宣讲,董仲舒重提及浑天,后来盖天说死灰复燃,每个朝代都想反扑浑天派,但一直都失败,直到清朝…成功了。
浑天说,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地心说,只不过和地心说不同处在于,地心说认为地球处于宇宙中心而静止不动,但浑天说认为天包裹在大地之外,天地皆如鸡子,悬于球中缓缓转动,地体为天地之球心。
浑天说优于地心说,但劣于日心说。
程知远谈及盖天,儒家有人赞同:“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
程知远道:“曾子曾言,天道圆,地道方?”
曾参道:“天地之方圆,乃天地之二道,圆形的天盖不住方形大地的四角,当年我就反驳过那人,盖天不足以见天地之本相。”
子思学派内部,如子循等,面色微微动了动。
即使是同一学派内部,对于不同事物的看法也有分歧。
程知远:“盖天时,太阳自东极升起,从汤谷出,从东海的大桃树上起驾;盖天时,太阳自西极落下,自虞渊落,自西天的大梧桐下安眠,若是这样,则…光是这样的…”
程知远画了一幅图,太阳的光芒从东方出现,然后开始追逐,这里面配合了小孔成像的光束。
“天地自黑夜化为白昼时,天地之间第一缕光芒,应该只照耀到东方。”
程知远道:“然而,西天之民,幻化众生,西王母,黄帝宫,九野皆至,一样能够看到东方尽头的太阳,那么这一束光是从何而来的呢?”
子循:“光耀天下如烛龙开眼,瞬息而来,普照十方而已。”
程知远:“子循先生,如果你听过我在稷下学宫做过的光学模型,你应该知道,我已经用那个光学模型做出了光是有速度的结论。”
“天地之光,绝不可能一瞬间照耀四海八方,你若向西极一直走,一直走,总会走到大地尽头,不论那里有没有人。”
这个世界估计没有欧洲,但是同样的,东方有了东极山海天子,西方有了西极幻化之人,说不得是两个世界连通的区域。
“在那里,东方的天之一瞬,西方尽头绝对不能照见。”
子循失笑:“西极之外的西方尽头?且不说有没有这个荒诞的地方,即使是有,你没有去过,如何拿得出证据?”
程知远:“我假设这个世界是有另外一面的,大地不断延伸…光的速度是…以这个速度,结合大地延伸的距离,那么在第一顷刻的,以当下的‘里’数来计算,约莫是四十五万里至五十万里外,子循先生,你可以看到天地依旧漆黑,而万物却已皆明的诡异景色。”
子循想了一下,认真道:“你没有证据,也无法证实。”
即使是原本地球,直径也不过两万余里,这个世界哪怕大于地球十倍,也不过就是二十几万里。
瞬息之间五十万里…那是圣人都无法到达的地方,或许白玉京就在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