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江山 完结+番外-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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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顾虑谢珏不肯对程沅讲,但程沅也不是不明白。
程沅虽然不懂大局和恭亲王之间到底孰轻孰重,但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谢珏在战场上无故失踪,他一介布衣大夫听着都要疯了,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宁衍。
从恭亲王失踪到现在,拢共才过去七八天的功夫,再刨去信使赶路的时间,宁衍必定是一刻都未曾耽误,不眠不休快马赶过来的。
单凭他这股劲头,若说他是冷静理智地来前线主持大局的,程沅怎么也不能相信。
“若是……”程沅紧张地看着谢珏,问道:“若是陛下要问罪你呢,怎么办?”
传信的信使进门之前,程沅正在帐子里面磨药,一手的草药渣都没擦就冲了出来,浓郁发苦的草药汁子顺着他细瘦的腕骨往下滴,正砸在他的鞋尖上。
谢珏默不作声地从洗脸架子上扯下布巾,给他擦净手,又重复了一句:“不会。”
程沅拧着眉,满脸不信。
谢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现在心里也没底得很,又不想说谎骗程沅,就只能一遍遍地跟他重复:“你放心。”
只是无论程沅再怎么把宁衍视作洪水猛兽,宁衍还是紧赶慢赶地在当天到了前线。
一般来说,宁衍就算亲征,也不能直接往前线去,没规矩不说,也太危险了。
可他心里记挂着宁怀瑾,路过商城时愣是没停,顺着城外的官道迎上了谢珏派出接应的左营,硬是就地折路,跟着他们去了谢珏的营地。
宁衍到达营地时已经入了夜,他身边除了左营之外,只有一队千人左右的亲卫护送,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看着极其不起眼。
神卫营的指挥使用一张腰牌敲开了营外的守军,宁衍摘下兜帽,连马都未曾下,径直冲了进去,直奔中军所在。
中军营帐中灯火通明,谢珏还未曾歇息,正跟几位副将一起,守着沙盘琢磨着宁怀瑾可能撤军的路线。
“——南北两边都找过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开口道:“我带着兄弟们,连周遭的平原山林都翻过了,也没发觉到王爷的踪迹。”
“那就只有东边了。”身边另个比他略年长的男人开口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自己觉得不太可能,于是又看向先前说话的那人:“……丁岳,你确定处处都翻过了?”
“这等大事,我怎敢马虎。”丁岳拔高了声音,说道:“别说是平原山林,就算是江河小溪我都找了,就差掘地三尺了!”
“别吵。”谢珏拧着眉低喝一声:“成什么德行。”
“南北两边已经找了五百里,再远怎么也远不到那边去了。”谢珏说:“现下看来,就只有东边还没去过了。”
“不可能啊将军。”丁岳大声道:“打从金寨镇起,再往东都是宁铮的守境,那边山高水远,难打得很,王爷就算是被伏,也不能往那边跑。往那边走,岂不是自寻——”
他后半句没说出口,就被谢珏的冷厉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王爷吉人天相。”谢珏也不知道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安慰自己,只低声道:“会没事儿的。”
屋内其他几位副将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约而同的沉重神色。
——可不是吗,要是宁怀瑾有事儿,在座的诸位说不定都得跟着吃挂落。
“那——”
丁岳刚一开口,就忽而听帐外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阵唱声还未落,宁衍便已经掀开帐子走了进来。
宁衍穿着件上阵的轻甲,腰间配着剑,披风上沾着一层寒露灰土,脸色煞白,神色难看得紧。
见他来了,帐内几位或大或小的将领具是脸色一变,齐刷刷地便要请罪。谢珏更是几步从主座上下来,走到宁衍面前便要掀袍下跪。
“陛下,臣——”
“先起来。”宁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干脆打断了他。
宁衍拽起了谢珏,然后视线顺势在屋内环绕了一圈,开口道:“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不怪诸位。”
这满屋大大小小的主帅副将具是一愣,像是没想到宁衍能说出这样善解人意的话来。
“都起来。”宁衍又唤了一声,说道:“其他将军先暂且下去歇歇,朕有话跟昭明说,明日再与各位叙话。”
其余几位副将见他神色淡淡,说话时也颇为冷静,又肯唤谢珏的字,猜想他大约确实没有迁怒的心思,心里的大石不免咣当落了地。
宁衍来前,这满营人无不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是自己小人之心,羞愧下不免也对宁衍信重起来。
几位副将互相推搡着出了帐子,宁衍走上主座,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咚咚灌下去,脸上才露出了些许疲态来。
“昭明。”宁衍低声道:“程大夫可在营中?”
谢珏没成想他开口第一句是问程沅,愣了片刻,才忙道:“在。”
宁衍点了点头,冲着门口的秦六吩咐道:“去请。”
“陛下可是身子不太舒服?”谢珏担忧地问。
宁衍自己又灌了杯茶下去,将略显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捋顺,才把玩着茶盏,点了点头。
“朕三天没合眼了。”宁衍的声音很沉,带着浓重的疲累感,听起来仿佛是一句句从嗓子里用气音挤出来的:“……觉得有点撑不住。”
谢珏听得心里不好受,又想起他进门时的态度,更觉得于心有愧。
“陛下,臣已经在找了,掘地三尺也必定把人找回来。”谢珏道:“您得保重龙体,否则王爷回来看了也要心疼。”
宁衍摇了摇头,靠在座上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都找哪里了。”
谢珏这些日子确实已经尽心了,自从宁怀瑾失踪后,这方圆五百里的舆图和沙盘都快被他背下来了。他将沙盘往宁衍身侧推了推,指了指上头插着木棍的地方,将这些日子他们找过的地方都细细说了一遍,连宁怀瑾可能往哪撤退的几条路线都说得很详细。
宁衍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说道:“东边找过了吗。”
谢珏一听便知道他是跟自己想到了一起去,说道:“去过一次,只是那边地势复杂,又有宁铮的守军在金寨县拦着,没能够细搜。”
“王爷身边带着两万兵马,这两万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折损,就算是打起来,也得有个战场痕迹。”谢珏说:“这些日子,臣一直在循着这个线索找,可惜暂无所获。”
宁衍点了点头。
谢珏的思路没错,比起大海捞针地找某个人,寻着一支队伍显然更简单。
但直到现在,谢珏还没摸出个头绪,就说明宁怀瑾并不是在两军交战的边线被人伏击的,所以才会直到现在也没找到战场在哪。
宁衍眯起眼睛,在脑子里描绘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又问道:“怀瑾先前想取金寨县,走的哪条路。”
谢珏从沙盘旁抬起头,为难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事儿暂且不知,为了不走漏风声,王爷的行军路线都是他自己定,只有出去了才知道走哪条路。这次王爷是佯攻,本想着牵扯敌人精力后便撤退,未曾想跟敌军过多拉扯,所以也没有事先与臣商议。”
宁衍拧着眉揉了揉鼻梁,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心里有一个极为不好的猜想,来时担忧了一路,现下终于验证了。
“……既如此。”宁衍缓缓问:“那敌军是怎么知道,怀瑾是往哪走的。”
正文 “突围前夜”
九华山西峰,一条钩锁挂在一棵松树根系上,被向下甩进了云雾中。
几息之后,绳索发出细微的撞击声响,断崖下的树丛晃了晃,似乎是落到底了。
宁怀瑾站在断崖口上握着钩锁晃了晃,确认底下是一处可以落脚的平台,才松了口气,将富裕的绳索往岩壁周围的两块大石上绕了两圈,搭了个活扣系紧了。
“王爷。”宁怀瑾身后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往崖下望了望,说道:“下面情况不明,为保安全,属下先下吧。”
宁怀瑾看着漆黑一片的断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让开了崖边的那处空地。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这几天不知道是山中湿气太重还是怎么,宁怀瑾身上的伤不但没有好转,甚至还发起了热来,眼见着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他带出的这一队又无人通药理,哪怕身在山中也没法就地取材,手头的药用完后,就只能硬挨着。
十里几天前夜里进山打了只野鸡,剥皮拆骨在山峰另一侧架着火烤熟了,回来背着旁人私下给宁怀瑾添了一餐,好歹给他续了些精气神。
只可惜细密的低烧还是磨掉了宁怀瑾身上大半的力气,他虽然咬着牙不肯示弱,但几天下来,总瞒不过身边的手下人。
孟昌勋知道宁怀瑾身份贵重,也明白他的重要,当下不敢再在这山中拖延,跟宁怀瑾匆匆商议了一下,便决定要率军突围。
先前十里曾挑着夜里下山打探了一下,冯源这次仿佛是铁了心要拿宁怀瑾领功,居然时至今日还围在山下没走。绵延百里的大营灯火通明,将整个九华山围得铁桶一般,除非是鸟生双翼,否则想要从敌军大营杀出去,那是痴人说梦。
可宁怀瑾的伤总不能再拖了,孟昌勋便咬牙想了个狠招——他率大半人马从东山脚下突围,到那时,冯源必定会分兵去围堵他,宁怀瑾只要在西山按兵不动,择个良机,说不准趁守军薄弱时撕开一线生机。
“宁铮缺将领,也不一定就会杀属下。”彼时,孟昌勋就着树影与宁怀瑾低声道:“属下就是被俘个一时半刻的也无所谓,只要王爷能趁这个机会突围出去,那就是咱们大赚特赚了。”
“这怎么行。”宁怀瑾沉声道:“这岂不是战场出卖战友。”
“这算什么出卖啊。”孟昌勋啧了一声,苦劝道:“这是权衡之计。”
“大难临头”在前,孟昌勋跟他说话也少了些顾忌,自然而然带出了些军旅粗话来,他干脆在宁怀瑾身边席地而坐,说道:“这样,王爷,我都想过了。我带着人去突围,先将冯源引走,到时候在西峰,您若是能走,便干脆突围出去,先回咱们的地界是真。若是走不了,便再撤回山中暂避,冯源若是抓了我,我只道您伤重不治……”
孟昌勋打了个磕绊,把某个字眼含糊了一下:“那啥在山上了,就算冯源不信,他在这也硬耗不起,想来三两天的也会撤军。”
“所以你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宁怀瑾说。
“也想过。”孟昌勋大咧咧地一笑,拍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土,冲着宁怀瑾挤了挤眼睛,说道:“万一幸运一点,王爷这边突围顺利,临走时像在桐柏那样再放冯源一把火,冯源两面牵扯间,属下说不准也能跑脱。到时候便走水路,与王爷下游汇合。”
孟昌勋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断枝碎裂声,孟昌勋话头一滞,皱了皱眉。
“什么声音?”孟昌勋问。
宁怀瑾细细听了一会儿,他眼神紧盯着不远处漆黑一片的深林,口中却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许是什么山猫野兔之类的东西吧。”
“哦——”孟昌勋附和了一句:“或许吧。”
“方才你说的,本王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宁怀瑾侧过头,一边跟孟昌勋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边声音平静地说:“既如此,孟将军一定小心,保重自己为上,若不幸被俘,本王必定拼尽全力前来救你。”
身后的树林又传来一阵风过树梢的轻响,这场关乎着宁怀瑾身家性命的“突围”之战便在这样三言两语中定下了。
若想要骗过冯源,人少了决计不行,孟昌勋本想带两千人走,可宁怀瑾借口人多不好藏匿,愣是将大半的将士都分给了他,自己只带了区区一百五十人。
这一百五十人大半是从京中出来的禁军,少部分是混入队伍的普通士兵,宁怀瑾带着这一百五十人原地休整了一个晚上,在第二天清晨便跟孟昌勋兵分两路,转而向西峰而去。
山中地势复杂,一旦分开就很难再联系上。于是在分开前,宁怀瑾便跟孟昌勋商议好了具体突围的时机。
从他们虎口脱身上山那天起的第九天酉时,孟昌勋会从东山突围,那时候天色将暗未暗,正巧也能让对方看清人数,好去全力围堵他。
而宁怀瑾提前埋伏在西山拗口,只等冯源的守军向孟昌勋方向围追堵截,便顺势挑薄弱处突围。
此前冯源带来的大半兵士已经被发回了原守境,他手中现在顶多才有个两万余人,若此声东击西之计能成,宁怀瑾的胜算还是颇大的。
现下正是第八夜子时,山中云山雾罩,隔着两米开外就瞧不清人,宁怀瑾站在断崖处,身边的兵士一个个顺着钩锁往下,时不时传来几句刻意压低的报平安声。
今夜天气不错,月朗星稀,圆盘似得明月高高地挂在天幕上,腰间的最后一缕乌云向旁边散开,落下满地的银色残烬。
最后一个兵士从宁怀瑾身边的钩锁落下,在片刻后传来一声落地平安。
十里先前已经探查过这附近的地形了,从这处断崖下去,有两条小路可以直通西山的拗口,一处是深林中的蜿蜒小路,另一条难走一点,是沿着山壁向下的一条羊肠小道。这条路虽说崎岖,可却更近,比起林中路来说,足能近整整一倍有余。
月色将眼前的方寸之地照亮,宁怀瑾垂首看了看断崖下方的青石平台,看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里借着树影的遮掩落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不必担心,就算这绳索不安全,属下也能接住您。”
十里说完,像是怕他还担心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虽然五哥走了,但算上属下,王爷身边还有两名暗卫,无论情形如何,都必定能护着王爷周全。”
宁怀瑾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抬起头,又看了一会儿月色,便抬步向着钩锁走去。
十里见他已经有所决断,便没再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