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觉晓-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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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那就怪了。”李星河轻身说道。
怪?见人模样,宋逍似有所悟,双目闪动:“你见过蔷薇刺?”
“我见过这样一片花瓣。”李星河起手示意了自己手中的暗器,“是从一个人的伤口上取下的。”
“谁?”宋逍看着李星河,表情看似平静,实则内心非常吃惊。
宋逍面上的微妙变化并没有逃过李星河的眼睛,但李星河也没有点破,只摇了摇头:“不知,所以希望阁下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宋逍皱眉陷入了沉思。
室内忽然一片寂静,只听得外边风擦着屋檐而过的声音。
大雪飘飘,天色本就昏沉,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越来越深的昏暗如潮水般慢慢将整个飞雪居笼入静穆。
屋外晚风萧飒,对立而站的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沉默无言。
谢知非见状,无声地为屋内点上了烛火。
沉吟良久,宋逍抬起了头。
“也许有。”迎着李星河的目光,宋逍缓缓再道,“三年前,我初入江湖,曾游览到江南萧山一带,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无意间撞破了一次秘密聚会,那些人为杀我灭口一拥而上,逼使我不得不用出蔷薇刺,我当时判断在场有十三人,但最后清点尸体时却只有十二人,那夜的雨很大,所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弄错了,你说的也许就是当时消失的那个人。”
说到这,宋逍面上的钦佩之意油然而起:“居然能避开蔷薇刺,我实在难以想象这个人的轻功造诣有多高深。”
“那夜你听到了什么?”李星河沉吟了会儿,问道。
“我什么也没听到。”宋逍苦笑了声,叹道,“我不仅什么也没有听到,甚至连什么也没有看清,那晚分明下着很大的雨,却不知为何会有一丝一缕的雾气浸透开来,四野八荒都是一片茫茫的白,若非他们杀上前来,我甚至已经离开。”
李星河闻言也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短,几乎让人听不见,但离他很近的宋逍还是听见了。
宋逍不觉问道:“那个人是谁?”
李星河摇头:“不知。”
“不知你还找他?”
“我答应过一位姑娘,要为她寻一个人,了一桩事。”想了想,李星河再开口道,“罢了,这事已交他人负责,那片花瓣如今也不在我身上了。”
宋逍没有追问,只道:“关于蔷薇刺,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四下悄寂,唯闻窗外,风声此起彼伏。
李星河突然问道:“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你救了知非,又答应为一个姑娘寻人讨公道,这样的人又岂会是恶人?”宋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熠熠生光,似乎能够照亮他们所暂时栖身的这小小野店。
“你错了,即便是再坏的人,一生之中也会做上那么几件好事。”李星河淡淡摇头道。
宋逍问:“那你是恶人吗?”
李星河将目光从宋逍身上移开,望向大堂唯一半开的那扇窗户之上,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室外夜色沉沉,冰冷的积雪在沁凉的月下竟反出浅浅的柔光。
上一刻尚且大雪纷飞,下一刻却变得碧空如洗,月色皎洁,大自然还真是奇妙啊。
李星河想罢,轻轻一笑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他日是否再见也未可知,深究无意。”
宋逍:“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说过,就算从此不再相见,你也依旧是我的朋友。”
李星河:“江湖路崎岖,有所交集,不代表并行,你执着了。”
宋逍静静地看着李星河,一种奇异的矛盾感骤然涌上心头。
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李星河给人的感觉都是淡然而随性的,然与此同时,他的周身又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表的距离感,仿佛他永远都只是孤单的一个人。这种经年积染的距离感是不动声色,又深入骨髓的,让人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一向如此?”宋逍问道。
嗯?”李星河闻言疑惑。
少年剑客突然笑了起来,他越过李星河走了几步,在窗下悠然回首,笑意慵然,意气风华。
“人生若无朋友,该是何等寂寞。”
疏浅的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宋逍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竟另李星河产生了这月色是为眼前这少年才取代的落雪一般。
没等李星河回应,一声轻笑响起。
是一直没有发话的谢知非。
谢知非的这一笑,如冰雪中忽绽的春花,室内二人见之不觉一怔。
“或许,你们需要坐下来喝一杯酒。”谢知非说,字字清脆,像六弦琴上跳跃的音符,“这样的交谈意义不大,男人的友谊,通常少不了杯中物的催化。三杯黄汤下肚,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的两人捻土为香,成了异姓兄弟的先例可不少哦,但首先嘛……”谢知非眼神示意了这一地狼藉。
“说得有理,我来。”宋逍二话不说就动手开始清理地上的尸体。
“天色已暗,阁下今夜不妨住下,至于宿资……”
李星河无奈动手。
谢知非很满意:“我去给你们烧水洗澡。”
两人风卷残云地收拾了一地尸体。
74# 逃避 确实是在空磨自己。
夜风呼啸。
新月一抹,随风漂隐在若有若无的薄云之间,光线昏昏暗暗,朦昧不明。
待李星河洗去满身污垢下楼的时候,谢知非已坐在大堂里温酒。
厅堂两旁的窗户大开着,朦昧月光随之泄了进来,融合着屋内的烛光,在窗前不远的地方划分出一段泾渭分明的界点。
右边窗外,栽有一株红梅,夜风习习,暗香扑鼻。
早前所发生的一切,对垒、屠杀、尸体皆如梦境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时的谢知非也换了一身衣衫,她穿了件精致的雪缎长袍,削润的指尖自衣袖中伸出,竟比那衣上颜色还要莹润三分。
宋逍则难得安静地坐在谢知非对面,一双眼,柔情覆柔情,定定地看着谢知非温酒。
谢知非不时抬眸与之对视,蒸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谢知非的颜容,便连那干净透彻的眸光都似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的意味。
气氛很是旖旎。
李星河虽无意打扰有情人的相处时间,但眼下他必须现身。缓步走下楼梯,木质的阶梯,一脚踏下去后所发出的轻响声,惊动大堂内的两人。
见人到来,谢知非道:“先生请坐。”
李星河依言坐到四角桌的其中一面,也不出声,只默默地看着面前蒸腾的酒气。
谢知非与宋逍对看了一眼,同样没有出声。
一室之间,恍然只有淡淡的酒香,以及,彼此足以相闻的呼吸。
窗外仅有的一株梅花开的正艳,寒梅吐蕊,大有一斗寒霜的架势。
气氛一度十分沉默,但宋逍是个容不得冷场的人。
“你身体不好吗?”寂静中,宋逍突然这样问李星河道,“虽然从外表看不出症状,但你的气息明显不对,凭你的武功,你的呼吸不该如此浑浊。”
“你很敏锐。”一声夸赞,李星河点头道,“我确实中毒了。”
“我的背景你应该知道了吧,我的母亲来自唐门,所以你身上的毒,我或许能解。”宋逍看着李星河,很诚恳,很郑重,“你愿意让我一试吗?”
“我的毒,你解不了。”李星河笑了笑,肤色苍白,漂亮的眼微微眯着,给人一种漫不经心和慵懒的感觉,仿佛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夜不成寐,辗转反侧,此毒乃心病所致,这世间已无药可解。”
“心病岂非最是好解?”谢知非突然接道。
闻言,李星河转头看向谢知非,目光灼灼,三分是浮于表面的巡视,七分是潜在底下的探究。
思忖半晌,李星河不答反问道:“谢姑娘以为,人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刻意逃避近在眼前的选择,直到避无可避?”
谢知非:“做这种事情,岂非是在空磨自己?”
“确实是在空磨自己。”李星河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先生既然明白,何不去面对?”谢知非紧盯着李星河,眨了眨眼,再道,“心坚意定,心魔自可不药而愈。”
李星河闻言不置可否,略勾了勾唇,说:“谢姑娘还没有回答在下刚才的问题。”
谢知非回想了想,仍旧不答:“愿闻先生高见。”
一声轻笑,笑出了声,李星河说:“自然是为了逃避更加难以接受的事情,根据现状可窥见未来,所以就算只是看到一点点的不安,也宁愿留在原地,不让预设的结局过早到来,直到避无可避,这是很多人的惯性。”
“太痴愚了。”宋逍不甚赞同道,“正视所有的事情,然后面对,这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不困难吗?”李星河边说边侧目看了宋逍一眼,而后再将目光转回谢知非身上,“谢姑娘以为呢?”
谢知非似是想到了什么,仿遭电击一般,身形颤动。
良久,谢知非笑了,如嘲似讽。
“哈……”
李星河:“比起一直呆着这里,我想他更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谢知非一怔:“你知道我留在这里的原因?”
李星河点头:“传言,往往其来有自。”
“他当初救我,只是单纯的救我,并未要求我为他做任何事情,我一直都明白这一点,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若是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他也会为我高兴。”
谢知非讲话的时候,宋逍一直看着她。
谢知非说着说着,视线不知何时也转到了宋逍身上,四目相对,谢知非悄声再道:“如你所言,这确实只是一个借口,我在逃避。”
明白对方这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注目着谢知非的宋逍突然笑了起来,笑容灿烂,仿佛在说,我会等你。
一直等你。
谢知非见状,如受感召一般,也跟着笑了起来,内心随之开启一扇敞亮的大门。
酒很快就温好了,是上好的桃花酿,入口微涩,但喝下去,却是唇齿留香,回味甘甜。
“清冽甘醇,入口融合,真是好酒。”宋逍放下酒杯直赞叹。
“你觉得如何?”谢知非转头问李星河,她现在的心情很好。
李星河同样放下杯子,笑道:“好酒。”
“敷衍我?”谢知非皱着眉,神情看着颇为不满。
微顿了会儿,谢知非再问道:“你若觉得好,好在哪里呢?”
李星河看了谢知非一眼,道:“清冽甘醇,入口融合,确实是好酒。”
“这是他的答案,不是你的。”
“我与他的答案相同。”
谢知非叹了一声,起手托腮,半阖的眼帘下泻出些许浅浅的流光疏影,慢慢融进夜里,一丝浅淡的笑意随之浮上他的唇角:“你果然在敷衍我。”
李星河听得出谢知非在故意作弄自己,因为自己刚才的言论。
这“仇”记得……李星河不觉生出几分好气又好笑的荒唐感来。
门外月光满地,宛如一片银白湖水,撑头的美人便如同那出水芙蓉。
当真是美人,肤如凝脂,杏眼桃腮,眼波流动间深情无限,她的笑容也是懒散的,像午后那朵半开不开的花,偏偏有点得逞的小得意藏在花蕊里,无端生动了些许。
“他的答案甚好,我拾其牙慧足够。”李星河说。
宋逍:“有眼光!”
谢知非看着李星河失笑:“你还是第一个夸他会讲话的人。”
李星河:“我说的是实话。”
宋逍点头:“确实不是假话。”
谢知非转而看向宋逍,不敢置信道:“你都不会受之有愧的吗?”
宋逍:“既然是实话我又为何要受之有愧?”
谢知非:“皮厚。”
李星河点头:“也确实不薄。”
不想李星河居然会跟着一起起哄,宋逍与谢知非面面相觑了会。
“……”
“哈哈哈。”三人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谢知非:“看来你是必须夸一下我的酒了,不然有的人怕是就要上天与那太阳肩并肩了。”
李星河:“温纯芬芳,别有风味,引人微醺旖旎,过真好酒。”
“还是你会说话。”
经这一席,三人渐渐也能说上一些话,虽然大都是宋逍再说。
室外月色莹莹,室内酒香萦萦,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残火余烬中,三个人突然找到了共路的方式。
这一夜,风声不歇,李星河又梦到了往事,一帧一帧如昨日重现。
自从那日知道所有的真相后,每一个夜晚,李星河都被梦靥缠身,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墨无书死时的模样
——可他并不曾亲眼见过墨无书的死状。
墨无书是死在大火之中的。
李星河记得,那晚的夜色很好,月亮高高地挂着,是黄澄澄的满月,万里无云,无数繁星缀在墨色的天璧上,将火光冲天的同盟会整个笼罩了进去。
夜将尽,天欲明,然室内的空气中,还残存着桃花陈酿醇厚的香气。
李星河轻轻推开飞雪居的大门,便被细密的小雪粒打了一脸。
屋外天刚蒙蒙亮起,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半空飘飞乱舞,李星河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起步走出屋外。
“公子要走了吗?”轻柔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是谢知非。
李星河闻声回首,笑道:“是啊,昨夜有劳谢姑娘款待。”
谢知非:“不等他醒了道个别?”
李星河摇头:“不用了,有缘自会相见。”
叹了一声,谢知非递过一把伞,轻轻地说:“江湖多风多雨,公子善自珍重。”
“多谢。”李星河抬手接过,想了想,道,“江湖其实很有趣,姑娘不妨去看看。”
“这是公子的建议?”
“你可以当做是。”
“那我是否也可以理解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