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仍在相爱-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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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好像就是尽头了。
原来从未有人愿意同他这个已逾不惑的男人练习该如何付出,该用什么语气、什么形容来谈论爱,该用什么样的热度与姿势来表达爱啊。
即使他年少成名,也不过泛泛之辈;日进斗金,也这样孤独困顿;情人不断,也难逃妻离子散;朋友遍地,也终是求助无门。
“三万块,我这辈子喝过最贵的鸡汤。”肖照山抬起头,真心道,“肖池甯,你了不起。”
烟已经熄了,肖池甯对上他通红的双眼,一时有些怔愣。短短几秒,他就如不知所措一般,脸上换过好几副表情,最后定格在了心疼上。
他扔了烟蒂,缱绻地抚上肖照山的脸,拇指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温热的皮肤:“爸爸,为什么哭呢?”
他跪在地上,倾身吻去肖照山挂在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爸爸,我给你那支烟,你不哭好不好。”
他抵上肖照山的额头,手向后探去他的后颈,舒缓他的神经似地揉着那一列如丘起伏的骨骼。
两人呼吸交错,肖池甯不禁情动地亲了亲他干燥的唇角,轻声道:“这才刚开始啊,那待会儿听完我做过的事,你又该怎么办呢?”
'1'化用自由黄伟文作词、陈奕迅演唱的歌曲《单车》里的一句歌词:难离难舍再抱紧些/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第六十五章
事到如今,就算肖池甯说他其实是岳则章的人,肖照山也不会觉得诧异了。
他避开肖池甯的触碰,眼周的红色已消退了大半:“你被骗了,这种小玩意儿根本值不了那么多钱。”
肖池甯收回手,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
“但我能拿那种坑小女生的药给你喝吗?太掉价了。”他掏出方才一直把玩着的肖照山的手机,翻出相册竖到他眼前,“肖老师看一眼呢,这个进口迷幻剂的效果怎么样?”
肖照山掀起眼帘,冷冷地瞥向那块手机屏幕。
只亮了一盏床头灯的房间里,两个人侧躺着相拥,任谁看都是正在忘情地接吻。
被子堆在他们腰间,肖池甯赤|裸上身,露出后肩上字体似泣的英文纹身,而他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睡衣,扣子被解开了三颗,印在锁骨和胸膛的新鲜齿痕在橘黄色的光线下泛着若有似无的光。
“构图挺不错的啊肖池甯,怎么拍的。”肖照山讽道,“所以,我们昨天做了?当时我硬了吗?”
“不重要。”肖池甯把手机扔到他腿上,说,“重要的是池凊觉得我们做没做。”
肖照山笑:“手段太老套了,从哪部电视剧里学的?”
“好用就行。”肖池甯摸出那支已经有些褶皱的卷烟,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送到了肖照山唇边,“你刚醒的时候我用你的手机把照片发给她了,我猜,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联系你的。”
肖照山从不为难自己,没有拒绝这支烟,叼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想起刚搬进这儿没多久,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坐在书房里画练笔,肖池甯则安静地蜷在新买的懒人沙发上玩手机。
突然,他跑过来说要录入他的指纹:“我看其他情侣都得走这个流程,爸爸,我们也来呗。”
他嫌弃道:“不来,我对你手机里的东西没兴趣。退一万步讲,即使有兴趣,我也不会翻你手机。”
肖池甯未经允许直接抓起他空闲的左手,采集了他的食指指纹:“老东西你懂个屁!我是在表达我对你没有秘密的意思!”
他没什么所谓,随肖池甯去了。结果肖池甯采集完他的指纹,又朝他摊开手。
“还想干嘛?”他开始赶人,“没看见我在画画?”
肖池甯勾了勾指头:“你的手机,拿来,我也要录指纹。”
他起初不肯:“没必要。”
肖池甯便猛地趴到他背上,从后面用小臂勒住他的脖子:“好啊老东西!你果然有秘密!说!是不是还和池凊藕断丝连,瞒着我私相授受?”
他被撞得往桌上一扑,连忙反手兜住肖池甯的屁|股:“小东西挺会用成语啊,怎么语文才考八十多?我记得满分是一百五?”
“别转移话题。”肖池甯咬了咬他的耳朵,“老实交代!”
他大方地拿起一旁的手机解了锁,往后怼到肖池甯脸上:“拿去拿去。从我身上下来。”
肖池甯立刻闭嘴,把啃改作亲:“乖。”
原来这也是复仇计划的步骤之一。
他明白得太迟了。
“你算错了,”他看着肖池甯,说,“她没你想象得那么在乎。”
肖池甯取下烟替他抖掉烟灰:“错的是你。她问过我,你究竟爱上了谁,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把过滤嘴妥帖地放回肖照山唇间:“要是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的亲生儿子……会很有意思的。”
“肖老师,没有什么比怀疑自我更令人痛苦。”
两人语气平和、动作亲密,画面意外的观感不错,宛如世上最相爱的绑匪与人质。
肖照山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吞吐了一番烟雾:“肖池甯,何必呢。”
他垂眼乜向肖池甯:“你完全可以像胡颖雪那样,拿把刀捅死我和池凊。”
肖池甯坐下来,也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她疯了,我没有。她要为别人的错误献祭自己,我不要。”
“那你把我捆成这样是图什么呢?”肖照山咬着烟,笑得开怀,笑得肩膀耸动,“不会是单纯为了和我聊天儿吧?”
肖池甯竖起食指,示意他安静:“最后的环节快到了,肖老师,耐心一点。”
肖照山没耐心,他厌倦透了。
“当时池凊公司的税务问题是你举报的?”他一针见血地问。
肖池甯颔首:“是啊,税务局那破网站我研究了老半天呢。”
肖照山吸了口烟,任带有余温的灰烬自然掉落到胸口:“你去她公司就是为了找举报的证据?”
肖池甯嘲笑他的想当然:“我一个存在感基本为零的便宜儿子,何德何能去一次就找得出证据?说实话,那天我的确是打算去暗示她我俩有一腿的。”
“实话?”肖照山不屑道,“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相信你口中的所谓实话?”
“随你。”肖池甯无所谓,他发自内心地得到了一种卑鄙的安慰。
信任是双向的,失信同理。两方之间,不再相信另一方亦是不再相信自己,不信自己值得珍惜,不信自己可以痊愈,不信自己依然会爱。他乐于见到肖照山为之神伤,因为这表明,孤独就快要成为陪伴他余生的烙印。
肖池甯对此深有体会。
众人皆道父母对子女的爱并非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做孩子的对父母的孺慕之情却是命中注定。
没有谁生出来就痛恨父母,痛恨自己被迫降生在这个冷漠的人间。他敢保证,即使是最孤僻、最独立、心肠最硬的孤儿,也曾一万次地想象过未曾谋面的父母的慈祥和善解人意,甚至不惜伤口撒盐地为他们圆谎、替他们开脱。
他起初还逞强地对肖照山说,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池凊。那是假话。他岂止不是没想象过,事实上,他都要想象得痛不欲生了。
十几岁的学生眼里的世界,像一个以自己为中心,以家人、好友为半径的不透明的圆,再加上一点可遇不可求的热爱与希冀,便足以遮罩住整个变幻无穷的远方。
那些辗转反侧追问苍天的夜晚,那个怀疑自我迷茫试错的童年,那段渴望拥抱和港湾的雨季,那些艳羡平凡反遭质疑的生活掠影——四十岁的肖池甯或许能付之一笑,十七岁的肖池甯却做不到忘记。
他忘不掉,他释怀不了。可除了让池凊和肖照山依次经历一遍他自幼品尝且多次反刍的孤独和无望,他对更好的报复仍一无所知。
新生活需要从了结旧恩怨开始。
肖池甯脸上讽刺、得意的神情自此全部消退了,变成一片空白。
肖照山吐掉烟头,问他:“没有证据,你是怎么举报成功的?”
肖池甯答:“瞎猫撞上死耗子。拍一张她办公桌上的报表,上传、提交、确认、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你运气挺好。”
“一直如此。”
肖池甯平静地望着肖照山的脸,抬手把未灭的烟蒂嵌进他的肩头:“我一直如此,万事不抱希望。”
睡衣被烧穿了一个窟窿,发出细微的“刺啦”声,锁骨下方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持续的灼痛,肖照山被这点火星烫疼了心脏,条件反射地埋下|身保护自己。
他弓着背,咬牙问:“痛快了吗……”
肖池甯不答,维持着这个姿势,自顾自地说:“该进行最后一个环节了。”
肖照山抬起头,凶狠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肖池甯松了手,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直静静躺在地上的折叠式水果刀,拉出了锃亮的刀刃:“我为今天修正了无数次计划,你有多愚蠢才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
“明明我们可以有更好的解——”
未及肖照山说完,肖池甯就高声打断了他。
“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指节泛白,用力握住刀柄,眼睛却不相称地红了,显得毫无杀意。
“最后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挤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你是不是宁愿我从来没有出生过,恨不得我死掉,从世界上消失?”
他微启双唇,轻声问:“是这样吗?肖照山。”
若不是眼下手脚受缚,肖照山其实很想抱一抱他。
此情此景,他全然忘记了经典文艺作品中那些颇具代表性的父与子形象,那些或依赖时间或依赖死亡的讲和方式。他们太不一样。
他无法开口坦然地说“不是”,因为他曾经的确宁愿没有过肖池甯这个儿子。他如今可以给的答案应该是一个诚恳的拥抱和一句真挚的道歉,用交付自我的姿态去告诉肖池甯:你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至少,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是这样想过,但是——”
但是,肖池甯听不了“但是”。
“够了。”他梗着脖子,说,“我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肖照山始终望着他,坚持道:“但是,这也成为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后悔。”肖池甯低头哼笑了一声,“死人才懂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肖照山不在意他的狠话。他笃定肖池甯下不去手,因为他本质还是个心软的孩子。
“你记得吗?我刚来北京没几天,就被你亲手送进了派出所。”
然而肖池甯摸了摸自己手上浅淡的伤疤,随即举起了刀:“那时候我浑身是血,狼狈得像睡在垃圾桶边的一条狗。你知道那天之后我身上多了多少条疤吗?”
他指挥刀尖游走在肖照山的身上,像个准备庖丁解牛的主厨。
“你不知道,和我做|爱的时候也不在乎。”
刀尖最后隔空停在了肖照山的右手手臂上,他用来画画写字的右手,用来拥抱抚摸爱人的右手。
肖池甯报出一个数字:“二十一。”
他垂眼盯着肖照山的手臂,缓缓道:“该还了,肖老师。”
肖照山闻言,突然笑了笑:“如果我挨完这二十一刀你就能忘掉过去,那还挺值的。”
肖池甯一脸的憎恶:“我到死都不会忘。”
肖照山收起笑,认定了一般:“你舍不得。”
肖池甯似是无动于衷:“我没有。”
“为什么不承认,其实你也想爱我。”肖照山试图让他清醒,“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这样报复池凊?为什么能忍受和我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为什么每次和我接吻的时候都那么真心,每天醒来看见我都那么满足?”
他逼视着肖池甯的眼睛,确凿无疑地说:“你也爱我,所以才——”
“我没有!我没有!”
然而肖池甯已经怒吼着把水果刀捅进了他的上臂。
他用恨不得把肖照山钉在墙上的力道抵着刀柄,脑海里止不住地浮现出刚才他所说的那些画面。
他们在下沉广场上、在车里、在家中的每一处地方接吻,在半梦半醒时靠近,无意识地汲取对方的体温、依赖对方的拥抱,和天底下所有恩爱的情侣没有任何不同。
于是肖池甯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了胡颖雪所说的,如果有一天她选择去死,一定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无法停止爱。
他爱肖照山,很爱,特别爱,爱到在无人所知的黑夜里悄悄流眼泪,爱到最渴望,也最痛恨他。
耳边传来一阵隐忍的呻|吟,肖池甯渐渐从恍惚中苏醒。
他低头看见从刀身周围溢出来,在肖照山的睡衣上洇出一大片红花的血液,立时松了手,声音颤抖地重复:“我没有……”
疼痛铺天盖地地涌进肖照山的大脑,使他有那么短暂的几秒差点分不清是头更疼还是伤处更疼。
室内开了暖气,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冰冷的凶器的形状,能感受到肖池甯决绝的力道,能感受到黏稠的血沿着重力向下,像条积少成多的小溪,流淌到他的手背与掌心。
嗒,嗒。
血滴在浅黄色地砖上,震耳欲聋,肖照山自己却听不见。宛如断臂的剧烈疼痛后,更为绵长细密、无孔不入的痛苦控制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无暇分心去观察其他。
肖池甯眼睁睁看着他身形一晃倒在地上,看着他的脸色和嘴唇肉眼可见地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看着他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像被某个无形的恶魔扼住了咽喉,而他正在负隅顽抗。
“你欠我的……”肖池甯死死地攥着拳头,目眦尽裂道,“肖照山,这是你欠我的!”
肖照山胳膊上还插着那把水果刀,他急促地呼吸几轮,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才勉强掀起眼皮,虚弱地命令他:“把刀……拔下来。还有二十次,我数着。”
肖池甯闻言,“噌”地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发泄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不可能!我不会忘的……我不可能原谅你们!”
他在一块瓷砖内来回走动,神色慌张:“那里神经很多,贯穿伤会影响到手指的动作,以后你别想画画了。肖照山,听见了吗,你没有机会画画了。”
他突然站定在原地,抹了把脸,声音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