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冰走火-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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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铭磁性而温柔的英音倏然又在他耳边响起,像是融进了耳机中那首他听过千百遍的乐曲中,快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就连杜清劭自己都觉得意外,毕竟之前他听洛铭说话,基本当做放屁。
一同前来的康复医师金骋见状忍不住插嘴:“你终于认可他了?”
“呵呵,那还算了。”他耸肩,想起停电那晚洛铭吓得抱着自己大腿哭,又气又好笑,“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老师要学生安慰他。”
临上场不到一小时,广播已经开始播报注意事项。两位队医没再接话,这个话题也敷衍地结束了。
杜清劭不以为意,还轻松地吹了声口哨,边听音乐边拉筋。等一切准备就绪,便跟着教练准备入场。
“死鸭子嘴硬,简直和你当年一个模样。”等他走后,潘立书立刻变样,拨弄起金骋的耳垂,哈了好几口热气,“怎么就没学到我的精髓呢?”
“滚,”他压低声音骂道,“潘医生,公共场合注意形象。”
潘立书又呵呵笑了几声,把人揽进怀里,默契地抬头目送小崽子进场。两人都三十好几了,面对花滑队一窝的崽儿,特别是小杜这种自来熟,突然有种当老父亲的感觉,在讨论孩子性格和谁像。
杜清劭全然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此刻正在场边热身,还不忘与场边某位西装革履的志愿者先生打了个招呼。
彼时不知收敛的恣意确实被削去了不少,但看起来还是比较轻松,不卑不亢。洛铭不想影响他找感觉,简单地颔首礼貌一笑。
“记得要看着我比赛。”他又用嘴型提示了一遍。
洛铭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因为昨天不尽如意的发挥,今天杜清劭在第二组出场。六练刚开始时,他还忍不住往场外瞥,确认洛铭确实在认真看比赛,才安心投入到训练中,把两种四周跳都练了几遍。
感觉还不错。杜清劭调整好呼吸,等六练结束下场,便在场外做着最后的热身,还时不时往某个方向瞥。
两人全程没有对话,眼神却似有若无地交汇了好几次。洛铭刚吃过镇静类药物,但呼吸还是沉重,直到对上他冷静又略带笑意的眼神,不好意思地低头。
他觉得自己焦灼的情绪配不上对方的半分自信。杜清劭见状,反而轻轻扬了下嘴角。
今天的出场顺序是按照比分排的,前五位选手还是逊色了几分,成绩平平无奇。杜清劭冷冷抬眸看了眼电子屏,取下刀套递到叶飞鸿手里,头也不回地跨上了冰场。
借用解说员的话,这场自由滑就是杜清劭的“自我救赎之战”,它关系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十七岁小将能否如愿叩开熠熠闪光的殿堂。
缓慢沉重的第一乐章拉开序幕,杜清劭这次确实乖乖听话了,照着洛铭的编舞分毫不差地完成了开场动作,将噩耗突然降临的震惊通过眼神沉静地投向了观众席。
第一个跳跃,飞利浦四周跳。杜清劭快速绕到场边,肩上的流苏和锦缎在身后飘扬,如同蜻蜓点水,却漾开层层涟漪。
点冰、起跳,4F成功落冰。现场安静片刻,不到半秒的间隔,就在观众准备鼓掌时,他又迅速扭转身体,用右脚刀齿点冰。
没错,杜清劭擅自改了节目构成,在原本的单跳后面连了一个3T。
而且还是举双手的Rippon姿态。修长的双手在头顶交叉,如同一簇含苞待放的花蕊被抛向空中,落冰后打开双臂,配上纯色的考斯腾,仿佛在冰场上开出的白玫瑰,还带着晨露晶莹的光泽。
瞬间震惊四座,掌声雷动。
恍惚间两人似乎又对上了眼神,洛铭站在场外,还没缓过神。因为容易错刃,4F3T是花滑中不多见且难度很高的连跳,再加上Rippon姿态,几乎堪称暴力与美学的教科书示范。
可一套节目有严格技术规定,任何三周、四周跳都不能超过两次。从教练同样吃惊的反应来看,这个动作基本是杜清劭临时起意自己改的。
接下去的跳跃要怎么做?会不会重复跳跃扣分?洛铭攥紧西服下摆的衣料,呼吸反而急促起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扶住了栏杆。
这小崽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但第二跳他就给出了完美的答案。原先的4T3T,首跳落冰后换用半圈Loop跳助滑,在后面接了3S,同样也是举手跳跃。
两个成功的连跳一下为他赢得了三十多的技术分!那不是一时兴起的乱改,而是早有预谋的逆风翻盘。
与第一名整整20分的差距,不是靠嘴上说就能弥补过来的。而这,就是杜清劭沉淀一晚后立下的战书——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认输。
紧凑的两跳之后,音乐逐渐舒缓。他换上摇滚步,不紧不慢地溜到挡板处,抬手舒展上肢舞蹈动作,仿佛隔着几十米远的空气撩拨场外小美人的下颚。
洛铭僵硬地靠在挡板上,又被那一撩夺去了大半理智,温吞地垂下头。溪流般柔和的旋律包裹着他,将赛场的白衣少年衬出了一双小翅膀。
跳跃、联合旋转,荡气回肠的乐章将比赛推向高潮。少年的羽翼逐渐丰满,举手投足间都是难掩的恣意与风华,完成收势动作站定在冰场那刹,掌声便再没停过。
成功了!他真的做到了!尽管后半段体力不济出了点小失误没能,但今天的表现足够支持他向最终目标发起冲击了。
他激动地呛了口水,捂嘴咳嗽了几声起来。当然这些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此刻他都恨不得直接脱衣服,像足球运动员庆祝进球那样,在冰场上裸奔一番。
“杜清劭!”教练又忍不住骂,“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擅自改跳跃!”
“要是和你商量,肯定不会让我改。”他俯身按刀套,轻描淡写。
“你倒还知道?和你说过多少遍不用举手跳,你的肩……”叶飞鸿担心地抬手按了按。
却被杜清劭吧嗒一声拍开了:“小问题,不碍事。”
“绝对不许有第二次!就算昨天我们吵了架,我也还是你的教练。”
杜清劭敷衍地嗯了两声,往洛铭那儿瞥了眼,可惜两人隔得太远,不方便走过去拥抱,他只能违心地搂了一把昨天把他骂成狗的教练。
最终成绩出来,杜清劭获得了职业生涯首个破百的技术分,以总分261。63位列第一,成功逆转了首日的劣势。
“Yeah~”他还是没能收住情绪,在镜头前快意地比了个手势。
比分出来那刻,洛铭悬着的心也随之落地,可还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扶着墙往场外走去。
“干嘛往外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杜清劭叫住他,“怎样,没失望吧?”
他转身用力地吸了口气,不置可否:“至少听着音乐滑了。但这个成绩能否进总决赛还得看其他人的发挥,毕竟这一站前六的选手实力都非常强劲。”
“嗯哼。”他坦然地承认了事实,“但越强的对手就越值得挑战。终有一天,他们不过是我人生的配角。”
“我觉得你今天确实是骄傲了。”洛铭毫不留情地纠正,“或许你觉得自己的跳跃旋转很好看,但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只发疯的章鱼在乱甩触角。”
当头冷水把小崽子浇得一脸懵逼:“…Pardon?”
“Crazy octopus。”洛铭以为他没听懂这个词,还磕磕绊绊地用中文解释道,“章鱼…in ese。”
听听,这就是和未来世界冠军说话的口气?还自带翻译,真当他聪明的小脑瓜是摆设?杜清劭顿时喷出一口老血,大骂了声操,转身往休息室走。
“对了,这站比赛有还有两位和你一样的顺时针选手,赛后可以和他们交流一下。”
杜清劭活动着肩膀,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正文 第23章 “出去,他怕生”
第二十三章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间最为煎熬。第一组的比赛开始,排名就在不断刷新改变。导播室有专门给前三名的座位,身边的人换了几轮,等压轴的选手登场,第一的宝座还是没能保住。
杜清劭最终以两分的微弱优势位列第三,挤进了法国站的领奖台。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排在第四的人竟然是同门师兄、他的童年男神马嘉博。第一次在公开比赛中超过他,让杜清劭大有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别这样,我都到要退役的年纪了,未来是属于你们的。”马嘉博被他看自己的小眼神逗笑了。
“没能赶上你的巅峰状态同台竞技,我很遗憾。”杜清劭难得发自肺腑地说句人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大概是今天擅自加了难度系数,收手时身上莫名胀痛了一阵。杜清劭不免有些恍惚:这场比赛他几乎用了全力,也只堪堪拿了第三。虽然这次超过了马嘉博,但他的综合积分还是比自己高,能否进总决赛还要看最后一站种子选手们的发挥。
吃过得意忘形的苦头,再拿到同样的名次,明显淡定了许多。领完小奖牌,他便埋头往休息室走。
洛铭在卫生间洗脸,刚出门就遇上了。他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发丝被打湿了几撮也没察觉。
两人撞了个满怀。杜清劭原本在想心事,看见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还没走?”
“想等最后结果……”
“然后又损我是吧?”他抢着打断。
“我只是在反馈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洛铭不肯松口,怕他被小奖牌冲昏头脑,跟着走到了休息室。
队医正在里面畅谈人生,见两人一起走回来,眼前一亮:“呦豁?”
“看什么看!”杜清劭这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两个活宝。
“抱歉,打扰了。”潘立书笑着起身,顺带拉了把金骋,“你们慢慢做赛后总结,我们回避。”
“没必要。”杜清劭朝他们甩了甩手,扭头问洛铭,“还有什么事交代?”
他微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在灯光下,杜清劭才发现小美人额前几缕发丝被打湿了,垂在眼前有种说不出的颓丧美。
他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问道:“你都会说章鱼这种词,中文应该学得不错了?”
洛铭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愣:“还行吧。”
“那你说段绕口令试试?”杜清劭坏笑道,“跟我念:黑化肥发灰,灰化肥发黑。黑化肥发灰会挥发;灰化肥发挥会发黑!”
“?”听了一堆嘿嘿嘿的洛铭惊讶地挑了下眉。
“念啊,这还只是入门级,念不来这个都好意思说自己学过中文。”杜清劭开始忽悠人。
洛铭把小崽子欠收拾的表情收在眼底,低头摆弄了下领结,直接略过这个问题:“确实有件事,叶先生托我问你……”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叫。外面随即乱成了团,叫声此起彼伏,走廊上也匆忙地跑过一席人,能听到他们说“快点”,还有器械滚轮的声音。
洛铭的身子条件反射地僵了下,扭头看向屏幕上的转播。
现在进行的是双人滑比赛。音乐戛然而止,靠近挡板的地方静静地趴着一个身影,鲜血从她的头部溢出,染红了一片冰面。
“嘭——”他的眼神刚撞上那摊血,瞬间就控制不住地腿软,像是被卸去了所有力气,双膝重重砸在了塑胶垫上。
杜清劭在边上换鞋,听到这般动静也被吓得不轻。等他抬头看向屏幕时,女选手已被医护人员团团围住。
大概是抛跳失误吧。他心里也难受地直咯噔,但完全没有洛铭这样夸张。
自从认识他起,杜清劭就觉得这个人总在莫名其妙地害怕什么,而且还毫不收敛地把这些恐惧放大,像个小孩子似的。
活该,让你刚才损我。他不经心地冷哼,可过了好久,洛铭迟迟没有起身,跪在地上,喘息声沉沉。
这……他觉得不对劲,还是上前查看了情况:“喂,你没事吧?”
洛铭知道他嫌弃自己这样,一直咬着嘴唇不敢哭喊出声,可越是忍着反而越喘不上气,浑身控制不住震颤,后背肌肉绷得生疼。
听到他的声音,洛铭彻底失了神志,僵僵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倒去。杜清劭大吃一惊,赶紧揽住了失控的小金毛,把人捞进怀里。
仰面倒在杜清劭怀里,头顶的大灯照得刺眼,把他的每寸肌肤照得无处遁形。结痂的血肉粘着衣服,似乎又硬生生被撕扯了下来,千疮百孔的身体瞬间暴露无遗,打着光供人观赏。
他仿佛听到那名男选手颤抖的哭喊、看到他自责的眼泪……他们该怎么面对以后的比赛?洛铭打了个冷颤,瞳孔几乎失焦。胸口的疼也丝毫不减,压得他喘不上气。
杜清劭还是第一次见濒死状的人,意识到事态紧急,他吼道:“潘立书,他这是什么情况?!”
“可能是收到某种特定的刺激,…惊恐发作。”队医闻言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不料洛铭瞬间蜷起了身体,埋头倒进了他怀里,用母语含混不清地乞求地乞求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杜清劭听不懂,只能揽住肩膀,安抚地摸他的后脖颈。怀中的人并没有停止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队医:“你们先出去。”
“可是你能照顾……”
“我可以!”他焦急地打断,用命令的口吻冷静道,“他怕生,你们出去。”
正文 第24章 “没资格这么说”
第二十四章
门缓缓合上,房里只剩两人。洛铭还没找回意识,被灯光刺得晃眼,下意识往身边人的怀里倒。杜清劭看着怀里气息急促的小金毛,掌心往下挪了几分,顺着后背帮他捋呼吸。
“你这个情况……有药吃吗?”
“唔…”他艰难地抬了下眼皮,又把头埋进杜清劭肩头蹭了蹭,像是在拒绝。
他的身体像是被人用水泥和了起来,僵硬到无法动弹。僵硬感同样锁住了咽喉,让他无力呼吸,大脑一片空白,汗也不停地往下淌。
杜清劭看他把自己蜷成团,一副上不来气快要死的样子,怎么安抚都不起作用,只能掏出手机场外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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