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年代白眼狼-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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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就在村人时常歇脚的凉亭底下,揭开地上铺的青石板,下面就是装了提环的盖门,要不是阿奶说出来,谁会想得到凉亭下还有个秘密地窖。
也是,当年这一带都是丘家的地盘,穷鬼们哪里能有福踩上丘家自建的凉亭地面?要不是新中国解放,推倒了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几个村子的农户如今都还在被丘家吮骨吸髓地压迫剥削呢!
地窖入口设计倒还有点稀奇,等到二叔小心地点了油灯往底下一照,曹富贵也好奇地伸长脖子望下张望,这一看,大失所望,就是一根笔直笼统的石板阶梯,什么花样都没有,哪里有丝毫丘半城的气派?
油灯没灭,曹富贵跃跃欲试,想要入内,被听老娘话的二叔死活扯住,非要等到淤气散尽,这才当先缒绳而下,老娘说了,绳子栓在亭柱上,当叔的就要打先锋。
曹富贵等得六神不宁,急躁不已,好不容易见二叔扯扯绳子作暗号让他下去,赶紧顺着阶梯蹬蹬跑下。
一下阶梯,看清煤油灯照的地面,富贵心底就是一片凉。
地窖挺大,挖得也挺深,方方正正,足有他家三间厢房屋子拼起来那么大,可他娘的再大的地窖,不装满金银珠宝,空空荡荡的是留着给后人吃灰乘凉不成?!
不对,也不是空的。
几只做工考究的樟木箱子,箱盖大开,被丢弃在灰尘满地的地窖里,几样零碎的绸缎、饰物洒在边上,地面还有些重物拖行的痕迹。看来,这地窖虽然是没被群众们发现,可他丘家便宜阿爷逃跑时,也没忘记把好东西拿光!
满心发财梦想的曹富贵被深深打击了,肚子里破口大骂丘家便宜阿爷不讲究,都不知道留下点东西给后人。
曹家二叔倒是有些放松下来,老娘让他做的事,他一样不漏一丝不苟地全做到了,只要把富贵太太平平带回家,这桩莫名其妙的差事就算完结了。虽然不知道为甚要来这个地方,但老娘交待的事情总是不会错的。
看大侄子楞楞地发呆,他也有些急,轻轻推了一把:“富贵,富贵?能走了伐?等下万一有人来,看到就不好了,说不清楚。”
“好……嗯?等等!”
富贵心灰意冷,正想着这把亏大发了,还是早早了事,早早回去,突地看到一只樟木箱子底下的角落里,似乎有点突起?他心中一动,奔上前去,把底上蛀朽的绸缎拎开,下头露出一截光润的玉石来。
他大喜过望,一把拎起那只看上去颇为漂亮的玉件,手上一轻,只拎出个碎段来。原来这是柄长长的白玉如意,大约是当年搬运时不小心砸断了,成了几截,要不然也不会留着便宜后来人了。
曹富贵捏着手头那块如羊脂般润泽白嫩的如意柄头,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来,幸亏阿爷的炼庐宝贝不嫌弃玉碎不碎,断不断的。
把碎成几截的玉如意放入怀里,他悻悻地跟二叔道:“二叔你先上去,我跟在你后头,阿奶让我收拾点东西。”
等曹二叔爬上亭子瞭望,曹富贵赶紧把炼庐里一堆自制的粮砖放了出来,瞬间堆满了大半个地窖。他虽然是尽量凝神放轻,到底还是弄出了点声响。
等到爬出亭子,又帮着二叔把盖板复原,小心地掩去痕迹,曹富贵一抬头,却见二叔一脸欲言又止,表情凝重地看着他,深深叹息一声,突然抱住了他。
曹富贵一脸懵,不知二叔这是怎么了?
只听得二叔深沉的声音从头底传来:“富贵,唉!侬莫要多想。侬阿奶她,她也难啊!侬永远都是我老曹家的嫡子亲孙!”
曹富贵如遭雷劈,也不知自家二叔是怎么拐到这上头的。
不,不是,二叔,侬一天一天的,脑袋里装的是啥浆糊啊?!
第40章 奉献
黄林村地处深山里坳; 历来是丹山公社有名的穷乡僻壤,莫说其他条件好些的村落不怎么看得上眼; 就是同个大队里的前溪村人都有些瞧不上穷山沟里的穷兄弟。没想到荒年脚跟; 黄林村倒走了狗屎运,大家都勒着裤带饿肚子; 偏偏曹家二流子在山上发现了大片野栗子林; 几千斤的栗子一下子让队员们缓过劲来了。
陈玉春是前溪村人; 也是林坎大队的副大队长; 眼瞅着村里人忍饥挨饿; 指天骂娘的; 拼着自己的老脸不要,凑到曹书记跟前,跟他商量:这个; 都是大队的革命群众,远亲近邻的; 总不能黄林生产队吃饱了肚子; 让穷兄弟们都饿着吧?就算是打秋风,怎么也得拉扯一把困难群众; 平衡一下,多少周济点呗?
没承想; 曹书记深明大义,当场就拍板; 让人叫了黄林生产队的队长石河生过来。
石河生拍着胸膛说; 就算自家饿肚子; 也特娘的要让前溪村的队员群众们一道吃上栗子面!什么叫阶级感情、兄弟情谊比海深?这就是!
语言胜于行动,石队长不光拍了胸脯,还带了几十条汉子,挑箩带筐的,把毛栗子都担来了,就堆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前溪村的队员们都轰动了,围着大队部看热闹,欢欢喜喜等着分栗子。
可把前溪村的生产长刘二六给感动的,就连陈玉春都对石河生这只专挖大队墙角,填补他黄林村小集体的钻洞鼠、铁公鸡刮目相看,还寻思着他是转性了呢!谁知这特娘的都是套路!
刘二六刚刚被他给说得眼泪花花,喊着兄弟生产队休戚与共,共患难、同富贵,都差拜把子叩天地了,他娘的不要X脸的石河生,就这么印帕橙靡话锘屏执宓淖澈禾统龃蟠缸樱渎÷∫徽舐掖罚汛蠖硬康脑呵郊颖呶莞钌鹆耍�
“……曹书记,你,你看看,你看看他们,这是干什么?要造反啊?!”
陈玉春气得脸都绿了,没承想曹书记一脸正容,把他拉到一边,凑过头来低声说:“我得到群众举报,说是大队部,就是当年那个丘家建的院子,这一圈外墙都是用粮食造的,如果情况属实,不就能解大队的燃眉之急了吗?”
“不,不是,我说这,这怎么可能?丘家这院子是多早修的,就算有粮食也不可能这么些年不坏吧?这谁说的消息,听着不……”
陈副大队听书记说的话,简直就是民间传说故事,什么地主老财拿儿子丢的馄饨皮砌墙,荒年救急救子孙,这种故事听个乐呵,教教孩子要节约还行,曹书记老来天真还当真了!
没等他苦着脸抗议,黄林生产队的那帮牲口,已经硬是把大部队院子外那一尺来厚的老墙给拆动了几块砖下来。从人群里突地蹿出个俊俏后生,捞起块砖,拿了凿子一阵狠凿,挤眉又弄眼,居然还凑上嘴舔了一口,忽地发出一声长嚎:“哎娘!真的,真的是粮食的味道,特娘的还没霉!”
围观群众嗡地一声被震惊了,纷纷涌上来看稀奇,大伙也不知道书记和队长叫了黄林村的一帮汉子来,说是给分栗子,怎么就莫名其妙砸上墙了?砸墙就砸墙,还砸出粮食来了?!这不但是稀奇事,还是能填肚子的大事啊!纷纷挤上前去,也想着掏两块砖来看看。
幸亏石河生一声喊,叫了汉子们排成人墙,把乱糟糟的人群给稳定下来。
陈玉春劝说的话被活生生卡在喉咙里,憋红脸喘了两声,憋出句怒吼来:“挤甚挤!前溪村的民兵给我站出来,维持秩序!各家各户都给我往后站!”
曹书记笑容可掬地走上前,从富贵小哥手里接过那块被凿开的粮砖,神情也是掩不住的激动,他捧着砖仔细打量了下,又伸手捻了点沫子放嘴里抿了片刻,老脸上的皱纹都似乎在顷刻间舒展开来。
他举起砖,走到激动的村民们面前,大声道:“是粮食!地主老财用粮食压制的砖,外头裹了厚厚的糯米灰浆,一点没有霉坏!同志们,这就叫‘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我宣布,丘家地主老财、反动派从人民头上剥削的粮食,重新收归我们人民群众的手里啦!”
欢呼声、掌声,山呼海啸般响起,群众们面黄肌瘦的脸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好啊!地主老财埋着的粮,如今可都便宜了饿肚子的群众们。
陈玉春僵着笑脸有气无力地鼓掌,瞪了一眼前溪村的二楞子队长刘二六。
娘的!明明是在前溪村发现的粮食,现在倒好,不但找到粮食的人是黄村村人,敲墙的,凿砖的,都是黄林村的,还有曹书记这尊大佛矗着……好了,见面分一半吧!这帮子黄林强盗啊!
激动的前溪生产队的队员们,哪里体会得到陈副大队的复杂心情,早有人迫不及待地从大队部灶间搬了口锅出来,当场就垒灶烧水,说是打算为人民群众试试这粮砖能不能吃,有没有变质。
陈玉春也懒得理会这帮夯货,黑着脸让刘二六赶紧拉上人,把大队部院墙全敲了,再这么闹腾下去……
话没说完,大队支委里坎坡村的李冬瓜已经激动地表示,哎呀!这是好事啊!是林坎大队全体成员的大好事啊!这种事情,坎坡生产队的队员们也要出大力帮大忙,都是一个大队的,坚决不能只让兄弟生产队的辛苦奔忙。要壮丁,坎坡也能拉出一溜来。
最后曹支书主持了大局,林坎大队三个生产队革命群众也不能厚此薄彼。可是主席也说过,过劳多得,少劳少得。地方在前溪村,东西是黄林村发现的,坎坡这个……见者有份,最后起出来的粮,无论多少,按四四一的比例开,分给各个生产队,还剩一份放在大队部救急解困。
分赃,咳,分粮比例落定后,各生产队立时派各自的壮劳力出工,开始打砸大队部的院墙,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当年丘家弄的这粮砖墙,一点都没偷工减料,糯米灰浆砌得那叫一个严实,一锤子上去就是一个白印,大冬天的,呼着号子,楞把一群壮汉子累出一头热气蒸腾来。
其他两个生产队的人手到后,大队部院墙外一溜站开几十人,工作面就有点窄。黄林生产队几个年纪轻点的就不免让人挤挤挨挨,挤了出来,又不好在人家地盘上开闹,只得在石队长的眼神示意下,歇到一边。
便宜都占了,还要什么脸呀!
曹富贵跟在一旁看热闹,嘻嘻哈哈地瞅着那几个生产队的壮汉们别苗头,比力气。
这一趟他跟着可不光是看热闹,还要唱作俱佳做好一个引子,压力也是有点大啊!小乔乖乖地站在他身边,盯着砖墙若有所思。
石队长带着生产队的壮士们来干大买卖,根本没带上这小子,可富贵哥也去了,小乔不知什么时候就偷偷跟上,混进了队伍里。曹富贵发现后,骂了几声,也是对这犟牛似的孩子没奈何。
被挤出砸砖队伍的曹爱党悻悻地啐了一口,瞅瞅身边傻乐的富贵哥,一肘子杵过去:“还乐呢!人家都不让我们上手,前溪生产队的这些家伙说不定就藏私!”
“啧啧啧!气量小了不是?没听你家阿爹在说,阶级兄弟,分甚你我?要大度么!”曹富贵笑嘻嘻地凑过头低声道,“再说了,这一帮憨大只知道下死力,不会动动脑筋,有什么前途?”
曹爱党被他说得一懵,转眼看看正在院墙边挥汗如雨的队员们,脸色就有些古怪。石河生队长正在那里喊着:“嘿哈!加油干啊!打出粮来家欢喜啊!”站在他边上闷头打墙的,就是曹家老二庆贤。
“你别不信啊!你想想看,老丘家老谋深算,既然连院墙都能打成粮食做的,其他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嗯?跟他们瞎挤什么,要是能再找出几处来,他前溪村还能有脸不给阿拉多分点?”
曹爱党恍然,忙瞪大眼睛望大队部的屋子瞧去,瞧着哪间屋子都像是粮食盖的,大锤跃跃欲试,恨不得把屋子都拆光。
“憨大!这屋子是哪辈子建的,谁会把自己住的屋子拆了用粮砖重新砌墙?”
曹爱党被他这么一说又懵了,气哼哼地说:“那还能有哪?总不能这地面的土都是粮食做的吧?”
曹富贵恨铁不成钢,又不好开口直说,只能绕了圈子跟他扯:“这方圆几十里的,丘家近些年盖的……”
“我明白了,我去打探探哪些原本是丘家的产业,又是近些年盖的,说不定还有什么粮砖面砖的!”
曹爱党终于被点透,兴奋地蹦起来,拉着曹富贵就要去打探。
“不不不!这种为人民服务的大事,爱党你这样的热血青年去做就行了,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曹富贵捶腰甩腿,顿时气虚体弱。
曹爱党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甩了虚无擒鸡之力的富贵哥,招呼了几个年轻汉子,兴冲冲地去附近搜罗。
“看到什么板啊,砖啊!都先撬开来看看,说不定就是粮食做的,说不定下面埋着什么呢!”
曹富贵望着爱党远去的身影,平地一声吼。
爱党熊赳赳气昂昂地挥挥手,头也没回。
小乔看看富贵哥歪起的嘴角,又看看大队部里被撬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和砖墙,默默闭嘴。
这一干,就从早晨干到了黄昏。
中午的时候,曹书记让大队部里几个从各生产队抽调上来的“统筹工”,和帮工们一道架起大灶大锅,煮开满锅的水,把几块洗净灰浆的“粮砖”丢下去,很快就煮成了一锅稠得能竖筷子的厚粥。舀起一尝,虽然味道寡淡,却是再正宗不过的粮食味道!
干活的汉子们喝了热腾腾的厚粥,饱了肚子更加亢奋,更卖力地敲墙,誓把地主老财的黑心墙全部拆成人民们的肚中粮。
曹富贵也分到了一碗,为了让干活卖力的汉子们多吃点,他义正辞严地拒绝多盛半点粥。
好奇地尝了一口“粮砖”的味道,富贵哥一张俊俏的脸蛋皱成了老蔫丝瓜。
娘哎!这味……粮食是粮食,就是像粮里加了石灰再陈了几十年,煮开又洒了把灰,吃到嘴里那叫一个又涩又粘。
他绿着脸咽下嘴里的那一口,凛然将碗里剩下的粥递给了小乔。
“小乔,给。要爱惜粮食,不要剩饭。”
小乔默默接过碗,唏里呼噜一口闷干,顺便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曹富贵张张嘴,难得尴尬了片刻,伸手从兜里掏出颗绿盈盈的芦稷糖,默默塞到了小乔的嘴里。
小乔黑黝黝的瘦脸蛋上,悄悄抿出一丝甜甜的笑意,看着还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