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仍在相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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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悠扬哀婉的乐音洞穿了整个一楼,他拿着筷子,看在热油里逐渐蓬松的面糊,突然想起有一回池凊去杭州出差,顺路到家里看望裘因和他的场景。
没记错的话那时候清明节还不放假,他放了学刚进家门就被裘因赶进卫生间洗澡:“诶哟,怎么不打伞啊?我早上不是把雨伞装你书包了吗?”
大概每个中二少年都曾有过淋雨的憧憬,渐渐明确了自己与其他同学并不相似的他天真地以为身上的原罪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被洗刷干净的。
当时他还没患上脑膜炎,喜欢雨喜欢雪,无比热爱初夏和凛冬,跟电视剧里每个伤心落寞的男生一样,会淋着雨在操场上毫无意义地狂奔。
尽管现在看来羞耻得可以,但这曾是刚进入青春期的他唯一的宣泄方式。
所以初一生肖池甯满不在乎的捋掉了挂在发丝间的雨水,没接她递过来的毛巾,闷声答道:“你别管这么多。”
锅上还炖着菜,裘因来不及替他整理,干脆把他推进了卫生间:“我怎么能不管?!你妈妈待会儿就要到了,收拾清爽点儿,别这么邋遢让她看见!”
等他不情不愿地洗了澡,回到卧室打算换上家居服的时候,裘因又不打招呼地直接推开房门,走到衣柜边替他选起了衣服:“我给你买的那么多好衣服不穿,你就穿这个见你妈?”
肖池甯刚把纯棉T恤套上身,下面还裸着,被这毫无预告的突然袭击吓了一大跳,赶忙背过身捂住自己的小弟弟:“你就不能敲门吗?!我在换衣服!”
裘因闻言十分不屑:“嘁,你是我带大的,你身上哪儿我没看过?还不好意思了。”
她终于找到了想找的那套衣物,回手扬了扬,叮嘱道:“穿这件。你妈难得有空来,打扮漂亮点,别让她操心。”
肖池甯不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只感觉家里要迎接的不是他的亲生妈妈、老不死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位纡尊降贵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而最可笑的是,老不死准备了一下午的晚餐,池凊也没有坐下来尝哪怕一口,他捯饬得再光鲜亮丽,池凊也并没有多看他哪怕一眼。
她撑着伞优雅地来,两三句妥当询问完他们的近况,塞了一大笔钱便优雅地离开了,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裘因在餐桌上落寞沉寂的眼神他至今记得,彼时他就暗暗发誓,不能成为等着施舍的人,他这辈子都不要那个眼神在自己身上重演。
天黑以后,肖照山和池凊果然回来了。做好了饭躺在黑暗中养神的肖池甯听到开门的声音,熟练地整理好表情,走出了卧室。
然而,未来本身就是对过去的重演。
几个月前他没有关门,出来看见的是肖照山和陈渝在漆黑的玄关热吻,今天他凑巧也没关门,出来看见的是肖照山和池凊在同样的地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急不可耐地扔下行李箱,就那么在窗前仅有的一片灯光下紧紧相拥。
偌大的舞台上只剩下了他们。肖照山搂着池凊的腰,一只大手来回抚摸着她的脊背,愈来愈深地吻她。池凊后仰着身体,双手搭在肖照山的肩膀上,忘情地回应。
肖池甯在这一幕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餐桌上还摆着他亲手做的饭菜,但是,比起那些揣摩着他们喜好烹饪的菜肴,他们明显更想品尝对方的味道。
嫉妒吧,这种荒诞的生活,连自由都显得不值一提。
肖池甯嫉妒得快死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肖照山和池凊能忽视对方的所有不忠与背叛,心甘情愿做个瞎子,仍然一如往常谈笑风生,仍然坚持亲吻和拥抱,仍然盲目地相爱着,仍然不爱他。
肖照山似有所感,倏忽半睁开了意乱情迷的双眼,看向饭厅的方向。然后,他就看到了肖池甯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和悲哀至极的神情。
他被那张凄然的脸感染得不自觉停下了动作,凭空生出一种当年在橱窗外看见自己父亲和另一个女人依偎在一起的复杂心情。像迷茫,像惶恐。
更多的是不安。
唇上的温度离开了,池凊疑惑地睁开眼,捧着他的脸问:“怎么了照山?”
没得到回应,她便顺着他定格的视线回头望过去。
猛地见到肖池甯在场,她也愣了愣,随即赶忙从肖照山怀里后退一步,笑着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今天没去上晚自习吗?”
好一会儿后,肖池甯才艰涩地回答道:“学校放假。”
池凊换下鞋子,若无其事地打开了客厅的大灯:“吃饭了吗?”
肖池甯深呼吸一口,努力在刺眼的灯光下回了一个笑:“还没有,做了饭想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池凊在飞机上吃过了,但走到餐桌边,看到一桌子的菜,还是不知真假地低呼道:“这么丰盛,是知道你爸爸明天要去采风才做了这么多菜的么?”
肖池甯的嘴角一僵,不知身体里的血液竟然还可以这样更凉一分。
他扭头看向肖照山,皮笑肉不笑地问:“爸爸,你不是才回来?明天又要出门?”
肖照山一言不发地换上拖鞋,脱下风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完全没搭理他的打算。肖池甯眼尖地看到他胯|间已有了起伏。
再凉一分。
“昨天在婚礼上临时决定的,刚好放假,画廊没那么忙。”池凊替他答了,回身朝坐在沙发上的肖照山招了招手,“照山,再来吃一点,有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肖池甯把菜送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十分钟后一家三口在诡异的气氛中坐到了桌边。
肖池甯没有胃口,只给池凊夹菜:“妈妈你呢,假期有什么安排?”
池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碗里的菜,笑道:“我哪有假期可言。”
肖照山依旧沉默。
池凊捡起碗里不占肚子的小菜吃,礼尚往来地问肖池甯:“你有什么打算?”
肖池甯疲惫地笑了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话罢,他就眼巴巴地逮着筷子望向肖照山:“我能和爸爸一起去采风吗?”
肖照山咽下嘴里的食物,想也不想就否决:“采风很累,休息不了。”
“你忘了,我也学了九年油画。”肖池甯嘴角扬了起来,眼眸却深不可测,“能学东西还能欣赏景色,怎么不算休息?”
肖照山凛然地抬头看了过来。
即使是在池凊面前,两人也无法再伪装下去。
肖池甯不落下风地回视他:“儿子想和爸爸出趟远门很稀奇吗?”
他软下声音,后半句故意说给池凊听:“我长这么大,还没去外地好好旅游过,我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果不其然,池凊开口了:“刚好还没订酒店,照山……”
肖照山却径直打断了她。他的目光锁定在肖池甯身上,既是怀疑也是审视,让人无处遁形。
“肖池甯,”他一字一句地命令道,“说真话。”
'1'化用自加缪的部分主张。
第二十二章
餐桌上骤然安静下来,连碗筷互相碰撞的声音都湮灭在父子俩剑拔弩张的对视中。
肖池甯知道今晚的肖照山为什么连虚情假意都懒得付出,因为他坏了他和池凊的好事,他多余,他愚蠢,他该死。
“我没有说过假话。”
但他绝不会屈服。
肖照山撂下手中的餐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说:“诚实很可耻吗,肖池甯。”
话罢,他就转身上了楼。
池凊仍坐在桌边,像是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表现出任何的意外和失措,动作依旧优雅,眉眼依旧温柔。
她夹起一块南瓜天妇罗,缓缓道:“小甯,法国有句著名的谚语,叫C’est tout l’un ou tout l’autre,你听说过吗?”
肖池甯无法维持得体的笑容,面色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揭竿而起。
“翻译成中文就是‘非此即彼’。”她把筷子尖举到眼前,“它不是南瓜,就是除了南瓜以外的所有东西。”
“一句话不是真话,就是除了真话以外的所有东西。我们比你想象得更会分辨,只是偶尔想偷懒。”她把天妇罗轻柔地放进肖池甯的碗里,问,“现在懂了吗?”
肖池甯紧咬住牙关,愤怒和羞恼使他浑身战栗、口不能言。
池凊也没有给他懂的时间,先一步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下厨辛苦了,不想洗碗的话就放那儿吧,明天我会找新的阿姨来收拾。”
肖池甯的余光看见她纤细的背影,写满了对他苦心孤诣只为留在这里的嘲笑。
他简直太能理解胡颖雪了。
凭什么永远都是他们先走,凭什么永远都是自己被抛弃,凭什么!
他攥紧筷子,指节用力得发白。
“你们呢?”
他侧脸看向已经踏上一级楼梯的池凊,问:“如果你们之间不是爱,会是什么?”
池凊停下脚步,回头道:“你现在还不能理解的——生活上的合作关系。但我们是爱的,起码现在是。”
“那我呢?”肖池甯眼里布满血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轻声问,“那我是什么?”
池凊叹了口气,不假思索地答复他:“你是我们的儿子,没别的了。”
一楼再次变得空荡荡。
肖池甯独自在餐桌边对着一桌冷掉的菜和三个还盛着饭的碗坐到九点,然后拿上钥匙出了门。
他迎着秋风疾走,一直走到最近的地铁站,穿越大半个北京去了工体。
地铁上的每个乘客都用一双麻木的眼睛盯着手机,他们要么还没从荒诞的生活中觉醒,要么已经陷入觉醒后的痛苦一蹶不振,这让身处其中的肖池甯感到绝对的安全。
在拥挤的车厢里,即使靠得再近,也没人有资格质疑他从小承受的痛苦不是真的。
没人爱他,他可以随便放肆,可以在酒吧一口气喝光六杯琥珀色的芝华士曼哈顿,可以和一个陌生帅哥在二三十个男人面前挑战拥吻十分钟,赢得一次点歌的机会以及一杯灵感来源于某部知名美国动画片的特制调酒。
六十毫升的利口酒,一整支香烟的烟灰,再加上三匙止咳糖浆,调酒师把酒杯沿着吧台推到他面前:“祝您将烦恼一饮而尽。”
旁边喝上头的两个哥们儿相视一笑,做注脚似地哼起了李宗盛的歌:“想得却不可得,你奈人生何。该舍的舍不得,只顾着跟往事瞎扯。等你发现时间是贼了,它早已偷光你的选择。”
离得近的两桌听到这几句耳熟能详的词,立刻跟着调子附和:“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
一呼百应,酒吧里所有在场的,爱过的、在爱的、等着爱的,都高声唱:“是不能原谅,却无法阻挡——恨意在夜里翻墙;是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谁在你心里放冷枪?”
乐队顺着气氛开始伴奏,鼓手把沉重的拍子烙在每个人心上,肖池甯摇晃着醉了。
食指在吧台轻轻地敲,酒的酸糖浆的甜,烟灰的苦与呛在喉舌间弥漫开,他倚在自己的手臂上,眯起眼睛嘶哑地唱:“我不过是想弄清原委,谁能告诉我……”
他深呼吸着闭上眼,彻底走了调:“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呢?”
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狂欢到凌晨三点,再不分你我的热闹也散尽了,即将下班的酒保称职地把今晚光单人消费就破了千的肖池甯扶上出租车,热情地对他说:“下次也要来我们家喝哦。”
肖池甯软绵绵地靠在车座上,婀娜地勾起他的下巴,回答道:“下次要来你们这里和别人做|爱。”
酒保听过的胡言乱语比这过分的海了去了,依然镇定地奉承他:“没问题,你长这么好看,谁不乐意和你好?”
司机大叔听得扎耳,面色铁青地催促道:“麻溜儿的啊,赶着拉下一单呢。”
车门关上,肖池甯磕磕巴巴报出一个地址,跑遍北京大街小巷的司机想了半天却没想到结果,不得不在手机导航上搜。
看到最终定位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更差了:“诶诶,小兄弟,醒醒,你驴我呢?这地儿在杭州。”
一阖上眼就迅速失去意识的肖池甯被他几下拍醒了,茫然地扭过头。
司机指着手机屏幕,有些不耐烦地说:“杭州,你说的目的地在杭州,离这儿一千多公里,开车得开十二个小时。”
“哦,对,”肖池甯使劲点了点头,“我要回杭州!”
司机显然不想和喝得烂醉的小年轻理论,马上打开车锁让他下车:“行,那您找别车载您回杭州去,我不跑长途单。”
于是肖池甯就这么被赶下了车。
他浑身无力,意识混沌地扶着路灯左右望了望,没瞧见第二辆空车,干脆顺着灯柱一屁股坐到地上。
半夜的风很冷,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白天套在校服里的无帽卫衣,下半身还是常在室内穿的九分休闲裤,睡着没一会儿就给冻醒了。
肖池甯稍微清醒了些,蜷起腿掏出手机,想随便叫个人送他回家。
可是他对着解锁界面发了半天呆,愣是没记起来任何一个可以送他回家的人的号码和家的确切地址。
在雾霾重重的黑夜和热闹冷却的街头,他突然感到一阵极致的慌张与无助。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努力保证拇指下的每一个数字是正确的。紧接着,他用尽力气和残存的理智颤抖着按下了通话键。
快接,快接,快接。
在第三声“嘟”响起之前,那头如他所愿接起了电话,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听不到。
肖池甯把脸埋在膝盖上,试探性地叫:“爸爸?”
肖照山这才开口:“你在哪儿?”
肖池甯低声说:“我记不起我家在哪儿了。”
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肖照山又问:“你喝醉了?”
肖池甯仍自顾自地重复:“我记不起我家在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不语,肖照山似乎隐忍着怒气,半分钟后才恶狠狠地说:“我最后问一次,你在哪儿。”
肖池甯也被激怒了,急促地呼吸几口,猛地迸发出惊人的音量,抬起头对着话筒高声吼道:“你倒是先告诉我我家在哪儿啊!我问你,我的家呢?!我的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