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渡关山 完结+番外-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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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落泪,只是眼睛红红地抬头看向关隽臣,语气却甚是冷静:“王爷,把夏大人交由给我吧。”
关隽臣与晏春熙对视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你须得格外小心,皇上若知道夏白眉在你那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关山月点了点头,他并未多言,只是轻轻将夏白眉抱了起来。
夏白眉一生孤苦,关山月却大约是真正爱怜他的。
临别之前,关山月只是深深地看着关隽臣,道:“你们要保重。”
关隽臣对王谨之道过保重,对皇上、对叶舒亦说过保重。
如今到了关山月对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了。
天子脚下,京城显贵。
他们都曾以为自个儿是天潢贵胄,可是原来他们各个都是可怜人。
见得变多了,便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唯有这保重二字,是他们这些可怜人能说得出口的最有用的话了。
……
成德三年,关隽臣与晏春熙离开的那一夜,长安下了一整夜的雪。
那也是今冬最后一场絮雪。
立春了——
第四十九章 最终章
姑苏城往南一百里,有一座叫锦华的小城。
成德十二年的年节时分,王谨之携程亦轩前去锦华城做客。
他们此去,是为了与关隽臣和晏春熙见一见。
锦华城虽小,可却有一远近闻名的流芳斋。
流芳斋本是一姑苏菜馆子,后来名声渐起,便又做起了住店的生意。
王谨之也是到了流芳斋,才得知原来流芳斋竟是晏春熙开起来的。
一晃之间,长安一别已近十年,王谨之倒没想到还能有得关隽臣的信儿一天。
他们四人一碰面,不由都甚是唏嘘,当年那些纠葛早已化作了云烟,如今想来只觉得恍若隔世。
程亦轩虽并未有那般惧怕关隽臣,但仍是与晏春熙更加亲近一些。
晏春熙如今已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他的貌相竟是这会儿比少年时更出众了。
远山般的眉宇,鼻梁挺秀,一对儿杏眼显得比往时狭长了些,因此也更有了番沉稳的端华气度,在华灯之下更显俊俏夺目。
王谨之本以为流芳阁说是晏春熙开的,实则到底还是关隽臣操持,却没想到晏春熙招呼他们极为大方干练,竟完全是一副大掌柜的派头。
倒是关隽臣鬓边因那年长安的巨变仍是灰白斑驳的,这些年人也老了些,眉眼间皱纹更深了一丝,他慵懒得很,说话也眯着眼,穿着锦袍倚靠在暖炉旁,倒是一副颐养天年的懒散模样。
多年不见,俩人的相处好似与之前不同了。
晏春熙极是宠关隽臣,言谈间时不时给关隽臣夹带,关隽臣要喝汤时,也第一个起身去厨房盛,冬天终究阴冷,他生怕关隽臣手冷,时不时便伸手过去握一下。
程亦轩看得有趣,吃着吃着睁大眼睛,小声道:“晏公子,你和王爷……怎么好似、好似掉了个各儿似的。”
他这些年果真是胆子比先前大了许多,竟敢当着关隽臣的面调笑了。
晏春熙之前本一副老练模样,可此时却不由讪讪地低头道:“成哥哥本过惯了好日子,后来是为了我才……我、我总得叫他过得舒坦,莫叫他后悔。”
“知道便好。”关隽臣浅浅一笑,他虽是四十多的人了,可只消这么一笑,仍是叫人看了不由心笙摇动,他斜斜看了晏春熙一眼,慢悠悠地道:“堂堂亲王,如今却跟了你过这清贫日子,你自然得心中珍惜,更要知道疼人些。”
“我知道的。”
晏春熙给关隽臣夹了块卤鸭,竟也不辩驳,倒似是一副被欺负惯了的样子。
程亦轩瞧他们好玩,不由在关隽臣脸上和晏春熙脸上扫了几个来回,随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王谨之也微微笑了一下,伸手很是自然地牵住了程亦轩的手。
这些年,他倒不似关隽臣和晏春熙这般安闲,反而是带着程亦轩着实闯荡了一回江湖。
程亦轩生得苦,又极小便被卖进了南倌,在王府的日子也过得可怜,因此性子才怯生生得什么都怕。
只有在这十年间,他才算好好见识了一回大周的壮丽山河。
他陪着王谨之在江东劫富济贫,还去大漠见识过凶残悍匪,还第一次以着客人的身份与王谨之一同逛了回江南的南倌。
要知道王谨之谨慎,他胆小,他们本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性子。
直到脱离了王府、脱离了大周的森严王府,这般纵着心意活了一回,他们才知晓,原来自己先前的性子是按着模子长得,只有跳出那一方天地,才算真真正正活出了自各儿的味道。
而如今瞧着关隽臣与晏春熙,便知他们也是如此。
程亦轩心里替晏春熙高兴,而王谨之心中则更为关隽臣舒了一口气。
入夜之后,王谨之、程亦轩与晏春熙一同去放了一会儿炮竹。
关隽臣对这没什么兴味,便倚在二楼瞧他们在雪地里撒欢儿,看着看着倒也有些贪困,便早早钻进了被窝中看书。
这般看了一会儿,晏春熙才尽兴地跑了回来。
他见关隽臣还没睡,脸色一红,坐到床边轻声道:“成哥哥,还未睡啊?”
“你倒盼着我睡了?”关隽臣将书放到一边,挑了挑眉毛:“先前应承得什么,都忘了是吧?”
“怎会……”晏春熙一双眼里泛起了一丝羞意,但随即马上仰起头乖乖地解着衣裳,将自己脱光了才钻进关隽臣的被窝里。
“我可是要尽兴的。”关隽臣懒洋洋地靠在床柱上,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晏春熙垂下眉眼,跨坐到了关隽臣腿间,温柔地道:“嗯,我、我伺候成哥哥。”
这已是他这般主动应承得第三日了,连腰都觉得有些酸,可也终究是无奈。
前些时日,竟有那不懂事之人来向晏春熙提亲,说是府中的小姐极是看重他。
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关隽臣拿了这作由头,愈发得折腾他,竟要他通通都自个儿来。
但是他也的确乐意,他二人的床笫之乐,来得极不容易,他如今只愿意叫关隽臣舒坦。
自离开长安之后,他陪着关隽臣游历大周山水,顺便拜访各地名医,始终都未曾治愈关隽臣的难言之疾。
关隽臣也是爱极了他,那会儿还曾认真问过他是否要换作那上位满足,可是他终究不舍得叫关隽臣本就颓靡之下再这般委屈承欢,是以即便再渴求,始终都只是与关隽臣手口并用的缠绵。
本是不作它想了的,只是没想到两人到了锦华城安顿下来的第二年,关隽臣有一日间竟突然便又恢复了往日风姿。
两人大喜过望,那几月间几乎每日都在床榻间缠绵。
后来关隽臣与他说,有一日早上醒来,忽觉心下释然——长安那些伤心事,许是终于放下了。
放下了,便好了。
晏春熙想了想,世间许多事的确如此,岁月终会叫人伤痕痊愈,好多东西不必挂了执念,只消一年一年好好地活下去,便是如此了。
只是这道理,想必也只有两厢厮守之人能悟得,旁人却是没这般好的命数了。
两年前,关山月也悄然而去。
他在江南的一处画舫上酒醉,竟失足跌入了滔滔江河之中,霎时间便被冲得没了影。
画舫上的歌姬说,世子爷坠江前,曾笑着举杯对着江月,喃喃地念着前朝大诗人的诗作——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迎来。
曾是惊鸿照影来。
夏白眉死后,关山月终生未娶。
许是他一生,都只在梦中念着年少时的那惊鸿一瞥。
……
成德十二年的立春时分,程王二人拜别了关隽臣与晏春熙二人,要去东海游历。
他们刚一走没过几天,周英帝薨逝,大周国丧三月。
周英帝身后只三子,却不曾想因争权闹出了天大的乱子,太子被毒杀,次子无召继位,改年号为元德,然而幼子却也在金陵自立为王。
大周从此礼崩乐坏,国运渐颓,再也不复麟庆成德年间的昌盛。
当年言太师最担忧的事终还是来了。
大周战乱四起,南国再不复之前安乐。
关隽臣也带着晏春熙离开了锦华城,从此再无音讯。
百年之后,大周朝亡。
后人倒偶然寻得一幅妙手丹青——
见上面一人着金甲、持长鞭,如此威风赫赫却用手牵着一布衣少年,两人漫步在春风柳堤,这一幕半是肃杀、半是温柔,叫人不由啧啧称奇。
这副丹青后被收到皇宫之中,当朝的皇帝觉得有趣,给题了“春风渡关山”五个字,收入了大内库中,从此便流传了下来。
天地不朽,日月不衰。
神州大地之上——
多少侠骨柔情,多少爱恨情仇,多少王朝更迭,尽付笑谈中。
附注:
1。 关于儒家天命观论述参考汉代董仲舒相关
第五十章 番外《杀猪·夏白眉》
夏白眉入宫前叫夏三旺,他爹夏大壮是长安东市猪肉铺子的杀猪伙计。
他娘说,夏大壮来提亲时没拎别的,就拎着二十斤五花肉,一颗大猪头,踩着黄昏进了丈人家的门。
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彩礼,可娘家太穷,十天半月也不见得吃上点油星,就这二十五斤五花肉,倒好像是金山银山一般,于是她便欢天喜地嫁了。
他娘还说,打嫁给夏大壮后,她才算有个吃饱饭的日子,更别说还隔三差五有夏大壮从铺子里捡来的边边角角猪下水的时候,本干干瘦瘦的娘嫁了个杀猪的,人也丰实了,瘪黄的脸蛋也白净起来,倒颇显出几分风韵来,街坊邻居都管她叫杀猪家的西施嫂子。
夏大壮二十七八才得了夏三旺这个独子,生下来一看,却见嫩生生的小脸儿,眉骨那稀稀疏疏几根白眉毛,瞅着有点恕�
夏大壮心里打鼓,杀猪是个低贱活儿,脏不说,还犯忌讳。
人都说杀猪是造孽杀生,夏大壮信这个,总觉得这个儿子像是有点邪门,便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夏白眉小的时候话便很少,家里没人管他,四五岁的时候便自己出门到处野着飞了。
他也不走远,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一大清早坐到猪肉铺子对面扎好的草稞子上,看夏大壮杀猪。
夏大壮杀猪的确是一把好手,身前围着脏兮兮的灰布兜子,站到猪仔前,尖刀一举,好生的威风。
那猪仔四肢都被捆着,像是知晓自己的命运似的,哼唧哼唧地惨叫着。
夏大壮一手握着猪嘴,另一手握着尖刀,狠狠地把刀尖插到猪脖子的喉管处,伴随着猪仔拔高的凄厉尖叫,刀一割,一抽,浓稠的一股猪血猛地冒着热气儿喷洒向天空。
夏白眉就这么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依稀能闻到风里飘过来的腥臭味儿。
他爹杀完猪,把刀擦净了,布兜子扯下来,便可以回家歇歇脚了。走出来看到夏白眉时往往没什么好脸色,踢一脚夏白眉的后背,嘴里低沉地咕哝着一些“狗崽子”、“滚”这些脏词儿。
四五岁的小孩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儿,随即又站起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这么远远跟着他爹回家。
若没什么变数,夏三旺长大了也会是个杀猪仔,提着猪肉找个穷人家的姑娘,然后一遍遍地把尖刀送入猪仔的喉咙。
然而他注定做不了杀猪的夏三旺。
十三岁那年,夏大壮欠地下赌庄三十两银子,怎么都还不上。
赌庄的谢少爷带人堵到猪肉铺子来,把夏大壮拖到外面,像猪仔那样两手两脚分别用麻绳捆好,那群人去外面捡了磨盘大的石头,一个人一个人地轮着砸夏大壮的腿,直到两条腿都被生生砸烂。
临了,还去夏大壮家里把夏白眉的娘也掳走了。
夏白眉那会儿正在城外砍猪草,赶回来时是黄昏时分,他一到猪肉铺子,见着的是他爹脖子歪在一边断了气,两条腿的碎肉烂在地上,森森的白骨都露了出来的样子。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夏大壮的尸体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
十三岁的小孩儿,竟然没哭,只是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的衬着那对儿雪白的眉毛,磕头磕得额头上都是血。
人群中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监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众人一看他身上的宫内锦袍立时作鸟兽状远远散开,有见识些的纷纷小声议论着那袍服的规制,一看就是个显赫的大太监。然而若有旁人一问那究竟几品,倒也没人知道了。
那老太监不以为意,有气无力地问夏白眉:“小娃儿,你想不想入宫?”
“入宫做什么?”
“做太监,伺候贵人。”
“我不想伺候人,”夏白眉咬牙道:“我只想杀人。”
老太监怪怪地笑了,他说:“入了宫,只要你有伺候人的本事,就能有杀人的本事。”
……
夏白眉仍还记得那夜。
他躺在草席上,下身光着,屋外是猫头鹰刺耳的叫声。
净身师傅把刀刃烫红了,过来问他:“可想好了?这一刀下去,再做不成男人。”
“想好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师傅一个眼神示意,两个伙计登时掰开他的腿,摁着他的腰。
师傅手起刀落,那刀刃闪过一道寒芒,直直往他腿间去了。
夏白眉霍地睁圆眼睛,他又想起了猪仔,一头头的猪仔。
尖刀刺进猪仔的喉咙里,喉管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腥臭热辣的血“噗”地冲上天空。
还有猪仔的叫声,猪仔凄厉拔高的惨叫声。
夏白眉还觉得奇怪,他怎会听到猪仔的叫声。
紧接着才知晓,那惨叫声竟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啊——啊——”
少年一声声的惨呼,在寥寂的秋夜里遥遥传了开来。
……
十三岁那年,夏三旺入宫了,领他入宫的万公公是东宫掌事。
他说,你以后就叫夏白眉。
夏白眉入宫前三年,做的是太子的暖脚太监。
这名头除了东宫别的宫都没有,太子关锦宁体质发寒,脚最是怕冷,因此这东宫才有专门的暖脚太监。
从秋到冬,接连三年。
夏白眉一夜夜地解开衣襟,跪在床边把东宫太子冰凉的脚板放在自己裸露温热的胸口暖着。
三年间,他从一个沉默的细弱少年,长成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