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觉晓-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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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已做不到他的希望,那他的不愿总要设法剔除。
恨我吧,然后狠下心肠,就用我的命,来偿还我对你的亏欠。
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干。
关雩风看着风文如,看他嘲讽冷笑,看他言辞激烈,仿佛他重来不认识这个人一般。
哈。
关雩风心下冷嘲,自己又何曾真得认识过他?此前的一切,不过是场虚假的幻象罢了。
不想一时情起,竟成如今这荒谬之局。
内心杂乱之际,关雩风的脑海骤然浮现他离开关府时,关缺对他的嘱咐,思绪兀然清明起来。
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关雩风垂目,最后再看风文如一眼。
此时风文如已低下头去,关雩风比风文如要高出半个头,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风文如半敛的眼睫,睫毛浓密,其形如扇,关雩风恍惚间又回到了今日清晨,园中有花,有水,有他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哈。
又是一阵自嘲。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这江南终究不是他的江南。
关雩风合上双眼,半晌,再睁眼。
再睁眼的关雩风转过身,完全无视了面前的风文如,对风辰逸道:“风大侠,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的人无不将视线转投至风辰逸的身上。
唯独风文如,他依旧低着头。
“天刀关府需要一个交代。”静默中,关雩风冷然再道。
风辰逸低声一叹,说道:“我明白,风某定会给贵府和关少侠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语落下,风文如低垂着的脑袋顿时抬起,凌厉视线直扫风辰逸。
事情暴露之时,风文如便已料到了会有这一刻,然预想与面对,全然不同。
他的父亲,果然又要牺牲他了。
风文如眨了眨眼,掩去眸中神色,直直地看着风辰逸。
廊灯的光,照映着风文如的眼睫,投射下一排凹凸不平的暗影,水润的眸子里全是辨不出情绪,良久,风文如弯起眼睛,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森然阴冷的微笑来。
风辰逸见之痛心非常,沉默良久,风辰逸才再开口道:“但阿文说的没错,此事的确不宜声张,至于如何处置,还请关少侠允许风某斟酌。”
关雩风轻轻嗯了一声:“该然,晚辈相信前辈会给出一个完美的处置方案。”
关雩风没有发表过多的意见,似乎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并不足以勾起他的兴趣:“风大侠的家事,晚辈不便参与,但关于梅花剑客的事情,我要即刻传书通知父亲。”
“该然。”风辰逸点头,拱手抱拳,“风某多谢少侠体恤。”
“那晚辈告辞。”话毕,关雩风转目深深地看了风眠霜一眼,却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李星河看着关雩风离开的方向微眯了眯眼。
不对劲。
“父亲你不能处置大哥,大哥只是一时走上歧途,而且大哥此番也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见人离开,风静如率先出声,他步伐焦急,语调迫切地拦在风辰逸面前。
风辰逸:“阿静,关少侠虽未言明,但关于此事我们必须给他一个交代,这一次虽未造成实质伤害,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不会有下一次的!”风静如断言。
风辰逸闻言,却是静静不答。
风静如见状,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想的都是这些,你为什么不想一想那是你的亲儿子!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愧疚吗?”
风辰逸心下长叹,他如何会不愧疚,如何能不愧疚,可他再愧疚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就算有千百苦衷,万千理由,也不能改变已经犯下的过错,否则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可怜人,是不是都有踏入歧途的正当理由?”风辰逸的语调并不多么激昂,却有一种铮铮而不容置酌的威严,“阿静,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该因为自己的私人感情,而将无辜之人拖入死亡的深渊。”
“风伯伯,阿文他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况且现在最坏的局面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杨楚接上劝道,他边说边靠近李星河,悄声道,“你倒是也说几句。”
李星河看了杨楚一眼,摇头:“一名领导者需要在决策时理性,裁断时绝情,所谓的人情只是不必要的包袱,所以我们的意见根本不重要,风大侠他早有决断。”
李星河的话令风辰逸内心一恸,可他确如对方所言,早有决断:“多谢先生体谅。”
李星河凝目直视:“你是个好首领,却不是个好父亲。”
风辰逸一叹:“风某的确愧为人父。”
“你想怎么处置大哥,你想怎么处置你的儿子?你说啊。”风静如怒喝道,他的一双剑眉拧得死紧,上身略微倾斜,整个人宛如一把瞬间便可出鞘的利刃。
风辰逸再一次失语,关于此事必须处置,但究竟要如何处置,眼下风辰逸也不得而知。
风静如不管不顾:“总之我不准你处置大哥,谁也不准!”
31# 变数 一定要拦着小弟,快啊!
“阿静,父亲也不愿如此,但梅花剑客之事,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若否武林将乱,你不要……”
然没等风辰逸把话说完,风静如便愤怒打断道:“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哈哈,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你就要牺牲自己的儿子?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苍凉的笑声,响彻黑夜,压抑的情绪,无能为力的自责,风静如再也忍受不住,仰天悲笑,发泄这满身悲伤。
风辰逸无言相对,好半晌,才叹息道:“风某自知不配为人父。”
“你确实不配!我是不会让你伤害大哥的。”说着,风静如冷下脸来,上前拉过风文如便欲离开:“大哥我带你走。”
风辰逸见状,抬手将人拦下:“阿静!不要胡闹!你这是要置扶摇山庄于不义之地!”
风静如:“若所谓的仁义就是要我看着自己的兄长去死,那这仁义要之何用?”
风辰逸:“父亲向你保证,无论如何都会保住阿文的性命。”
“那是你该做的事情!”风静如大声怒喝,“你的事我管不了,但我的事,你也别想管,今天,我一定要带大哥离开。”
说罢,风静如拉着风文如绕道往外走。
期间风文如一直没有出声,只半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风静如,原本澄澈清亮的眼仿佛蒙上了薄雾,内里流露着丝丝迷茫。
电光火石间,风文如脑中,不觉回想起今日清晨他与季姑娘的那一番交谈。
“你真决定这么做了?”
一切商量妥当,离去前,扮作婢女的季若溪最后确认道。
乍闻此问,风文如沉默了。
真要这么做吗?
真要对自己的父亲下手吗?
这个问题,风文如思考过无数次,他知道他的父亲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的,可对方也曾真心实意地放弃过自己。
八年前的那场悲剧,其实风文如并非不能理解。甚至关于二弟之事也是一样,在多数人的生死面前,一个人的生命流逝本就微不足道。
那场悲剧最终难以归咎,也说不上来究竟是谁对不起了谁,似乎都有,也似乎都没有。
所以这数年来,风文如心中徘徊的恨意一直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它们飘忽不定,时隐时现。
很多次,风文如都刻意选择遗忘曾经。
可遗忘总归是暂时的,总有那么一个深埋在心底的声音,不断地将仇恨拉扯到□□之下,反复地提醒他,他该恨,恨苍生,恨尘世,恨风辰逸。
尤其在风文如知道风眠霜要前往北方联姻时,这股恨意便再也压抑不住。
他们风家的人,何以总要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
二妹绝不能因此外嫁,为此哪怕要他手染鲜血,他也在所不辞!
沉默良久,风文如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自嘲又偏执,但很快又恢复到他原本温润如玉的模样。
“我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犹豫、挣扎、痛苦,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顿了顿,风文如冷然再道,“我也不需要别的选择。”
见人模样,季若溪当即放弃了想要劝说的心思。
没有人比季若溪更了解风文如,这种挣扎忐忑的心情,季若溪也曾体会过,她再清楚不过。
“我会助你。”
有风拂过,吹得衣发翻飞,风文如没有理会衣摆随风上下飘动的纠缠,只顾兀自出神,整个人就宛如一尊提线木偶,任由风静如来去拉扯。
见人一意孤行,风辰逸别无他法,长叹一声无奈,随即掌出如电,将风文如拦了下来。
风静如见状,意欲反抗,然风辰逸出手的气劲看似绵柔,实际却如钢铁般不容忽视,风静如根本没有从风辰逸手下将人抢回的能力。
“风辰逸!”风静如大怒,韶华剑出,眼看就要与风辰逸动起手来,却被眼疾手快的杨楚拦腰抱住。
“阿静!你冷静!儿子打父亲,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算是什么父亲?他算狗屁的父亲!”
“那你这么带着阿文又能到哪去?”
一个问题,浇熄了风静如心头的怒火,是啊,事到如今,他又能带着大哥去哪里呢?
见人冷静下来,杨楚缓缓放开对方,再道:“让阿文留在扶摇山庄才是最安全的,你不要忘了,关雩风还在山庄里。杀人的暗器虽是阿文做的,可动手的并非阿文,死得那些人本就私德有亏,江湖仇杀罪不及武器制造者,会危及阿文性命的,从头到尾,只有天刀关府。”
风静如恍然回神,不错,杀人者并非大哥,只要天刀关府不予追究,那大哥就不会有事。
就在风静如沉吟之际,扶摇山庄内骤然铃声大作。
有人闯入。
怎会?众人俱是一惊。
杨楚率先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他的速度很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余下之人面面相觑,而后纷纷转头望向风文如。
风文如见状,微笑着摆了摆手:“不是我,我不知道。”
风辰逸与风静如对望一眼,二人齐齐朝杨楚离开的方向追去。
见人离去,风文如暗暗松了口气,也不再紧绷着表情,转头看向一旁,温声道:“顾叔,时间不早了,您先带二妹下去休息吧,她被囚多日,一直不曾饱腹,还要麻烦您给二妹煮点清淡的小粥垫垫肚子。”
顾珏面露踌躇,并向人靠近了两步,道:“大少爷……”
“有劳了,顾叔。” 风文如显然并不想再提,直接开口打断了顾珏。
见人态度坚决,再看风眠霜也确实面色不佳,顾珏不再坚持,叹了一声,上前对风眠霜道:“二小姐,我扶您。”
风眠霜点点头:“有劳顾叔了。”
“大哥。”风眠霜走到风文如跟前,低低唤了一声。
风文如静静地看着她,等人后话。
萧索秋风无情地呼啸着,破坏一切般地掠过头顶的天空,枝木摇曳,呜呜作响。
这是一个充满真相与虚假的夜晚,他们之间那些平凡而又卑微的感情,终被无情地摧残践踏。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风眠霜微微垂着头,再道:“大哥,人生苦短,只有放下了,才能再拿起来。”
“但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无法放下的,也总有些人,是回不了头的。”风文如轻笑道,他仿佛又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一双眼,清澈纯净得宛如山间清泉,“这阵子苦了你了,去休息吧。”
风眠霜闻言一叹,也知再劝无意。
离去前,风眠霜最后深深地又看了风文如一眼。
仇恨就像一只吞噬生命的怪物,往往舍了自己还不够,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要一并填进去,最后化作皑皑白骨,可这真得能让被仇恨痛苦灼烧的灵魂稍感安息吗?
风眠霜不知。
在场人士先后离去。
秋夜幽静,虫鸣无声,骤然空寂的四下,有着风雨降临之前的宁静。
但李星河全然不受影响,他看着面前少年,不急不缓道:“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风文如微附身垂首,彬彬有礼:“先生有意,文如自当听从。”
李星河静静看着朦胧灯火下,身姿挺拔如竹的风文如。
这名少年,虚弱却不损风骨,失败也难折傲岸,可称当世第一流的风流人物,却命运多舛,折堕至此,便是李星河也不由感到遗憾。
“请。”
当二人走至地方时,闯入者已被制伏。
杨楚一甩手将被制住的人一把扔到了地上:“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擅闯扶摇山庄?”
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抱着脑袋,口中连连说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冥殿的人。”
远远走来的风文如,眉目温润,神气自若,可一看到那人,眼波乍然变得深寒入骨,大步上前:“你怎么会来这?”
李星河也顺势看去。
咦?
这个人,李星河见过,就是那一日烧饼铺旁,被误当作小偷的那个年轻人。
难怪他当初要躲避风静如。
那人,也就是风雅如身边的仆从风十六。
风十六一见风文如,便连滚带爬地爬了过去,抓住风文如的裤脚:“殿主……殿主他回来了,而且还得知了您受困天柱山的消息,他……他冲了过去,属下……属下拦不住他。”
风文如霎时如遭电击一般愣在了原地,大喊道:“阿静!快!快去天柱山,一定要拦住小弟,快啊!”
“大哥?”风静如惊诧,“怎么了?”
“风雅如有危险。”李星河见状解释,“天柱山的机关是风文如根据风辰逸的武功造诣而设下的,能困住江南大侠的机关,又岂是风雅如可以对付的,他有危……”
李星河话没说完,风辰逸已率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