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影-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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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怎么说才好?
景丞被留在另一个地方了,没法儿回来,我会带他回来的,我能带他回来吗?
在能够确定地将带景丞回来之前,一切都是空话,假话,孟然不敢说,半个字都不敢透露。
但是必须得去看爷爷……他往年都是吃完晚饭后就去爷爷家的,按时间这会儿也该过去了,爷爷应该在等他。
之前为什么忘了?
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起来要去看爷爷?
上周他回来过一次,那一次明明有更多的时间,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连爷爷这个人都没有想起来?
孟然忽然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地板,有很多声音水一样灌入他的耳朵里,他突然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鼻子和嘴都停止运作,只有耳朵在无助地接受信息。
“……然……”
“孟……然!”
“孟然!”萧渡水使劲儿摇了他一下,孟然回过神的瞬间看见他已经抬起手,准备扇耳光了。
“你怎么了?”萧渡水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头疼?”
孟然怔愣地瞪着他,手反抓住萧渡水的,耳边的声音在很慢的淡出,他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隔了会儿才从口型看出来萧渡水在问他出什么事了。
“没事,”孟然有点儿不明白刚才突然的混乱从何而来,咽了口口水,“我……我去看爷爷。”
“爷爷?景丞的爷爷么?”萧渡水又担忧地盯着他看了两眼,才说,“现在就去?”
孟然停了会儿,盯着萧渡水的唇在读口型,过了会儿才猜出大概的意思,点点头:“嗯。”
“……我开车送你,”萧渡水蹲在他身边,就差没把不放心刻在脸上,“和你一块儿吧。”
孟然的听觉总算恢复了,他晃了晃脑袋,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异常:“我自己去,没事。”
萧渡水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低头看着孟然一言不发。
外面又下了一场雪。
孟然这次出门揣了手机,萧渡水车开的慢,他干脆摸出手机点开了录像,有人在旁边他没给视频配音,但录下了下雪的景象,等景丞回来就能看到。
他的心里其实还有点儿慌乱,说不出为什么,整个人迷瞪瞪的,以至于连车后跟了辆车都没发觉,拿上出门前随手抓了一把的烟花棒就下了车。
“太晚了,我就在爷爷家睡,”孟然和萧渡水说,“不用等我。”
“孟然,”萧渡水皱了皱眉,“你真没事儿么?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和我说。”
“没事儿,”孟然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相信我。”
萧渡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好,你去吧,如果……有什么情况,打电话给我,我随时都会接。”
“好。”孟然勾了勾嘴角,拿着烟花进了巷子。
他走得决绝,踩在雪地上仿佛一名即将要上战场的武士,手里却拿着烟花棒,不伦不类的,萧渡水在车上盯着他的背影看,直到他走进去,再也看不到了,才深吸一口气。
然后很用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摸出一根烟,下车点燃了抽起来,还是正对着巷子口,还是望着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一直跟在他们车后面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景忆鸣手里也攥着一把烟花棒,抬眼看着萧渡水,犹豫了下,没有喊出声。
巷子里很寂静,连猫叫都能带着回响传出来,不一会儿,萧渡水听见了开门声,老式木门打开时咯吱咯吱的,孟然喊了声爷爷,然后门又关上。
景忆鸣往前走了两步,大概是要往巷子里走去。
萧渡水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抬头瞪着景忆鸣:“景丞。”
景忆鸣顿了顿,侧过身看着萧渡水。
“你知道么,”萧渡水说,“我有时候是真的……想他妈抽你一顿。”
景忆鸣的手松了松,隔了会儿才勾起一个难看的笑,更像哭。
“我知道。”他说。
正文 家人
巷子里很静。
这一片半年前被划进拆迁区,计划赶得紧,费用很快拨下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巷子院落转眼间搬得只剩几乎人家,成了野猫野狗的住所,大年三十也没给这一片区域染上一点儿热闹的气息。
孟然不怕黑,他好像没什么害怕的东西,最多就是打开挤满活尸的房门时被里面的景象惊了一下,谈不上害怕。
但这会儿他有点儿紧张是真的。
爷爷家院子外头的木门悬梁上挂了两个红灯笼,照亮他往里走的路,孟然推开木门时走进院子时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里显然有人听见了动静,走过来开门,孟然抬眼看过去,是景丞的姑姑。
“……是你啊,”姑姑大概想说什么,停了会儿又没说出口,“进来吧。”
孟然有些艰难地点头。
他从院子门口走到房子门口,两扇木门距离不远,他像走了十万年,好不容易才走到房间里,姑姑关上了门。
“爷爷平时这个点儿都睡了,今天还醒着,”姑姑跟在他后面,瞥了眼他手里的烟花棒,“你……来找爷爷放烟花?”
“啊,”孟然看着周遭熟悉的摆设忽然有些发憷,把烟花棒放在旁边,“我就……来看看爷爷。”
姑姑没说什么,关掉了外面的灯把孟然带到里屋去。
爷爷坐在摇椅上,腿上盖了张毯子,有人进屋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孟然记得很久以前他的眼睛就不太好了,这会儿只能听电视,估计听力也不怎么样,孟然走进去他也没察觉,快走到他摇椅前了,他才慢慢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了孟然很久。
“你是谁啊?”爷爷问。
孟然怔愣着,没能说出话。
“爷爷从去年开始记性就有点儿差,”姑姑走进来,把爷爷的毯子往上扯了扯,低声说,“上个月开始就……不记得人了。”
孟然沉默了会儿才蹲下来,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我是孟然,爷爷,我来给您拜年了。”
爷爷的眼神缓慢地落到了孟然身上,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不是孟然,孟然哪有这么大一个……”
孟然盯着爷爷浑浊的眼睛,有些难受。
“孟然才这么高一个,”爷爷没听见姑姑在说什么,手抬起来,在蹲着的孟然脑袋旁边比划了下,“五岁了才这么高,长不大咯。”
“……长大了,您看看我,”孟然握住爷爷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声说,“我长大了,十九快二十了,爷爷。”
爷爷努力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嘴唇动了动,手忽然拉开身上那件马甲,手伸到内兜去摸了会儿,抓出一大把零钱和钢镚,一股脑地塞到孟然手里:“去,去给孟然买糖,他喜欢吃……去买。”
孟然没接住那些钱,钢镚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姑姑在身后轻声叹着气。
“那种能反光的糖纸包着的酸糖,他可爱吃那个了,”爷爷攥着孟然的手,呼吸变得急促,“给……给景丞也买,景丞小气,一定要和孟然一样的东西,给他们买一罐,一大罐……”
“景丞……景丞不回来了,”爷爷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拉着孟然,瞪着他,“景丞不回来了,孟然也不回来了,他们俩……长大了,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孟然拉着他的手,顿了会儿,像是在忍耐什么,“都会回来的。”
爷爷瞪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儿茫然,慢慢的嘴唇合上,不说话了。
地上的钢镚儿反射的光有些刺眼,刺得孟然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会儿他才发觉是眼泪蒙在眼前,看什么都不太清晰。
爷爷喊完那几句话后就再也不吭声,继续听着春晚,孟然蹲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直到脚都蹲麻了才站起来,他一动,爷爷就偏过头看了过来。
“……你是谁啊?”爷爷问。
孟然又蹲下来,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他把钢镚和零钱一个一个捡起来叠好后放到爷爷手里,轻声说:“我是孟然。”
姑姑在屋外泡茶,听着屋内的对话轻声叹气,茶水蒸腾出的热气一点点翻腾着扑在脸上,她却感觉有点儿冷,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冷风。
是门没关紧?
姑姑放下茶壶,刚一转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离得极近,长发盖在脸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穿着一身赤红的连衣裙贴在自己身前,她的腿间还淌着血——姑姑猛地往后一退,腰撞到桌子,茶壶翻倒过来的同时她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孟然听见尖叫后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用胳膊在脸上抹了把后飞快冲出房间,姑姑靠着桌子半躺在地上,房门大开着,孟然从空气中感受到一股阴冷。
是鬼。
孟然飞快扑过去检查了一下姑姑,没有伤,脸色惨白瞳孔无神是被吓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
门口窜过一个人影,孟然拧起眉快步走向门外瞥了眼,只能看那个人影奔着前方追着鬼就去了,他顿了顿,关上门,走回来把姑姑扶到里屋和爷爷一块儿待着,然后从兜里摸出了之前景忆鸣给的那个符。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陆桓意看着的确挺像个道士的。
祈祷它有用吧。
孟然把符咒放到了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又走过去检查着姑姑的情况,爷爷一直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
“啊。”景忆鸣那边有很大的风声。
“抓到了么?”孟然问。
“抓什么?”景忆鸣问。
“鬼,”孟然蹲下来捏了捏姑姑的手,还有些发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别告诉我刚才那个人影不是你,我不信。”
景忆鸣笑了会儿,他刚抓到那个鬼,用外套绑起来,这会儿用肩膀夹着手机,说话有点儿艰难:“你看到了啊?”
“多闲啊你。”孟然说着,顿了下,“把鬼揍一顿,最好把血撒一点儿出来。”
“威慑其他鬼,让别的鬼不敢再来,是么?”景忆鸣问。
“嗯。”孟然说。
“好嘞。”景忆鸣答应得很爽快,紧接着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女鬼凄厉的惨叫声。
孟然挂断电话,心情有点儿复杂,如果今晚是他一个人在这儿,那个鬼他是不敢随便出门去追的,还好景忆鸣跟来了,否则等他去了轮回边境,鬼再找过来……
但景忆鸣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也不是什么好事。
狗追骨头都有个距离呢,他怎么就盯上自己了。
孟然有点儿想不明白。
过了会儿房门被敲响,孟然走过去把门打开,景忆鸣带着一脸十分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外:“新年快乐!”
孟然已经到了看见他就想叹气的程度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跟踪你,”景忆鸣走进屋,开始解释,“我就是……”
“巧合,是吧,”孟然面无表情地说,“你家刚好住在这儿。”
景忆鸣乐了:“是。”
孟然别开脸,过了会儿,实在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正文 罪人
姑姑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的。
以前景丞和孟然被拐到轮回世界去的时候她也知道,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她理解俩孩子不是被拐入传销窝点,是真的遇上鬼了。
不过这次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鬼。
孟然有点儿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有什么异动或者鬼对她的精神做了什么干扰,毕竟鬼怪的干扰无法从外表看出来,孟然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防止发生意外。
爷爷还在听春晚,这会儿已经快播到难忘今宵了,舞台上热闹哄哄,人们按照早就安排好的位置依次上台。
景忆鸣进屋后没闲着,很自然地去收拾了茶壶和茶杯,就是拿出来之后不知道放哪,擦干净随手摆在了桌子上,靠到里屋的门框边来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阵儿姑姑才从那种丢了魂的状态里醒过来,猛地打了个哆嗦,惊魂未定地握住孟然的手:“那个,那个是……”
“没事,”孟然赶忙说,“她以后不敢来了。”
姑姑怔愣着,抿着唇摇头,眼眶突然红了:“你,你和景丞……一直都在和那种东西,一直在遇到那种东西吗?”
孟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年多,你们和他们缠斗一年多,”姑姑很用力地握着孟然的手,手腕在颤,“景丞就是被那种东西……”
孟然有些词穷,他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 ,这会儿也搜索不出什么词语来安慰姑姑,只能握着她的手跟问好似的上下晃了晃,干巴巴地讲:“没事……已经没事了。”
姑姑哽咽着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顾及老爷子在场,怕他听到什么,最后没忍住,低声说了句:“景丞就是被那种东西杀了呀。”
孟然握着她的手,没动,也没说话,像一具挺立在风雪中的雕塑,连发丝都不会挪动分毫。
景忆鸣感觉自己快把茶桌摁出一个坑了,他皱着眉,视线从孟然身上离开,又落到姑姑身上——姑姑有点儿不对劲。
“……没关系的,”孟然沉默良久后,突然道,“景丞会回来的。”
姑姑抬头,有些惊愕:“你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闯关,你知道的,”孟然说话的语调很平和,垂着眼帘看地面,“最后出来的只有我一个,所有大家都说他死了。”
孟然顿了下,摇摇头:“但是我知道的,他没有死,他被留在最后一关了。”
姑姑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从孟然的手里抽出来,颤抖着指他。
“他还活着,我会去救他,”孟然说,“我会把他带回来。”
“你是不是又去那个世界了?”姑姑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是不是!”
“……是。”孟然说。
话音刚落,姑姑瞪圆了眼睛,扬起手,一巴掌猛地扇了下去。
那一下扇得用力极了,孟然垂着脑袋被打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