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觉晓-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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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峋双眼微眯,却也不否认,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李星河:“我还知道你们关府有求于我。”
“哦?”不长不短的一声哦,平铺直叙,却已明确地表明了关峋的不悦,刀者一怒,其后果可以预见,“你说求?哈,我们天刀关府统领北地多年,有什么事是你能做到,而我们做不到的?还需要求助于你?”
李星河抬步走到近前,侃侃说道:“扶摇山庄的事情已经了结,风二小姐完好找回,当此之时,关雩风突然借风文如之事向在下提出委托……”微一停顿,李星河笑了起来,“在下别的本事或许入不了天刀关府的眼,但这找人的功夫嘛……还是可以的。”
距离关峋一丈远处,李星河顿步停下,悠悠再道:“所以你们当然也是需要我来帮你们找人啊。”
关峋面不改色:“关府并无人失踪。”
“是吗?”李星河挑了挑眉,语气礼貌而疏离,姿态优雅而从容,那双惯常带笑的眼,却像是能看穿一切一般,“如此看来,在下怕是要失信于关少侠了。”
关峋冷冷看着李星河,双眼微微眯起。
“北武林的天刀关府,向来以能人辈出而名动天下,在下才疏学浅,武功低微,除了找人以外,其他的忙我确实也帮不上。”轻声一叹,李星河无奈再道,“看来在下只能先告辞了。”
话毕,李星河再度抬步,款款上前,一步一步,与关峋错身,向着来路走去:“还要劳烦三当家给关少侠带句话,就说这一趟李星河已经来了,答应他的事情我已做到。”
关峋冷冷看着李星河一步步走来,与自己错身。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关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我们需要你帮忙找人?”
“猜的。”李星河脚下迈出的步伐未停,眉目间也依旧漾着笑意,但关峋隐隐还是能感觉到对方所散出的不悦。
关峋斟酌着,眉心间微微拧出一条浅而细的线,一会儿,他说:“还请阁下赐教。”
清风乍起,风过时有呜呜声徘徊耳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以关缺的野心,断不可能因为一个梅花剑客就同意南北联合之事,除非天刀关府内部已存隐忧。”李星河顿步停下,话至此,他转回身,看向关峋,再道,“关府军师西海棠,自年初病重后,便一直不见好转,至今未现身人前,我猜她不是病重,而是失踪了。”
一时间,关峋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李星河。
关峋长得不错,可惜鼻高眼利唇薄,天生自带七分阴沉。
李星河浑不在意,悠悠再道:“军师无故失踪,关府如断一臂,这才是关缺同意南北联姻的最主要缘由,而你所谓的重伤,不过是借梅花剑客之名退居幕后,以便暗地调查西海棠失踪之事,同时也给了关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与南方联合,毕竟风辰逸也不是傻子,太过突然,难保他不会有所联想。”
日前,尚在申州查探消息的关峋突然接到关雩风的飞鸽传信。
关雩风在信中告知关峋,瑶城七子中的岚雪公子欠他一个人情,对方已答应帮他一件事,而今他让对方来找自己,至于是否要告知对方实情,便由自己自行判断。
关峋打量着李星河,眼前人剑眉斜飞,眼若秋水,气质斐然,他虽全程带笑,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冷淡疏离的,就像大漠夜晚冰冷的弦月一般,足够悦目,足够疏离。
沉默半晌,关峋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测。”
李星河也不否认:“真相本就可以根据已知的情报推论而出。”
“包括扶摇山庄里的一切吗?”关峋眼神如冰,冷声道,“你就不怕自己错了?”
李星河安静地站着,微扬起脸,沐浴在微雨之中。
他手中的那柄油纸伞早在之前的比斗中脱手,而今也不知被刀气指劲扫向了何处。
风吹叶缭乱。
良久后,李星河缓缓说道:“我可是岚雪公子啊。”
瑶城七子,各个都是天纵奇才,未及束发之龄,便能左右江湖局势。
而其中的三公子岚雪,擅控时,主攻心。
“海棠是在申州失踪的。”
“我猜到了。”见人疑惑,李星河解释道,“关雩风七日前才发出的飞信,这短短的时间,根本不够你从北方赶到此处。”
“阁下果然睿智。”瑶城七子,关峋早有耳闻,如今一见,倒也符合传闻,关峋斟酌一秒后,不再试探隐瞒,直接道,“我们怀疑海棠的失踪与江景渊有关。”
李星河双瞳不由一缩:“申州江景渊。”
关峋点头:“不错。”
地处南北武林交界的申州,不属于南北任何一方。
风辰逸曾经想过要将其纳入管辖范围,却遭到北方武林的强烈抗议,甚至一度引发南北争端,风辰逸不得不就此作罢。
同样的,天刀关府若是插手,南武林也决计不会妥协。
故而申州,因其特殊的地理背景,反而成了当今天下最出名的三不管地带,这里有整个中原最美的美人、动作最快的伙计以及杀人最多的刺客。
因为申州城内有三座楼。
揽星阁、白玉京、九阙楼。
这三座楼分别是青楼,杀手组织和赌坊。
这三座楼中的任何一座,无一不是名动天下,可有传闻称这三座楼的幕后老板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江景渊。
这个传闻虽未得到证实,但毫无疑问的是江景渊在申州的地位极高,几近一呼百诺。
40# 新局 西海棠和江景渊有何关系?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远山轮廓起伏似东海之浪,微雨过后残存的薄雾宛如幽灵一般,飘荡在苍莽林木之间,远远望去一片幢幢灰影,只见群山尽头,仿佛海天相接之处,突然荡漾起一线绮丽缠绵的亮光。
竟是朝阳冲破云层,在天幕中露出头来。
李星河静静注视了眼前景色良久,方转头对关峋道:“在你正式告知一切之前,我要提醒你,推论与事实完全不同,所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你就没有退路了。”
不料对方会有此一言,关峋微怔了下,随即笑了,眉峰挑起:“退路太多的人,反而不敢前行。”
“没了退路,岂非赌命?”李星河闲闲一问。
“身在江湖,岂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关峋从容反问。
“哈,这样的江湖不呆也罢。”
“你欲摆脱江湖,可江湖却不会放过你。”
李星河本只是同人闲话,听闻此言,当即敛了笑意,他盯着关峋的眼睛,问:“那依阁下之见,何为江湖?”
“何为江湖……”关峋摇头,“我不知道。”
“哦?是因为身在江湖所以品不出江湖?”
“不。”关峋又摇了摇头,“单纯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追寻这个结果。”
秋雨虽停,然秋风依旧吹拂不止,风里渗着瑟瑟寒意。
隔了一会儿,关峋淡淡再道:“但江湖始终无处不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意气奋发的江湖,互相换命的江湖,还有,不死不休的江湖。”
“说得好。”李星河懒怠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可有可无地赞叹了一声,随即道,“那便直接切入正题吧,西海棠和江景渊是何关系?”
“他们是棋友。”
“棋友?”
“不错,海棠擅弈,五年前亭云阁主东方饮于申州开局,广邀天下棋手前往对弈,那一次海棠也去了,并在对弈之中遭遇了江景渊,他们两人下了一盘。”关峋似是陷入了沉思,缓缓道,“那一盘棋,他们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却以和棋收尾,之后五年的每年元宵,海棠都会前往申州与江景渊对上一局,可今年海棠赴约之后,便再未归来。”
一盘棋,整整下了三天三夜,那是何等高超的棋艺,以及定力,李星河心想。
“江景渊那边呢?可有其他线索?”
关峋摇头:“没有线索,我甚至有没见到江景渊,他的居所早已人去楼空。”
李星河略一琢磨,说道:“有传闻称江景渊是申州三楼的幕后老板。”
关峋看了李星河一眼,也不隐瞒,直接道:“那三座楼里,都有我们关府的暗探,事发之后我们亦有派人前去查探,并无任何异样,江景渊也不再那三座楼中。”
李星河起手抵着下颚,沉吟道:“这么说来,江景渊与西海棠是一同失踪的。”
“不错。”
“以天刀关府在北方的势力,历经半年之久也无法找到的人……你怀疑他们藏身江南,关雩风此番南下其实另有目的。”
关峋:“若他们不在申州城内,那便只有江南。”
“南面虽不比北地旷大,但山脉众多,湖泊交错,地形极为复杂,再加上先天劣势,关府要想在这样一个处处受制的地方寻人,无异大海捞针。”
关峋定定地看着李星河,没有回话。
“天刀之主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随话出口,李星河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他素来爱笑,脸上也惯常挂着微笑,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却极少像现在这样,笑得嘲弄。
“赞同联姻,是风辰逸自己的判断。”关峋看着李星河,面上故作平静,但其实内心也很不满,以雩风的终身幸福为代价,大哥算计的太过了,“风辰逸又何尝不是赌上了自己女儿的后半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耳闻目视,关峋的微妙变化并没有逃过李星河的眼睛。
李星河笑了笑,淡淡道:“虽是同样的抉择,但所代表的意义却完全不同,风大侠为武林和平而奔走,而奉献,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却担得起侠之一字。”
“有些人,生来便不属于某一个小家,一如天上之月,千山同一月,这月光,乃世所共有,不单单独属于谁。 ”
短短一席话,李星河说得漫然从容,却也足够掷地有声。
关峋:“你很欣赏风辰逸。”
“又有谁能不欣赏风辰逸呢?”李星河闻言挑了挑眉,不假思索地反问。
“哈。”关峋笑了,他想到了他的大哥。他的大哥,对风辰逸咬牙切齿,恨不能与之搏斗,却又不得不钦佩对方。
“听你方才话意,你似乎并不认为江景渊已离开了申州。”言归正传,李星河问道。
关峋道:“也许。”
“也许?”李星河反问。
“我们的人并未见他出过申州,但申州城内也确实没有他的踪迹,他与海棠同样,都仿佛从申州城里凭空蒸发了一般。”
李星河一笑道:“如此笃定,看来你们在申州埋伏了不少的人。”
“府邸二当家时常造访之地,该然,尤其是海棠入城后,申州城内所有的暗哨都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加倍注意。”顿了顿,关峋的眼眸中染上一片晦暗,蕴蓄着海面沉沉的狂风骤雨,又包含无尽深意,一声叹,他道,“可二当家还是失踪了。”
闻言,李星河却想到了另一个层面:“我记得西海棠并非关府嫡系。”
关峋点头:“八年前,大哥路经承德时,带回了重伤的海棠,从此以后她便留在了关府。”
“以关缺的多疑心性,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取信于他已是不易,西海棠却还能坐稳关府二当家的位置,这……”
关峋微微眯眼,冷声道:“这与此事无关。”
李星河挑了挑眉,也不追问:“必要之时,我会再向你确认。”
李星河与关峋两人,一个面热心冷,一个寡言少语。
诸事交代完毕,四周不可避免的安静了下来。
山泉涓细,落枫飘飞,尽显清冷。
沉默的李星河细细回想从头,将关峋所言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而后转身。
“走吧。”
关峋有一瞬诧异:“去哪?”
李星河勾唇一笑:“当然是去事发之地看看,不过虽然同去,但你我还是不要同路的好。”
关峋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41# 偶遇 在下李星河,有缘望能再见沈姑娘。
与关峋分道后,李星河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与往常同样,一路走走停停,四处观赏。
他需要一点调整情绪的时间。
这段时日的经历,不论是扶摇山庄的变故,还是与苏慕华的重逢,对李星河的影响都不可谓不大。
多年来寄情山水,看云起潮落,听风雨涛声,李星河也曾认为自己早已将过往抛却。
事过境迁。
可一旦被勾起记忆的头,往事便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
那些曾在无名谷相互陪伴的日子,那段瑶城七子纵横江湖的岁月……
太久远的记忆浮上海面。
便是李星河,一时之间也不免有些恍然了。
少时所结起的缘,辗转了数十年载的光阴,却仍旧还是解不开这恩与怨的缠结。
墨无书。
这三个字,难道真得会成为自己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心魔?
一路向北,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一日清晨,李星河起床时,看见窗外一片莹白,似是落了雪,可细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雪,而是铺天盖地的霜。
秋分已过,越是靠近北地越加很冷。
待李星河抵达申州,已是半月后的黄昏。
天边霞光尽数消逝,一轮皓月的清辉盈盈洒落。
暮色冥,星月升。
月光朗照下的申州城清晰可见。
夜,本该无比黑暗。
可申州的夜不同。
它不仅不暗,还很亮,灯火通明。
就连天空都仿佛有火烧的云彩在滚动,这是人间骤然沉入地府才能造就的血腥天空。
这本就是一座罪恶与财富并存的城市。
踩着这样的夜色进城的李星河,很应景地被打劫了。
李星河左右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几个壮硕劫匪,深深地叹了口气。
“识相的就快把身上的荷包和重要物品都交出来,不然的话……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