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传-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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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笙笑道:“好!”
音声落下,四个下人便抬上两大缸,酒香登时盖过了脂粉之气。两人一手拎起缸子,隔空而撞,只听“嗡嗡”作响,随后便一同饮下。豪客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废话。
喉结跳动,琼浆泛滥,打湿了衣襟,打不湿豪情。
少年的指节悄悄松了下来,笑了。
“也许你没有一个好儿子,但你真的有一个好徒弟,一个好妻子。”他这么想着。
司空府的宴席都会到很晚,所有人都想多留下来一会儿,这样他们被记住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些。
这场公孙云的生辰宴,也不例外。
公孙夫人用招牌式的笑容从容得应付着各种各样的来宾,语言温婉,条理清晰,像是根本没沾一滴酒,而她,却没有再站起来过。
宴会的主人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一门心思照顾着母亲。乍看之下,的确是母慈子孝。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尽管司马府有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佳酿,可日头已经开始催促他们走了。
待最后一位客人不舍得走出大门后,女人总算是松了口气,道:“找到你想要的门客了吗?”
公孙云摇了摇头道:“没有。”
“如果你一个人找不到,就把那位姑娘拉过来一起找吧。”
“娘……您说什么……”
“傻孩子,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你娘。”母亲轻抚着孩子的头道。
少年睁大了眼睛,母亲的笑,从来都是温暖,慈爱的,只是此刻,母亲的眼睛已经没有那么亮了。突然间,少年的泪水在心底翻滚,眼睛转而又笑成一条弧线,抱住了母亲,躺在她的怀里,撒娇道:“果然还是娘最好了~”
“行啦,都十五了,还撒娇。”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脑袋蹭着母亲的衣襟,不想分开。
“娘有点累了,先回房了,后面的事情能交给你吗?”
“放心吧娘!”少年拍着胸脯道。
母亲笑了笑,轻轻站了起来。两侧的侍女刚要跟上,却被她示意屏退了下去。她走的很稳,但却很慢,很小心,直到她关了卧房门。
珠玉琳琅的屋子里映射出梦幻的色彩,镜如月华的妆台上堆满金银的首饰,衾若暖云的大床边挂满了清思安神的香囊。对于每一个少女来说,这样的卧房都是梦寐以求的,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能进入女人的视野。
她用零碎散乱的步子晃到湘妃竹玉架旁,架子便自己挪到一边,让迷离光彩,照出“老人”眉头紧锁的面容。结实的手臂正要抬起,她便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嘴角,正俏皮得勾着。
正当他要抱住她的时候,却被猛然推开,连退三步!
“哕!”她终于撑不住了。
吃过的饭,喝过的粥,带着胃里的苦水从口中、鼻间喷涌出来,幸福的眼角也挤出了苦涩。“老人”只在一瞬到了她的身边,扶着她,像一个父亲一般,轻轻拍着女孩儿纤弱的背。女孩儿拼命伸出手推开他,却再没了力气,也再也推不开他,她缓过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下一波酒浪霸占了口腔。
他紧紧抱着她,温柔得拍着她的背,希望女孩儿的呼吸可以更顺畅些,全然不在意那些喷在身上的秽物。
女孩儿,感受着爱人的温度,鼻子,也渐渐酸了,她哭了,却没有哭的声音,只有拼命呕吐力气,仿佛要把肠子也一起吐出来才舒服。泪水和秽物花了她精心化好的妆容,耳朵脖子也都慢慢红了起来,那样子,实在是奇丑无比。
男人,怀抱着可以为他坚强的柔弱,怀抱着这世上最美的女子,直到嘴里渗进一滴水,一滴很苦很苦的水。他发现,他哭了。
浑浊的空气充噬着酒的味道,待酒香要把进入这里的人全部迷醉,女孩儿才终于缓了过来,轻轻倒在他怀里笑道:“傻瓜,衣服都弄脏了。”
男人轻轻弯起嘴角道:“放心,不让你洗。”
女孩儿撅着嘴道:“难道你还敢让别的女人给你洗?”
“我自己洗,行了吧。”
“不行,你洗的不干净,出门该被人笑话了。”
“那你说怎么办。”男人笑道,嘴里,却更苦了。
女孩儿两只小手勾上爱人的脖子,得意地笑道:“我给你洗。”
男人笑了笑道:“好啊。”说罢,便打横抱起了女孩儿,大步走出了密室。
那张桌子上,墨,还没干透,信,也还没写完。
正是:
酸甜苦辣两心透,
苏姬魅惑也情真
第十九回
重华罗帐,岁寒春意暖
竖子轻狂,恨不能护人
紫檀馨香,沁人心脾,混着茉莉花味的浓浓水汽,把金屋蒙上了一层素淡的轻纱。而那空气中若隐若现的一点酒香,更是在这美轮美奂的仙境之中染上一点红尘。
金丝春闺帐上,蜀绣而成的一双天鹅,交颈和谐,长相依依,诉说着彼此的思慕。却听一声嘤咛,透了一丝春意。
三重罗纱下,女孩儿瘫软在心上人的身上,一滴香汗,落在他的胸膛。白皙的脸颊上,红云还未散去,嘴角偷偷流出一分酒香,宛如天星的眼睛,饱含着幸福与满足,凝视着岁月与哀愁摧残的面容。
他轻轻搂着,爱抚着这只不知该心疼,爱怜,还是憎恨的猫咪。舒展的眉宇没了平时北风凛冽百草枯的寂寥,换了春风抚柳陌上青的温暖。如果不是嘴角顽固翘起的胡须,他看上去一定更年轻,更俊朗。
“相公……”女孩儿用懒散的音调,轻轻道。
“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女孩儿笑着,就像刚刚透出花蕾的牡丹,绝不像徐娘半老的年纪。“好想把你杀了啊,这样,你就不用再烦,也不用再痛了,我也能……永远都让你留在我身边了。”女孩儿,依旧笑着,很美,很甜。
“但是你不会杀我。”
“对啊,不过话是这么说,你就不能讨个饶,让我开心一下吗?”
公孙华笑了笑,不知是苦,是甜。
她也笑了,轻轻闭着眼睛,相公、相公得唤着,用一种甜蜜的旋律,编成少女的歌谣。
妻子在丈夫的怀里做着甜蜜的梦,丈夫慢慢拍着妻子肩膀,慢慢,一滴水从他的瞳孔滑落,不知何时,丈夫已经走了,而妻子,还在呓语……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声,过了一更天。玉蟾流动着夜色,哄睡了忙碌的人们。司马府的密林里,公孙华正一袭白衣,久久伫立,足音慢慢清晰,他笑了。
“守时,很好。”公孙华道。
“你给我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守时,不是么。”少年道,尽管语气冰冷,却发自内心的高兴。每年,只有这一天晚上,他才能感觉到,父亲还在乎他。
“今年教什么。”少年道。
公孙华扬了扬手,拇指上毫无雕琢的扳指,正闪耀着奇异的光辉。“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这枚扳指,就想要。”
“因为它的颜色很好看。”少年道。
“那你知道这扳指的来历吗?”
“我不想知道。”
“但我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公孙云咆哮道。
公孙华笑了笑,不顾儿子的抗议,继续道:“这扳指是江湖上一个介乎正邪,已经悄然消失的门派的掌门信物。”
少年白齿作响,饶是双手堵着耳朵,父亲的话语还是清清楚楚得传了进来。
“这个门派,叫——蓬莱门,原本是渤海一个小岛上的。‘蓬莱门’不算什么大门大派,但以剑法步法独树一帜,世世代代高手辈出,但大多桀骜不驯,淡泊名利。第四十九代掌门‘两忘仙人’收了三个徒弟,我老幺。后来,一天气象大变,小岛四裂,海啸把所有人都吞没了。那天,我带着你邢师兄去齐鲁提亲,才躲过一劫。再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就看到碎裂的小岛上……而这枚扳指,攥在你师祖的手里。它之所以颜色特别,是因为历代掌门死后,都会用骨灰重铸这枚扳指……”
话,终于告一段落,尽管少年拼命逃避着,它还是传达的那样清晰。他很清楚,如果不是生死难料,这个人永远不会透露任何一个秘密……
“你说完了?”少年的眼神,渐渐变成了灰色,“叮——”得一声从袖口弹出一把短剑,薄而细巧,光如秋水,刃如柳叶。
他慢慢抬起手,用父亲给的剑,一步,一步得逼近了男人的咽喉。少年的手很稳,剑也很稳。“如果我打败了你,你就没办法出去了,娘就不会伤心了。”
“很好的想法,不过你以为邴正那种只会玩权术的家伙懂怎么带兵打仗吗?”男人笑了笑,对于儿子的举动,并没有怒意。
“我会替你去,公孙华的儿子,不会是废物。”
“如果我被你打败,的确证明你比我更适合去。”公孙华刚把“去”字说出,星芒已动。
公孙华笑得更开心了。乍一看两人还是原来的模样。可细一看,剑与喉的距离没变一毫,可是剑已经动了。
如果公孙华没有动,此时喉结上已经透了一个红点。但是他没有,他动了。
“你的确精进不少,可是你还是无法打败我。”
少年锋芒一抖,便如银河落世,群星璀璨,身形灵动,更是难分虚实。男人脚下一动,便滑出三丈开外,袖口一舒,一柄平凡无奇的匕首便滑到了手上。正当公孙华想说点什么,少年的剑气便已从四面八方袭来,周身满是那柄短剑的残影,宛如众星拱月,不同的是,众星,这一次要彻底剥夺月亮的光华。公孙华登时喘不过气,而左手突然间也冒出一柄匕首。
公孙华身形一拧,手中的三寸寒芒便如天边白虹,势不可挡,纵横捭阖之中更有点点杀意,将四边残像破了开来,正当匕首划过剑身,公孙华猛一发劲,把少年迫开三步。
“这招叫惊虹现。无论是什么样的招数,如果不刺中就没有意义,星芒诀,讲究快,迅,稳,但是更讲究变。”
公孙云此刻很有耐心,听着他把话说完,与其说听,更不如说每个字都已经记在他的心里。
公孙华道:“当你把杀意暴露在对手面前的时候,必须是分出胜负的时候。”
少年剑刃一甩,负而又上。浓密的丛林中,一轮红日正伴着流云飞走,日头想散尽云朵,云朵,却想把光明埋葬。杀意,吓散了方圆百里的飞禽,就连在帝都另一端“将军府”内的一盏红烛,也狂歌乱舞,将灭未灭,一手垂枝柳锦轻轻拂过,调皮的孩子总算安静了下来,忧虑的眼神送到明月,寄给司空。
一老一少,一剑一匕。老稳而重,少疾而猛。青光流动,星芒朵朵,端的比海上星河更要璀璨夺目。
二人你来我往,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险。公孙华一边念着他从未听过的心法剑诀,一边施展着江湖录为绝学的密剑神招。少年的白衫渐渐变了颜色,老人的衣袖却依旧洁白。少年倒下了无数次,站起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拼命了无数次。直到天边泛白,少年稳定的剑,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双脚艰难得蹭着土地,犹如耄耋老人,苦苦撑着破烂的身体。数不清的剑伤擦伤混着泥土把他从风流倜傥,变成了人鬼莫辨。然而无论深浅,都巧妙得避开了要害筋骨,可饶是如此,青紫的嘴角仍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带出了因疼痛咬断得刚长出的新牙。
“我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事实证明,现在,你还赢不了我。”父亲,看着满是鲜血的孩子,还是选择转过身,闭上了眼睛。“但我承认,你长大了,而且已经变得很强。”话语说完,他便迈开步子,用外人看来最若无其事得动作,用他感觉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儿子“我没输!”,的呼号。
懊恼,不甘,愤恨燃烧着少年仅存的理智,那一声比一声沙哑的咆哮,仿佛一只负伤的猛虎,可是一只没了牙,丢了爪的老虎,终究,也不过是只大猫罢了。
颤抖的双脚终于无法支撑跌跌撞撞的步子,少年,还是倒了下来。
他输了,输了,输的很彻底。
从他见到父亲的第一天起,少年便想超越他,十五年的心血,十五年的努力,本以为已经看到了终点,可今天,才知道他看到的终点,只不过是父亲放下脚步,等他赶上的起点……
公孙华的儿子,司空府继承之人,踏出那个门,就连姓孟的都要让他三分。可在这个家里,他只是个孩子,一个被母亲无时无刻护在身边的孩子。当他拿起剑,想保护母亲的时候,却发现,他真的是个孩子,一个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孩子……他只能看着这个人离开的步子,然后,装着毫不知情,陪母亲换上名为“笑”的面具。
发抖的拳头拼命得想握紧,却没有一分握紧的力气;张大的嘴巴迫切得想呼喊,却只能被泥土糊住了咽喉。
茂盛的枝叶透出朝霞的光彩,浓绿的梢头响起鸟儿的清脆,清风带着雏菊的花味徐来,生命的殷虹滋养着深深的衰草……
正当公孙华要推开卧房的门,耳边,便突然传来一个人声“大人,七子回来了。”
老人自语道:“让他们等我一会儿。”说罢,便小心得推开了门。
司空府的规矩,一旦公孙华走进这个门,除了夫人,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解下白衫,男人偷偷躺在妻子身边,静静看着那张恬静的睡脸。
良久,当她的眼睛接受到丈夫带来的第一缕光影,她笑了,猛然间,头痛也随之袭来,不由得揉了揉。
“今天好好休息吧。”丈夫道;“我给你做了碗鸡蛋羹,等会儿趁热吃,我先去把事情处理完。”
她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温婉依旧,却再找不到昨晚的俏皮可人。
而太原府里,也有个酩酊大醉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这位公孙大公子。
且说他被客栈老板邀去看戏,这风声便传的比风都快,没一盏茶的功夫,只要是有些家底的掌柜,全都来了个“偶遇”。
公孙凤揣着明白,也都不点破,可去了这家不去那家总归不妥,索性在醉云楼摆上一桌。公孙凤呢,从小就记着周恒那句“酒色误事”,二十年来可以说是滴酒未沾。饶是内功精纯把酒迫出体外,也挡不住这一来二去的路子。等到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