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缓缓,在彼淇侧-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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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在“空”设宴,好好为老大接风洗尘!”
“要烟火三千,炮鸣十里,丝竹舞乐,美酒饕餮,不眠不休!”
一黑一白一紫,久别重逢,一个英姿飒爽一个谦谦君子,还有一个,和煦如杨柳。
“空”是他们三个的秘密基地,对其他狐来说,“空”只是一片荒凉得不能再荒凉的小丘陵。。。。。。
“无双,你喜欢行侠仗义,颇有大将军的气度,以后当大护法保护狐子。我为你起名‘功成’。”
“无愁,你灵力最弱,军队里当个士卒都被嫌弃,不如就做少司命,掌管青丘。唤作‘名就’吧。”
无双无愁对视一眼,双手抱拳答应,“功成,名就,谢无边兄赐名。”
“给。”日无边左手递断水刀,右手递《族谱·礼法》,“拿好了。”
“天一兄,这如何使得!”两声大叫直破云霄。
“走了,下凡历练。”
为首的青衣男儿笑意浓浓,载着碧波负手立在舟头,划过晴空万里。人间啊。
青丘有三位青葱少年,出落得人中龙凤。他们知己知彼,相聚于此,分别于此。
为什么叫“空”?因为“死去元知万事空”,所以“有酒且长歌”。
“我是青丘氏第九九一代日字辈狐子,无边。”
“我是青丘氏第九九一代月字辈狐子,无双。”
“我是青丘氏第九九一代月字辈狐子,无愁。”
“好,现在我们认识了,未来在人间一起打拼江湖三分天下,我吃得上饭就绝不会饿你们一口。这里没人来,算我们三个的秘密,我管它叫‘空’,要是闯荡失败,我们就悄悄回来,不会有狐发现的。”日无边左右各搂一狐,压低声音东张西望。
“那余辉三盏,我等你们。”尚输笑着挥手,轻轻应道。
“嗯,老大刚回来,先歇息会,等余辉三盏,我们不见不散。”功成名就点头,又急匆匆的跑去准备了。
人间有人间的计时,狐界也有狐界的时辰。比如春天的生机破冰,夏日的光穿流水,秋季的星河破碎,冬节的万木衰萎。比如破晓的晨雾渐渐,清晨的日照万物,正午的汗湿薄衫,下午的湖光微鳞,日落的霞布天幕,暮尽的余辉三盏,傍晚畔风过耳,夜初的月倒石井,晚上的繁星点空,入更的夜深流云。比如阴天的萧徊叹茫,雨天的雷霆绵绸,雪天的霜霭凡尘。世间万物自然生长,斗转星移亘古不变,这些,就是狐界的时辰。
尚输漫无目的的游走青丘,双脚腾云,手一伸便掠了颗荔枝来吃,成千上万年,这里落的尘,立的石,长的树都不曾变过。青丘的一切,九尾狐再熟悉不过了。
徒生“到乡翻似烂柯人”之慨,却道“空”原来是“白云千载空悠悠”的空。
“八哥,你为何要离开故乡?”他抬头,一棵参天大树的枝丫上,一只全身乌黑眉间白毛的鸲鹆在低头看他。
“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腻的。”鸲鹆看向辽阔无边的天际突然嗔笑一声,“小狐崽。”
尚输也不恼,低声笑道,“也曾有人这么喊我。”
“是个很好的人吧?”鸲鹆噗哧翅膀。
“是个很好的人。”尚输目送它离去,转身又四处游荡起来。
鸲鹆嘤嘤叫着,飞向另一颗高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夏历三月,方秉蕑兮,那时我们第一次分别,四人齐聚一堂。
“既且。且往观乎。”我走到曾经住了九百年的房前,好笑地看着门上大大的“禁地”两字。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手一挥,袖过无痕。
推门进屋,一件一设未动,纤尘不染,不见杂草丛生,被褥上清爽的气息,想必有人常来打理。
我看着这雕梁画栋琼楼玉宇,心底却念起那漏光的竹屋。
许是听惯了山谷里的虫鸣,我再也无法静心养性的去练什么天道酬勤。
这片过于寂静的邱林,不该是我的归宿。
第23章 独一无二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志也
我在岗上只刻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姓氏,无身份,也无人。
今天是新年了,梅花笑傲,鞭炮特别响,墓前撒了风入桃,前面有扇有笛,周围干干净净的,书页漫天翻飞,这些都是他喜欢的。这些都是我讨厌的。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他睡得太沉,怎么也吵不醒,唢呐、烟火、钟声,我还在等,等他想醒了,就闹着他给我写‘福’字。
日落西山,我在这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东海扬尘,西方晨曦,久到南尾雪花,北岸桑田,久到白云苍狗,黄土玄天。
我与他交换了笛子和穗子。“你要是不肯换,就吱一声。”他没出声,依然一身白衣,面容安详。
所以我就把“常赢”的竹笛塞到他手里,把“明月”笛子留给自己。扇子的扇尾挂着带青绿小葫芦的千千结,砗磲串上变成了秋愧色千千结。
君自举远高飞,知他此去、萍梗何时息。雅阖幽窗欢笑处,回首翻成陈迹。小楷缄题,细行针线,一一重收拾。风花雪月,此生长是思忆。
盖子合上了,我知道你不会醒了。不在了。死了。
当我清楚意识到“死亡”真正的含义时,我以为会晕过去,眼泪会决堤,心会成灰,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瞬间的,身躯沉睡了,灵魂追着亡人去了,只是行尸走肉,无知无觉,无悲无欢。
我该嚎啕大叫吧?吼我的无能,愤怒我的哀伤。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活在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成了世间可笑的孤家寡人。我应该回青丘吧?应该完成所有的期待,到底是谁的期待。但可是,但可是!我守在这里,守在这座孤山,守着这块碑文,守着已经冰凉的躯壳。
陌上花开,无人归。这是我所能陪今生的你,的最后一程了。
“尚关不管尚输了。”风很大,我梦呓。
曾有一个人来了世间一趟,生时清高出尘,走时纤尘不染。一生孤独,隐世而居,唯有几只狐狸作伴。他活在宋朝,却像西汉的韩信那般,去守一份信,去尽一生忠,去为一个人。
他住的是光尘舍,爱吃的是枇杷,总摇一把写着“陌上花开”的扇子,总是一身布衣荆钗,喜欢读书,喜欢说教,喜欢洗手做羹汤,一无所有,应有尽有。
他叫尚关,他养的狐狸叫尚输,一个不留青史的书呆子,一只天打雷劈的狐崽子。干干净净的两位第一次相遇,眼有星辰,风光无限。
月色那么美,仿佛我许个愿,你就回来了。
沙子渐渐盖住了一切,地面渐渐平整,山上有处地方渐渐起了一个小坟。我讲了很多话,说的很快,怕盖完了,你就听不见了。
我从清晨盖到深夜,又伴着星光奔向彩霞,接着烈日当空闷热难耐而云卷浪起凉风习习,直至月亮匿隐然后花鸡歌喉。可坟还是盖完了,可我还没说完。
“我给你好多好多金银财宝,做人总不能寒酸,更不能身无分文。两袖清风是高风峻节,有钱在哪都好使,不然像我,连饭都吃不上跑去偷别人的芋头。”
“那么多人想成刘邦,偏偏你不愿。韩信扶持刘邦当上皇帝就走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是个凡夫俗子,我爱你,我吃醋,我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
“你要是还活着,我就护你周全,等你去轮回了,我也会找到你每一世,你想干什么我都答应,哪怕你不投胎,就当个孤魂野鬼的,我就渡你。我要三界都归命你,万物生灵都听你,所有东西都值得给你,你要我的命也行。”
天空又下起了雨,白花花一片,飞流直下,根根银丝夹其中,杀人无形。顷时,水漫山头,地动山摇,身处汪洋,宛如天崩。刚盖好的坟散了,世间都倾转了。一把一把盖孤坟,声声泣,恸然雷动。
我终日昏沉浑噩,心如枯槁。
一开始我总是昏头大睡,一睡就是三五天,做梦就能看见你了。后来我发现喝酒更好,喝了天天都能找你玩去,于是我不断灌酒,喝完就睡觉,醒了继续喝,醉生能见你,梦死也能见你,多好。
你走了之后我过的那些日子,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可我不能死啊,我还得给你守好墓。
世间一切都似你,又全然不是你。
我慢慢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远到你去的地方我涉及不了。
如果你还在,那我是王。你说我是王,我永远都是王,因为你会在。
石头积了灰,鸟雀啾啾叫,风吹动了青草,这些都是你给我报的信吧,你一直在,我感受到了。天上星星这么多,有的坠地,有的消失,有的亘古不变,我看着看着就涕泗横流,面目全非,“夫人!夫人!你看我都成这鬼样了,你怎么还不来管管我呀!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那你来打我呀,来骂我呀!尚关,我很乖的,我听你话,你别不要我了,你回来牵我手吧。。。。。。”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没有一天不爱你。与你相识七十九年,抵过我以往及未来的数百年。
我捧了黄沙,我跪了祭礼,我布了迷阵,我数了日月星辰四千零十五次。我看了十个春,过了十个夏,熬了十个秋,睡了十一个冬,我守了你十一年。
尚郎秋种枇杷,来年花开枝桠。栽树五月熟,数载不愿掇。何日,何日,故人才能归去。
“你看啊,枇杷的新叶黄了。”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吹响“明月”,最后一次扫去落叶,最后一次荡了秋千,最后一次数整晚星星。
那天与寻常无二,天气晴朗,秋色如水。我在人间最后一次使用了法力,把整座大山都保护得好好的,再也不会有冒冒失失的人来打扰清净了。
再见了大山,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渺小过客,但有一人,把我当成了他生命中的全部。今天我也走了,希望你以后遇到的,皆是归人。
山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狐,本相互陪伴的。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浮一没,交情乃出。金兰之交,休戚与共。
“我们狐妖啊,没见过你这么弱的。”我笑着拍了拍墓碑,眼底满是睥睨天下之意。一如初见之时的他,清高惊艳,偏偏让人恨得咬牙。
“来者何人?”
一位青衫少年晃晃悠悠出洞,玉雕粉饰,左臂托腮,半倚石壁,一双狐眸甚是勾人,懒懒洋洋出声,悠闲惬意,颇有王者风范。
一介布衣,弱冠之年,披星戴月,踏云而至,翩然似仙子,嘴角挂着的那抹笑让春山都柔了三分,站立成松,迎上少年的目光朗朗开口。
“在下,也是狐妖欸。”
再笑,流云便止住了。
“等我。”我收回思绪,升起青雾转瞬消失。
青丘,九十九年了。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青丘的理由?”一直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叹了口气。
“日无边对不起青丘,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狐子们。离开前,我会把狐族给我的一切如数归还。”尚输抬头看她,“我想对得起他,问心无愧,死而无憾。”
“还?你还得清吗?”女人冷冷地打断,“有所为有所不为。念你无知无畏,我只原谅这一次。你依然是狐族的狐子,甚至成王。好好想想。”
“想了,想得太多,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很想再见一次。”尚输依然不断重复,“我以前觉得要美人不要江山愚蠢又自私,等我身在其中乐不思蜀后,便觉得要江山不要美人可恨可悲。江山易主,美人独属。锦绣千里不比暖香一缕。知其不可而为之。我若连一个人都护不住,要这江山有何用?我如有他,何需天下?”
“荒唐!青丘何曾需要低三下四去求一位族长?既然你如此不乐意,我拱手相劝还显得强人所难了,遂你意去,青丘国再无日无边,你不配当青丘的狐子。”女人面带愠色,声音徒高,“好啊,世间这么多美女,你去爱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人,养育你的故乡都成了负担?你一走,前赴后继数以万计!‘乱世清心,太平为王。循规应天,无责有道。’狐族教的,你是忘了一干二净。从人间历练一趟回来,输得一败涂地,还执迷不悟。族长之位难道比不上一个凡夫俗子?你从小到大整整生活了九百年的地方还比不过一个只认识几十年的人?他有什么好的?他能给你什么?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人。让你三分面,是因为你曾是九九一代里我最看好的狐子!而今天,你太让我失望了。”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尚输呢喃,他不在意别人怎么说,道不道,无所谓。脑海里回响自己当年说的话,一遍遍,铿锵有力,坚定不移——
“只有你,我只要你。”
“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唯一一个,最后一个。”
“全天下,不及你。千百年,我等你。”
“尚关!我心悦你!”
成王,身边没你伸的手。成仙,转身无人再抱我。我只想,醒来,睁眼,是你。
“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罢了。”狐女说的什么话,他也不知道了,努力分辨出那段话的可听之处,倒了几遍,全是老套的怒气冲冲加夹痛心疾首。事已至此,有错在先。自认惭愧,任凭处置。自身难保之际却还急于纠正话里的对错,“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只是他。”
“妖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你说的一介凡人一直把我当宝。在我短暂的几百年中,我只记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他哪里不好了?”说完,心好像如释重负地清醒了,索性强硬回到,“我没让他失望。”
“你应当知道后果。”女人缓缓走下阶梯。
“我应当承受后果。”尚输目光随她移动。
女人和他并排坐在依水而筑的亭台边,双脚轻轻撩拨水面,鱼儿荡着涟漪而来。
“时辰还早,听段往事再走吧。”
天又下起了雨,过眼云烟也煞是好看。带蓑笠的捕鱼人撑着小舟收回天网,背箭筒的狩猎者穿梭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