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江山 完结+番外-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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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怀瑾:“……”
这时候说没有,在宁衍眼里大致可以等于“口是心非”,于是宁怀瑾干脆闭上嘴,聪明地不回话了。
宁衍懒洋洋靠在椅背的软枕上,手里一下下地拨动着暖玉珠子。
“小七想要舒秋雨也不是不行,只要把舒秋雨从舒家单独拎出来就行了。”宁衍淡淡地说:“将她从族谱里拉出来,随便过给舒家的旁支——我记得,舒川那一辈有个庶支还在京城,只是人丁凋零,加上家里也没个出色的孩子,所以已经没落了好久了。那庶支分家已久,将舒秋雨的名头划到那边去,之后舒家人再如何下狱,也牵扯不到她了。”
“小七既然给了我一个便利,我总得还他点人情。”宁衍优哉游哉地说:“何况内司总要有人管,我总不好真的把皇叔弄到宫里来管这一亩三分地——舒秋雨别的不说,为臣还是好用的。”
宁怀瑾听他这是已经想定了的模样,便也没有多说。
“这样也好。”宁怀瑾说:“宁铮身死,震慑宗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朝臣,确实可以略微松松手,张弛有度才好。”
“皇叔说的是。”宁衍笑着说:“上谋攻心,对舒家人是,对三哥和母后也——”
宁衍说到此处,不知为何突然顿住了。
宁怀瑾奇怪地转过头,却见宁衍拧着眉头,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宁怀瑾问:“好好说着话,是哪不舒服了?”
“没有。”宁衍沉着脸摇了摇头,他伸手摸了摸心口,低声道:“刚才突然心慌了一瞬,感觉有点不太好。”
宁衍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瞬,忽而站了起来。
“我去见见母后。”宁衍说。
宁怀瑾不知道他突然间这是怎么了,有些担心地拉住了他的手。
“现在?”宁怀瑾问:“不是说要晾她几天吗。”
“不知道,直觉罢了。”宁衍顺势弯下身,轻轻地抱了一下宁怀瑾,说道:“我去去就来。”
“我陪你去。”宁怀瑾很快说。
“不用。”宁衍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去就行,人多了反倒打眼。”
既如此,宁怀瑾没再多说什么,直觉这种东西听起来虽然玄之又玄,但宁衍坐在帝位上这么多年,还是有点趋利避害的本能的。
宁衍自己披了件薄披风,拎着手炉招呼了一声何文庭,叫他去偏殿带上宁靖跟自己一块去见阮茵。
仁寿宫宫门紧闭,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里头的人手裁减再裁减,偌大的宫殿里只有零星几个内侍侍女走来走去,显得有些荒凉。
宁衍进门时没带随从,也没叫任何人跟着,只叫何文庭抱着宁靖跟在了自己身后。
阮茵正在主殿内诵经祈福,宁衍没叫人通传,双手负在身后,闲庭信步般地溜达进来,施施然给阮茵行了个礼。
“母后。”宁衍笑着说:“好久不见。”
阮茵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仁寿宫内常年不散的粘腻香气变成了温和而绵软的檀香,阮茵隔着香雾看着宁衍,恍惚间以为过去了半辈子。
阮茵的视线在宁衍脸上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到了他身后何文庭所抱着的宁靖身上。
“是哀家失策了。”阮茵说:“没防到你这一手,也没事先发现这个小贱种。”
“还得感谢玲珑姐姐。”宁衍笑着说:“不愧是朕身边最贴心的大宫女,帮了朕不少忙。”
他听起来就像是特意来败者面前炫耀的,若是两年前,阮茵大概会反唇相讥说点什么,但现在她却只是平静地将目光又移回了宁衍脸上。
“玲珑呢。”阮茵问。
“玲珑姐姐?”宁衍笑着说:“不是在朕十六岁生辰那天就死了吗。”
宁衍说着拍了拍手,不多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深色短打的年轻女人,正是早先在安庆府时就坠崖身亡的“玲珑”。
那女人走到宁衍身后,然后当着阮茵的面从脸上撕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下面精致而锋利的原貌来。
阮茵深深地吐出口浊气。
她其实早先猜测过玲珑是不是被宁衍调了包,但她着重留意了对方良久,都没发现对方身上有什么破绽,于是便歇了这个念头,只怀疑玲珑是不是早被宁衍策反了。
“所以你来是做什么。”阮茵缓缓道:“是为了告诉哀家你赢的彻彻底底,还是让哀家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了。”
“也没什么。”宁衍说:“只是想让母后见见朕的儿子。”
“你——”阮茵气急:“你欺人太甚!”
宁衍捡了椅子坐下,掸了掸衣摆上的浮灰,说道:“宗亲不一向说朕不服管教,冷心冷情吗,朕欺人太甚也不是头一次了。”
“你是来耀武扬威的?还是准备活活气死哀家?”阮茵恨声问。
“都不是。”宁衍堪称温和地笑了笑:“朕是来跟母后做交易的。”
“交易?”阮茵冷笑道:“哀家现在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母后总归是母后,朕也不想让天下真说朕不孝。”宁衍说:“朕记得母后手里还有一封册封舒秋雨为后的圣旨,若母后愿意交给朕,朕可以告诉母后一个好消息。”
“……你什么意思?”阮茵问。
阮茵心里怀疑这是宁衍的另一个阴谋诡计,可她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是“好消息”。
但宁衍又不像是会无故跑来拿她取乐的人,阮茵了解他,知道他这人不会做这样平白树敌的事情。
“那要看你带来的是什么消息。”阮茵谨慎地道。
她身上的死气被短暂地驱散了些许,阮茵跟宁衍勾心斗角这么多年,防备和算计已经成了本能,以至于几句话的功夫下来,她竟然还比之前鲜活不少。
宁衍其实本也是想把这事儿告诉阮茵的,于是并没纠缠先后问题,而是挥了挥手,示意何文庭将孩子递给阮茵。
“拿去给母后抱抱。”宁衍说:“也让母后看看,这孩子好不好看。”
“你不怕哀家掐死他?”阮茵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眼神已经落在了宁靖的身上。
宁靖半睡半醒,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小夹袄,被裹在厚厚的襁褓中。他这些日子被养得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一根珠链,像是临时从宁衍身上揪下来的。
他被何文庭递到阮茵手里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也没看清是谁,便张着手要抱。阮茵只是迟疑了片刻,宁靖便探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吭哧吭哧地似乎要哭。
不知为何,阮茵一见他,便觉得心生欢喜,仿佛天生亲近一般。于是她下意识张开手,从何文庭手里接过了宁靖。
宁靖咯咯笑着,抓紧了阮茵胸前的一块刺绣花纹。阮茵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刚瞧了没两眼,就一眼看见了宁靖脖子上戴着的一块金镶玉的长生锁。
阮茵猛然一怔。
“母后不会的。”宁衍轻轻笑道:“三哥的孩子,母后怎么舍得掐死。”
正文 “……好险。”
几个月来静得仿佛座陵墓的仁寿宫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哭声。
宫门口看守的禁军被这一嗓子吓了个哆嗦,下意识探着头往门里看了看,紧接着被身边的同僚一巴掌拍到了后脑上。
“瞎看什么!”同僚轻声呵斥道:“陛下在里面呢,你探头探脑的,小心自己的小命。”
“这叫得也太惨了。”那禁军心有余悸地缩回脑袋,直嘬牙花子:“听着像太后娘娘的声音。”
“你少管就行了。”同僚直了直身体,小声说道:“反正发生什么也不关咱们的事儿,在宫里当差,把你的耳朵眼睛都扔宫门外头去。”
那禁军也知道其中利害,拍了拍胸口,没敢再往里多看。
正殿里乱成一团,宁靖被阮茵那一嗓子吓得哇哇直哭,何文庭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孩子抱走,阮茵悲戚间伸手抓了一把,不知怎的将宁靖脖子上的长生锁拽断了。
金镶玉分量颇重,骨碌碌地顺着宁靖滚到阮茵的膝盖上,将阮茵膝盖上那封信砸出了一个窟窿。
阮茵想将那张纸抢出来,只可惜手抖得太厉害,不但没如意,反倒将那张纸撕出了个大豁口。
宁铮的亲笔信打消了阮茵心里的最后一层疑虑,也打消了她心里原本那层因绝望而蔓延出的铜墙铁壁。宁铮还活着的消息如废墟上初生的一片嫩芽,让阮茵感到欣喜的同时,也让那些痛苦和悔恨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阮茵家境殷实,年少时期成为皇后,跟宁宗源夫妻几十年,还从来没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
宁衍捻着手里的珠串,没做声。
他早先放了宁铮,本就有这一层想法。毕竟阮茵是他的嫡母,无论她犯了再大的错失,宁衍也不能真的杀她,孝字当头,名声受损是小,惹得天下人妄议才是大。
可后宫总不能总让阮茵安安稳稳地端坐在这,宁衍虽没把她母子二人放在心里,但心里不免也怕失了孩子的母狼心智癫狂,再从暗处里咬他一口。
既如此,不如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叫这位一辈子顺风顺水的太后娘娘自己知情识趣点,主动踩着这个台阶下来,大家彼此都好看些。
若不然,阮茵不肯吃这口敬酒的话,宁衍也只能再端出罚酒给她看了。
好在阮茵到底不是蠢人,她哭了一小会儿,渐渐地从那大喜大悲中脱身出来,缓缓地用巾帕拭了拭眼角。
“来人。”阮茵说。
现如今,能在屋里听她吩咐的,也就只剩下阮茵身边最亲近的一位大宫女。阮茵冲她扬了扬手,吩咐道:“去把哀家枕边的那个木匣子拿来。”
那大宫女下意识看了一眼宁衍,没敢多说什么,福了个礼,转身去了内间。
片刻后,那女子托着个小臂长的长条木盒走回来,将其交到了阮茵手里。
阮茵抚摸着木盒上的纹路,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今日之前,她还想过,大不了就是跟宁衍拼个鱼死网破。她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活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就算是不能跟宁衍同归于尽,咬掉他一块肉也是好的。
但现在不行了。
宁铮夫妇两个,还有宁靖都在宁衍手里,她不能也不敢再想那些事情。他们一家输得彻彻底底,再没有奋力一搏的心力了。
其实阮茵知道宁衍为什么不在最初就告诉她这件事——他就是要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尝到一无所有的味道,等到她几近绝望的时候再大发慈悲告知她真相。她方才尝过那样痛苦万分的滋味,现在必定会牢牢攥紧这点生机,再不敢造次了。
阮茵心知宁衍这一手何其狠毒,但她确实毫无反击之力。
“……你今天来的很巧。”阮茵抚摸着盒子,低声说:“若是明天,恐怕就算哀家想跟你服软,都不可能了。”
宁衍挑了挑眉,没说话。
阮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了口气,打开盒盖,示意身边的大宫女将盒子递给宁衍。
出乎宁衍意料的是,那盒子里居然装着两封圣旨。
宁衍微微一怔,狐疑地看了阮茵一眼,伸手将其拿了出来。
正如他所猜测的一般,上面那层是当年宁宗源留下来的册封皇后的圣旨。而另一封的内容,却令宁衍万万没想到。
那是宁宗源留给舒家的遗旨,上面明言,若未来宁铮言行有失,哪怕是翻了滔天大罪,也叫宁衍看在手足情面上,留他一条活路,放在京中圈禁。
——是叫宁衍留宁铮一命。
“舒清辉来说时,其实哀家也恨他。”阮茵说:“恨他只顾自保,不肯在先前就将这封旨意拿出来。但哀家也知道,这世上谁不想自保呢——所以哀家虽然恨他,但终究恨你更多,就只能上他这个套。”
宁衍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地合上盖子,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还好他今天来了,宁衍后怕地想。
如若不然,明日早朝时这封圣旨流到前朝,他就得吃个天大的亏。
“但现在既然如此,哀家也没什么多求的了,交给你,就当是了了这桩事。”阮茵低声道:“哀家知道,你不可能对哀家没有戒心——既如此,哀家一会儿便自请离宫修行,余生都在皇寺为先帝祈福,如此也算是给你个交代。”
宁衍知道,她这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已经成为他儿子的宁靖。但无论怎么说,对宁衍而言,只要结果达到他的目的便好,至于对方心里如何,他并不在意。
“既然母后心里有盘算了,那儿子也不好多劝了。”宁衍神色自若地拿着那盒子站起身来,说道:“母后若是选定了出宫的日子,只叫禁军护送便可。”
宁衍自认为跟阮茵已经无话可说,于是略一颔首,便想转身离开。
“宁衍。”谁知阮茵忽然叫住了他:“你留铮儿,又带走他的孩子,不是为了手足亲情吧。”
宁衍脚步一顿,略挑了挑眉,看着阮茵,等着她的下文。
“你真就为了一个男人,能绕这么大的圈子?”阮茵说。
宁衍定定地看着阮茵,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阮茵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知了答案。
阮茵摇了摇头,自嘲似地笑了笑,握着手里那块金镶玉的锁支起了身子。
短短几息内,阮茵已经整理好了自己,除了眼眶略红之外,已经看不出哭过的模样了。她掸了掸衣摆,瞧上去又是那副雍容华贵,心机深沉的太后模样。
“你比先帝还要胆大妄为。”阮茵说。
“多谢夸赞。”宁衍淡淡地说。
他面色不改地站在殿中央,后背挺得笔直,身边的何文庭怀里抱着宁铮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垂着头不发一语。
阮茵的事一了,宁衍就连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但宁宗源的第二封遗旨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若不是他今天心血来潮提前去见了阮茵,恐怕事情就严重了。
到那时,他不但办不了舒家,还会被宗亲们倒打一耙,说他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