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江山 完结+番外-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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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寒撩开车帘,好声好气地答应道:“好。”
应付完女儿,江大人才转过头,冲着颜清笑道:“那晚上不必等我了,你先歇着。”
正文 封地
江晓寒进宫时,内宫的宫门都已经下了钥。
大半个宫城黑沉沉的,只有巡夜的内侍会时不时地在宫道上路过。
宁衍原本已经准备歇息了,只是听见江晓寒求见便又起了身。
守夜的玲珑帮他挽起了床帐,拧了块帕子替他擦手。
初春的夜里还是冷得厉害,屋内的炭盆数量一少,冷风便顺着人骨缝往身体里钻。宁衍用热腾腾的毛巾敷了手,又接过了玲珑递来的手炉。
玲珑替他打点妥当,才柔声说道:“这更深露重的,江大人有什么急事儿,非得这时候进宫。”
“朕叫老师来的。”宁衍看起来困得厉害,半合着眸子,懒洋洋地道:“朕许久没见老师了,有事要问问他。”
玲珑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什么。她安安静静地将毛巾涮洗干净搭回木架上,便福了一礼,下去去吩咐茶点了。
江晓寒被何文庭引着进殿时,宁衍正站在地上,抬着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初春冷寒,他却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衫,手里怀抱着个什么东西,毛绒绒的一团白。
墙上那副字是新裱出来的,江晓寒年前离京时还没有。竖着的一条长卷,就挂在宁衍的书桌旁边,瞧着有点像是景湛的字迹。
何文庭甩着手里的拂尘走到屏风旁,低声道:“陛下,江大人来了。”
“陛下。”江晓寒行了一礼,笑道:“臣漏夜求见,叨扰陛下了。”
宁衍回过神,转头笑着招呼道:“老师不必多礼,进来找地方坐。”
宁衍语气轻松,听起来就像是街头巷尾那些纳凉的平民百姓在招呼街坊一样。
江晓寒笑了笑,倒没真的找地方坐,而是绕过屏风走到宁衍身后,也跟着端详了一会儿那副字。
那上头的内容江大人可实在太熟悉了——在他为数不多的被罚抄书人生经历里,就抄过这么两回。
“是阿湛前天给朕送过来的。”宁衍冲着画轴抬了抬下巴,说道:“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看看,拐弯抹角地骂朕心里不清净。”
“倒也未必。”江晓寒昧着良心替自己的义子说话:“家族传统,臣也抄过,他们昆仑的人就喜欢这些。”
宁衍被他逗笑了,调笑道:“那我是应该给阿湛回个礼。”
宁衍说着转过身来,引着江晓寒走到一边,跟他各自落座。何文庭将屋角的炭盆往他俩人身边挪了挪,恰巧玲珑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个精致的茶盘,装着茶水点心。
“老师日夜赶路,辛苦了。”宁衍抬手示意了一下:“大晚上的,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约莫是知道要待的客,小厨房今日终于“高抬贵手”了一把,做了两碟清淡的点心。
玲珑垂首躬身走上来,先是往宁衍面前搁了盘糖糕,又将一碟子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放在江晓寒面前。
“陛下还是那么喜欢吃甜食。”江晓寒道。
宁衍自己知道,堂堂帝王有明显偏好本就不是好事,何况他“好”得又实在有点幼稚。只是小陛下在吃这点上从来不委屈自己,丝毫没有反省之意不说,反而振振有词:“人活一世,总得留那么点毫末乐趣吧。”
“说的是。”江晓寒大为赞同:“臣也这么觉得。”
何文庭:“……”
有外臣在场,玲珑便不好多留,送完了茶点便先行告退了。何文庭防着玲珑像是防贼,盯着她的背影瞧着她出了门不说,还要眼巴巴地盯着门前的油纸,生怕玲珑去而复返,在外头偷听什么。
宁衍已经快习惯了,连宽慰他都懒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今日朕见阿湛出了宫回江府,便猜到是老师要回来了。”宁衍扯了一把从肩头滑落的外衫,说道:“朕算了算日子,便知老师是连夜兼程,实在辛苦。”
“倒也无妨,好在阿凌那丫头并不娇气,有车坐车,没车骑马也赶得上。”江晓寒说:“瞧那精神倒是比我好些。”
“小妹是能吃苦的。”宁衍说。
宁衍说完这句,便顿了顿,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许。他这些天一直如此,许是心里装着事儿的缘故,哪怕是笑着的,底下也带着点细微的愁苦味道,只要分心片刻,那些笑意便会掺杂着些微的酸苦味道,看着总不似开怀模样。
江晓寒瞧着他的面色,就知道他心里揣了满腔的话要说,只是一时找不到话头罢了。
其实关于宁怀瑾和宁衍的事儿,江晓寒倒比旁人清楚些——前几天景湛给他传信,还说了这事儿。
小国师平日里仙风道骨,看着像他师父一样内敛,骨子里倒真有点忠臣良将的潜质,除夕那天晚上苦口婆心地劝了宁衍半晚上也没见陛下回心转意,干脆怒从心头起,一封家书送去了帝师手里——告状去了。
江晓寒收到传信的时候,捏着那字条对着烛火看了一炷香,然后神态自若地将其搁在烛台上一把火烧了,什么也没说,也没给景湛回信。
“说起来。”江晓寒自己挑了个话头,笑道:“陛下之前不是还去信问这一路的见闻吗——前些天昆仑大雪封山,也没法去镇上采购。山中储存的粮食不够,阿凌吃了好几天的烤肉和鱼汤。”
“是吗。”宁衍果然有了些精神,也跟着笑:“那她可亏嘴了。”
“确实。”江晓寒说:“所以回来的一路上还吵着要来陛下这蹭吃蹭喝。”
“叫她来。”宁衍大方道:“她能吃多少东西,最不济把阿湛那份扣下来,都给小妹。”
这几个孩子之间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江晓寒通常不太插手,也甚少管教。他与颜清在一起久了,逐渐也染上了些“随缘”的习性,大多都是顺其自然。
“不过老师说起大雪封山之事,倒让朕想起一遭事。”宁衍话锋一转,说道:“去年冬天年节不大好,冬日里雨雪甚多。安顺、永州、九江几府皆遭了雪灾,好在情况并不严重,损毁的房屋数量不多,也没伤到人。”
“臣一路往昆仑去,听说了这件事。”江晓寒说:“冬日里雨雪一多,难免结冰,一些条件稍差些的农户家里没有砖瓦房,大多都是木架油毡和稻草垒起来的,若是结冰,很容易压垮。”
“去年雨雪没连成片,是不幸中的万幸。”宁衍说:“但这给朕提了个醒,后来朕查阅了户部的账册,做了个沙盘,发觉国库中钱粮虽看着丰厚,但实际上不过是个空架子——每年的军饷一发,国库便空了大半,等到秋日收成之后才重新显得丰盈。”
江晓寒何等剔透一个人,当然明白宁衍的言下之意。
但他并未直截了当地点明宁衍的心思,而是反问道:“陛下是觉得,国库的钱不够使了?”
宁衍未曾回答,而是接着说:“现今为止,国库在自行运转的同时,还能有些结余——可若哪天忽然出了些事儿,一笔赈灾款出去,国库这些钱就要掉链子了。”
历来治国,人,钱,粮和兵权都是帝王眼里的重中之重,值得操一辈子心。
江晓寒只听他露出那么一星半点的心意,便明白了宁衍为何要挑在这时候请他去暗访两府。
钱财从哪来,商贸固然占了许多,但归根结底出自于土地。
——宁衍是盯上那些还未曾收回的封地了。
“确实。”江晓寒略略颔首,说道:“臣去往昆仑时,也正巧路过了九江,九江府倒很是财大气粗,前脚下了几天雪,后脚便往府仓囤了粮……到底是自负税收的地儿,花起钱来也没那么大忌讳。”
“朕不跟老师兜圈子,只想与老师说句实话。”宁衍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干脆道:“老师与朕都明白,封地之事其实不利于国。当年开国时期,老祖宗定下封地制度,是为了堵当时兄弟们的嘴,为了这江山安宁,这些朕明白。”
“甚至于,为了防止藩王据地自大,威胁皇位,老祖宗还定下了规矩,封地只封一代,换了新王便收回另封——这本是好意,也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宁衍说:“可恰恰就因为每任藩王在封地都不能世世代代过下去,才导致他们只要上任便会能拿多少拿多少,想着捞一票就走,也不必顾忌当地子民如何。”
“等到几十年后新王登基收回封地,碍于亏心和这些叔叔伯伯们的情面,哪怕是见当地情形不好也不会发作什么。”宁衍说:“而之后,朝廷便要重新花人力物力来整合当地的市场和经济——协调粮价,梳理市场,规定税收标准。要花费时间倒是小事,劳民伤财才是大事,长此以往,国库被拖累,当地的农户和臣民也会对朝堂多生怨气。”
宁衍说的这些,江晓寒都懂,也觉得他说得确实对。宁衍今年才十六岁,便有这样的远见实属不易。
可江晓寒却并不看好。
宁衍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想要收回这些封地,日后也废除这项。可收封是件大事,别说现在已有封地的这些王爷,便是他自己的兄弟亲族,在这里头也都是有利益纠葛的。
宁衍想吃这块肉,就无疑是要动宗亲的骨头。他现在年轻,本就难以服众,若是无缘无故,师出无名,恐怕会被人反将一军。
“两害相权取其轻。”江晓寒不动声色地说。
“可是老师。”宁衍认真道:“若朕哪一害都不想要呢。”
正文 “知道陛下是个好孩子。”
当今内阁的首辅跟年轻的帝王之间隔着两碟小巧而精致的点心,宁衍面前那盘糖糕上撒着一层细腻的糖粉,正在热气蒸腾下散发着甜香气——恰如他至今为止依然存留的些许赤子之心。
宁衍身上还是有少年人的特质——执拗、倔强,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
按理来说,这样的特质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帝王身上,无论是嗜甜还是像宁衍这样“自我”,都或多或少代表着帝王的不成熟。
帝王坐在龙椅上,从来不是高枕无忧,他们脚下踩着的是臣民的肩膀,站得更远,却也更不安全。如果他没法踩得稳,不能靠自己的能耐让臣民们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他就随时有可能会一脚踩空,从上头跌下来。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古往今来,大多数帝王都在竭尽所能地逼着自己成长,非得将自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掰成一个不识苦难和烟火的神仙。
只是现在瞧着,宁衍倒暂且像是个例外。
江晓寒作为帝师,职责上应时时提点他为君之道,可首辅大人是个惯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他非但不觉得宁衍这样的心性过于稚嫩,相反还很是敬佩。
江晓寒相信,当年宁宗源生前的最后半个月里,他必定关起门来教了宁衍许久的“为君之道”。
甚至于哪怕到了最后弥留时分,也不忘了给宁衍最后一句教导。
从为帝的角度来看,宁宗源无疑是个聪明的皇帝,一辈子未曾摔过跟头。他的意见和经验对于当年尚且年幼的宁衍来说,几乎是一本照本宣科都能让他发挥良好的锦囊。
可宁衍将那些教导都听进去了,却没有一一照做。
这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这代表着他要放弃那种唾手可得的成功,转而寻求一条全新的路。
许多功成名就的大人或许都没有这个魄力,更妄论宁衍这样十六岁的孩子。
糖粉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软绵绵地在糕点上铺了一层流状的糖水。
宁衍也没拿江晓寒当外人,捞起筷子夹了块糕吃了。糖糕有些微微发粘,宁衍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得有点努力。
江大人是个聪明人,在朝堂浮沉了这么多年,自有一套“为臣之道”。他求得不多,自然也不像朝堂中其他人一样上蹿下跳,所以他轻易不会试图左右帝王的心思,与君王相处时也会留三分余地。
可就为了宁衍这点赤子之心,他愿意将自己这点底线略微往后让一让。
“陛下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江晓寒诚恳道:“宁铮正当壮年,陛下贸然要收他的封地,难免会让人说一句不敬兄长。何况除了长乐王,永安王的封地也还在他手中,而且他这封地握得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收封,也必定得从他身上先下刀,只是——”
宁衍明白江晓寒的顾虑。
他这位嫡亲的九皇叔从出生那天就受宠,哪怕是顶头的老爹没了,也有头上亲生的哥哥来疼,封地财帛一波一波的给,到了这么大岁数,连油皮都没破过一点。
按理说,先帝身亡,他的封地便应该自行收回,可宁衍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这地愣是收不回来,一拖就拖了十年。
所以于情于理,若是要收封,也得先从宁宗泽开始。可这位永安王着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朕明白。”宁衍说:“可困难总是放在面前,今日没有,明日也会有新的。若是什么都不做,等着外头的日头自己落下,那也未免太无能了。”
江晓寒笑了笑。
或许宁衍自己也没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带了一股“百无禁忌”的底气,好像无论什么事,只要他做了,便一定能做成似的,丝毫没想过“失败”带来的也同样是无能。
不过江晓寒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笑的,他十六岁时比宁衍还要自视过高,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自觉能将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说到底,少年这点倔强的执拗气是种时节一过就没有了的珍贵产物,帝师大人觉得实在没必要暴殄天物,所以只要不真捅出篓子,其他的顺其自然便好。
“臣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太后娘娘惹着陛下了?”江晓寒忽然笑着问道。
宁衍:“……”
宁衍的话茬顿时打住,他尴尬地又捡了块糖糕吃了,悄悄瞄了一眼江晓寒的表情。
他从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