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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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大仇得报,往后偌大的江湖,公子便自由了,我也只想跟着他,给他弹琴,为他酿酒。
可是公子没有路过长安,我想他根本没有想起我,他回了离修山,之后便是了无踪迹的几年。
期间我知晓阿叶本唤上官叶,我不知道他具体与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再见他时,他已经是铁骑门门主,他让我坐在一旁弹琴,却不许我开口说话,他光是坐在那里,便周身寒气,眉间不怒自威。
他手上拿着公子的白玉扇,可我不敢问他是从何处所得。
他总是盯着手中的折扇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天。
直到有一日,江湖传闻离修山几日大火,山上无一人下来。
当时他呆呆的坐在那里,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大半日一动未动。
我最终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他不会死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来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我本没想过他能理会,可这回他却道:“当然。”
他走时吓唬我说,叫我记住公子的话,不要给别人弹琴,否则他便要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鼓面。
我明知他是吓唬我,可还是脊背一凉。
上官叶这次离开之后却再没有来,我猜想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寻不到公子,回了西域。另一种便是他找到了公子,已经不需要来此再寻公子的踪迹。
我多么希望是第二种,至少表明公子还活着。
果然,在我一个人在孤冷的城中等待了三个春秋之后,公子来了。
他依旧皎如玉树,嘴角带笑,可身上莫名多了一股肃杀之气,手上是一把漆黑的长剑,比之三年前判若两人。
他说他来看我,身边带着连翘和岁枯。
我想也未想的,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而这一年,我年满十六岁。
那晚我很高兴,我们喝了好多酒,公子闹着要听琴,我也非要给他弹。
我们正在雪地里旁若无人的打滚,上官叶来了,他很生气,却不敢将我怎么样。
他知道公子有多疼我,我便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当着他的面跟公子亲近。
当时我根本就没有醉,醉的是公子,他大概忘了,我是出自哪里,十一岁的时候,那些人教我察言观色是真,可几乎泡在酒缸也是真。
我们必须每时每刻保持清醒,这成了印在骨子里的习惯。
晚间我听见上官叶让公子跟他一起去西域,我听的出公子是想去的,可是莫轻雨连封家书,请公子务必尽快赶往百花谷。
公子迟迟不动,我便知道要出事,很快,铁骑门弟子来报,门中众多弟子无故中毒,希望上官叶速回。
上官叶没有跟公子细说情况,只问公子跟不跟他走。
我想怎么可能,公子虽心中有他,可是两人三年未见,相处之间总觉得空缺了什么东西,公子是个事事随心的人,何况,他也放心不下莫轻雨。
阿叶走后,我不忍公子难过,便假借公子之名去书铁骑门,我的字是公子一笔一划所教,何况我偷了公子的印信,更不会有人怀疑。
公子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他只是醉了一回酒,自他这次回来,好像比从前话少了很多。
我们一起南下时,我在途中发了湿疹,公子整夜守在我床边。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却很上心,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将我困在那座牢里五年,觉得有愧于我,说等南诏返程时,他带我回一趟寒水峰,他说那里的景色美不胜收。
我自然是满心欢喜,我也想看看这山川江河。
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此一去,我再也没有了看寒水峰的机会。
青蝉的毒粉撒过来的那一刻,我丝毫没有犹豫,如同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公子,我依旧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我躺在公子怀里,听见他震彻谷中的嘶吼,我想,若是死了,想必公子会记住我一辈子吧。
我听见公子疯了似的拉着连翘,让她给我解毒,公子知道我在意这张脸,可他比我更无法接受,我的脸变成不堪入目的样子。
所幸连翘说脸可以恢复,眼睛却是无能为力。
我当时万念俱灰,正如公子所说,我还想陪他去好多他想去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寒水峰是什么样子。
可是听到公子那样伤心,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生怕我跑了似的,时时拉着我的手。
我连流泪的能力都没有,只有大力回握住公子的手,这样的他,我又怎么舍得离开。
寒归和莫轻雨一样,是个温暖的人,他年少早慧,我那时几乎不出房门,他便经常替公子来给我当说客。
我渐渐也接受了事实,至少我还活着,还能陪在公子身边。
比起莫轻雨一生只能换来公子一声‘大哥’的遗憾,我算幸运了许多。
有一日谷外来了人,我让寒归带我出去,我听到上官叶也来了。
公子有些兴冲冲的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此时,上官叶微微一顿,我猜他一定是朝我的这里看了一眼,我感到身上闪过一道寒光。
我知道,公子西域之行已是定局,我不想一个人被丢在没有公子的地方,便趁公子心软之际,求他带上我。
其实我多心了,即便我不张口,公子也断不会丢下我,可能他比我更离不开彼此。
我们去了暮苍之巅,公子在那里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他不再手不离剑,每天的正事便是缠着上官叶让他消气。
公子那样聪明,又怎会不知上官叶根本不会真的生他气,可公子就是愿意装傻哄他。
他总觉得自己让上官叶受了很多苦,可我曾听连翘说起,他为了上官叶不惜顶撞夫人,身上两道鞭痕如今还在。
也许是因为起初的那两年里,他没有记忆,对上官叶并不好,他一直愧疚于心。
他对上官叶的迁就程度远超出了我的预想。
有一次寒归说想吃鲈鱼和螃蟹,公子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行,阿叶他不能吃这些。”
直到寒归说:“爹爹,我跟他又不在一起吃饭,你紧张什么?还有,你可知父亲他不喜吃什么?”
公子竟被寒归给问住了。
此后几天,在公子的百般讨好下,寒归才稍稍顺气了些。
还有公子对那上官明廷的忍让,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对公子说话时总是极不客气,我好几次都想让他永远闭上那张嘴。
虽然那个明廷对我倒是很好,他一跟我说话便会结巴,一次两次是这样,次数一多,我便猜了个大概。
我本不是什么单纯良善之人。
有一回他对我说:“关外的月亮是垂在头顶的,漫天的繁星,没有群山遮挡,美不胜收。”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我虽然瞎,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为我细数风景。
我告诉他:“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公子便是我的明月星辰。”
他似乎言语未尽,可我并没有耐心,我这一生所有的软弱和迁就,都是留给公子的。
即便他对我并无半分不纯之心,我靠着他的时候,他也会揉着我头发,告诉我,他把我跟寒归一样疼爱。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公子疼爱我更甚。
所以当明廷再一次问及要护着我,做我的眼睛时,我告诉他,我不需要眼睛。
“我看过这世上最美的景,其余的尘世我已不想装进眼中。”
我这样跟他说。
☆、番外2
穆寒水最近在和阿叶闹别扭。
起因是阿叶脖子上的一个吻痕,穆寒水觉得那个印迹来路不明。
寒归问他:“就像是爹爹脖子上经常有的那种印迹吗?”
结果这一问,寒归便叫自己爹爹丢到院子里,练了大半日的袖子底玄丝。
即便是攸宁百般求情也没用。
事实上,寒归说的没错,所以才刺激到穆寒水,搞得他越发生气。
那日他本来酒后微醺,便迷迷糊糊先睡了,醒来时阿叶不在,他也未在意,可他出去溜达了半日,也未见阿叶。
问了门中弟子,说门主一早就去了药房,上官左使作陪。
穆寒水还纠正那个弟子,说道:“往后在我面前,改口明左使,我不想听上官左使几个字。”
门中弟子见惯了他为所欲为,何况是门主的人,谁敢不回一句是。
“这阿叶该不是又受伤了瞒着我。”穆寒水嘀咕着来到药房。
刚要推门的时候,便听到阿叶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
“先不要让寒水看见。”
“是,门主。”是明廷的声音。
穆寒水心想,什么东西不要我看见,我还非看不可。
“哐——”门应声而开,青席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明廷背对他,几乎是跟阿叶贴在一起坐着。
倒是阿叶,看见他进来,往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穆寒水过去一屁股坐在案桌上,搭着明廷的肩膀,朝阿叶挑挑眉,“藏什么呢,拿出来我看看。”
阿叶扫了一眼穆寒水搭在明廷胳膊上的手,不悦道:“你先出去。”
“啊?”穆寒水指着自己,问道:“阿叶你,是说我?”
明廷赶紧拿开穆寒水的胳膊,笑道:“有劳,有劳。”
穆寒水起身,瞥了眼阿叶的脖子,语气不善道:“走就走,捂好你的脖子,丢人现眼。”
阿叶叫他说的一滞,手摸到脖子,下意识求助明廷。
穆寒水早没人影了,明廷爬过去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退回去坐好。
“怎么回事?”阿叶问。
明廷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主上的脖子叫谁给啃的,我看方才门主夫人的样子,你估计要倒霉了。”
阿叶摸着脖子,表情难看至极,颇有些憋屈道:“还能有谁。”
明廷小心道:“可我看他的神色,好像不是啊。”
阿叶藏在身后的手转过来,手心里托着一只受伤的小柴犬。
他继续上药,低低的说了一声:“酒品不好也非一日两日了。”
穆寒水回柒筑之后,怎么着都不对,躺在榻上嫌太舒服,出去躺在树上,又嫌花开的太好,招惹了蜜蜂。
攸宁泡了一壶茶来到树下,问道:“公子是不是又跟谁闹别扭了?”
穆寒水烦躁的翻了个身,道:“不要总把老子说的跟个女孩子一样,谁跟他闹!”
“那这是怎么了?”
穆寒水手垂下来,绕着攸宁的头发玩耍,半天道:“我今日去药房找阿叶,发现他屋里藏人了,你说什么人不能光明正大的见我,非得藏起来。”
攸宁默了半晌,才道:“公子是如何知道藏了人,若真如此,何不当时便问,说开了不是更好。”
穆寒水道:“屋里就他跟明廷两个人,可我分明听见有另外一股呼吸声,那呼吸虽轻,但我肯定没有听错。”
“算了算了!”穆寒水从树上跳下来,打量着院中这棵大梨树,去年冬日来时光秃秃的,转眼已经满树繁花,他突然眼珠一转,勾住攸宁的肩膀,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只是见攸宁听完后点头,还笑着应合他。
穆寒水半卧在树下,长长的喊了一声:“莫寒归。”
书房里的寒归闻声,放下手中的软笔,整理好衣衫,来到毫无形象可研的穆寒水面前。
先是行礼,然后道:“爹爹有何吩咐?”
穆寒水摆手,“你去替你老爹跟那上官叶传句话,就说,我最近心里不痛快,不想见他,叫他莫要来烦我。还有,最好也不要派人来蹲点偷窥,否则要是被我抓住,我便扒光了他们,再将他们吊在山门前三日。”
寒归嘴越努越长,最后道:“此番话,有辱斯文,孩儿不去。”
穆寒水似笑非笑的看他,慢慢转着手腕上的袖底玄丝,说道:“当真?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原本等你传完话,我便打算趁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将这玄丝功教与你,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太乐意,那便算……”
“去!”寒归行过一礼,退到院外,“孩儿立刻便去,保证一字不差的带给上官叔叔。”
寒归是个讨喜的孩子,可唯一不足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像莫轻雨。
虽说行事作风已经跟穆寒水不出二三,可样貌是不能更改的。
因此他去传话时,免不了看见阿叶那张冷冷的脸。
寒归见过礼,一本正经道:“上官叔叔,爹爹叫我来传话给你,说他近日心中不痛快,叫你不要去找他,也不要派人去柒筑打探,否则他便会扒光他们的衣服,把他们吊在山门前。”
阿叶眉头紧蹙,看着寒归道:“你说什么?”
寒归行礼道:“寒归的话已带到,这便退下了。”
寒归刚走,明廷便指着殿外的方向,道:“这小家伙也越来越像莫轻雨了吧,不光长的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的气人。”
阿叶将一块糕点丢给柴犬幼崽,叹气道:“随着他闹吧。”
果然,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第四日,穆寒水还是没有动静。
阿叶已经几夜没有睡个踏实觉了,他甚至想了,要不要自己去告诉穆寒水,脖子上的痕迹是他喝醉酒后咬的。
可又实在做不来这种事,便这样坐立不安的几日。
今日四月初八,他是一定要见穆寒水的。
午后,明廷急急进来,说是莫寒归求见。
阿叶直接站起身出去,问道:“何事。”
寒归行礼,道:“见过上官叔叔,爹爹请你过去,他在柒筑等你。”
这个时刻站在暮苍之巅,正好一览如血的残阳,瑕光洒满了整坐山庄。
清风吹过满树的繁花,千百只竹木风铃的脆响在风中散开,梨花簌簌而下,院中空无一人。
阿叶迈开有些僵的步子,行至树下,风铃的尾端都挂了素色绸带,上面写满了字。
他将手中的柴犬放在地上,重新起身,徒然听见树上又动静。
抬眼便见穆寒水自高处掉了下来,阿叶立刻飞至半空将人接住,落地时正要责问几句,便听得怀中人说了句话,他瞬时呆若木鸡。
“你是谁啊?”怀里的人问。
阿叶先是一滞,呼吸骤然停了片刻,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手上穆寒水。
泛红的夕阳映在树下之人的身上,宛若画中。
他嘴唇微微颤抖,随即试探道:“你又是谁,爬的这般高,不怕摔着?”
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