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鬼书-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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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房中设有粉墙,为那些舞文弄墨的人题诗留字所用,夏芩刚进房间,便见一面粉墙旁飘着一名女子,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秀若幽兰,婉同春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墙上的一首诗,连夏芩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夏芩在旁看着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女子蓦然回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如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脸上一片惊惶,跌跌撞撞地四处撞了一圈,猛然一头扎进墙壁,消失了。
夏芩:“……”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能吓鬼的一天。
☆、第47章 碑上兔(3)
第47章
夏芩走到粉墙前,盯着少女看的那首诗仔细观看,发现是一首五言律诗,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手笔,惜乎只写了六句,后面两句显然是有人续写上去的,字迹个个生僻古奥,十个字中居然有八个不认识的,更不用说看懂什么意思了。
夏芩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
变相君悄然飘浮在她身旁,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夏芩道:“我在想,这位续写君是用脚写上去的吗,好好的字写成猪咬狗啃的德性,还好意思给人家续写。”
她指着墙,有些愤然,“一首挺好的诗,现在一看,就像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怎么特别有一种让人想揍人的冲动呢?”
顿了顿,双手合十,状似忏悔,“阿弥驼佛,罪过罪过,其实是……想抠字的冲动。”
她看向墙,继续道,“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首诗的后面留了作者的名字,杜小玥,看笔迹,像是仓促写成,是什么情况下,让作者诗都来不及写完,却特意要在最后留下名字呢?还有,女子姓杜,和那墓碑上的杜晴岩是一个姓哦……”
江含征还未进门便看到少女对着墙壁指手画脚、自言自语的样子,完全不同于平时的一本正经,此时的她看来倒有了几分活泼少女的特性,让他哑然失笑的同时,也感到一丝莫名的趣味。
听到最后几句,江含征不由郑重起来,上前道:“是吗,让我看看。”
夏芩浑身一僵,回头看到身后的县令大人,脸上的神采一点点崩碎,转眼又成了一个沉静恭谨的少女,她默默地退开身,让出地方。
江含征对着诗研究了一会儿,说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还有吗?”
夏芩木木的:“没。”
江含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微笑道:“如此看来,你也有聪明的时候嘛,看来脑子也不全是浆糊做的……”
夏芩:“……”
江含征想了想,走到桌前,让夏芩研磨,自己凝神提笔,书写起来。
夏芩看着桌上那张类似于书信的纸笺,模模糊糊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别人的磨墨小厮了?
闲下来的书童戳在门口揣着袖子吸着鼻涕站岗把风。
信写完,江含征招来铁英,把信交给他,秘密地叮嘱了一番,铁英低低地答应着,领命而去。
晚饭时,驿丞亲自设宴相陪,席间与江含征相谈甚欢,夏芩眼睁睁地看见,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人硬是捏成了一家亲,期间称兄道弟,拉手拍肩。
酒酣耳热之际,江含征笑道:“老兄这里的风景倒是不错,前面那片竹林尤其清雅,在下闲来无事前去观赏了一番,谁料竟在里面看到一个坟墓,这是怎么回事?”
驿丞满脸油光,呵呵道:“说起来,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有个巡检经过这里时得了绞肠痧,不幸病故,又没钱回乡,便由官府出资葬在了这里。”
江含征状似叹息,说道:“那他身边就没跟个家人仆从什么的,护送他回去?”
驿丞小眼闪烁,几根稀稀的黄胡子油滑弯翘:“倒是跟着一个女儿,小模样挺水灵,不过,哎,一个妇道人家能济什么事?”
江含征:“可怜,就是不知那没了父亲的女儿流落到何方了?”
驿丞打着哈哈:“是啊,不过这些事,咱们怎么能知道,兴许自己回老家了也说不定。”
说完,连忙劝酒,把话题扯向别处。
江含征见状也不再追问,如此,直至席终。
晚间,夏芩回到自己的房中,朦胧的灯光映上粉墙,上面一行一行的诗作,犹如造型随意的墙花,别有趣味。
夏芩一首一首地看过去,忽觉信心大增,这样水平的就可以上墙,那自己也来一首,也无不可了?
她跃跃欲试,走到桌前,挽袖研磨,凝神思考起来。
此处居室三间,她和江含征东西各居其一,中间是燕坐之所。第二日,江含征一来到她的门口,便看到她抱臂托颌,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粉墙上几行新增的字迹。
而不远处的桌子上,就放着几张新写的纸张。
他顺手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首词:
临江仙
款款玲珑模样,依依碧袖青罗。
春风一笑展旋涡。
分香侵四野,舞影弄婆娑。
忽起笑声何处?榆林竞捋争多。
这边一曲那边和。
歌声长绕尔,尔绕一溪波。
江含征缓缓吟诵,脑中不自觉地闪现出某个眉目弯弯笑窝浅浅的影像,眼中涟漪微动,他抬头望向面前的人:“你写的?”
夏芩略僵硬,点了点头。
江含征:“写的你自己?”
夏芩更僵,脸上几丝勉强的笑都挂不住了,表情空白:“很明显,写的是榆钱。”
纱窗外,树影轻移,正是榆树。
江含征目中笑意蓬勃,拈着纸轻轻地又念一遍,但觉得唇齿噙香,仿似真的尝到了五月鲜嫩的榆钱,看到了一副充满童趣的争捋榆钱的画面。
他把纸叠了叠,口中却道:“本县请你来协助查案,你却把心思用在别的上面,不务正业,这副字稿,本县没收了。”
说完,毫不客气地把词稿据为己有,纳入袖中。
夏芩:“……”
江含征目不斜视,走向门口,正色:“快出去吃饭,饭后还有正经的事情要做。”
夏芩:“……”
她万万没有想到,县令大人所谓的正事就是让她陪着一起走街串巷,寻花问柳。
当然,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一处集市上,县令大人兴致勃勃地观赏了所有的字画,然后问一旁卖花的老者:“你这株牡丹值多少钱?”
夏芩瞥了一眼那块黑黢黢的根茎,万料不到,有一天,那所谓的花中之王会长成这副模样。
老者道:“二十文,搭配上这株芍药。”
夏芩不禁问:“为什么要搭配上芍药?”
老者:“牡丹芍药一雄一雌,搭配到一起,牡丹容易成活。”
夏芩:“……”
想不到如今连植物都分起雌雄来了……
没有伴侣还不能成活了……
夏芩的脸木木的,不知该作何感想,江含征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对老者道:“这株牡丹我要了,敢问老丈,这城中最大的画铺在哪儿,我想买几幅画。”
老者连忙殷勤指点,曲尽其详,江含征道了谢,然后拎起那包根茎丢到夏芩怀中,说道:“走了。”
夏芩看着怀中的花,心中真是五味陈杂。
江含征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收了本县的花,自然要为本县题词,那就以牡丹为题,再来一首词吧。”
夏芩:“……”
之前是谁说她填词不务正业的?
夏芩木着脸,干巴道:“其实,我不认识几个字……”
江含征挑起眉,看着她不说话。
夏芩佯装未见,说道:“那两句诗,就是驿馆中为杜小玥续写的那两句诗,十个字中,我有八个不认识。”
江含征:“……”
他理了理袖子,轻描淡写:“那就用你认识的字填。”
夏芩:“……”
江含征:“如果你填好了,本官就让你早些回去休息,如果填不好,你就和本官一起暗访到天黑。”
夏芩:“……”
江含征不疾不徐,继续前行。
而夏芩的腿,天可怜见,是真的快要断掉了。
夏芩半遮起脸,直朝另一旁的变相君使眼色,无声求援。
江含征余光看见,挑眉道:“怎么,眼抽筋了?”
夏芩僵着脸:“不,我在酝酿。”
江含征“哦”了一声,徐徐道:“那你好好酝,本官等着。”
夏芩:“……”
她遮着脸,仅露的半边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于咬牙切齿了。
变相君为难道:“我不善此道,恐怕代替不了你,不过,牡丹而已,不就是国色天香,根可以入药,靠美色吸引蝴蝶?”
夏芩:“……”
她彻底对这货死心了,看着手中的块茎,悲催地自我思考起来。
最熟悉的词牌,国色,女皇,药,蝴蝶……
未几,词作呈上:
临江仙。牡丹
别有慧根深种,更兼国色无双。
仙妍岂肯媚君王?
揽华铺锦绣,融药亦含香。
莫问今归何处?洛城十里风光。
青云冉冉水长长。
蝶怜花底梦,花恋蝶衣芳。
词句念完,她看向江含征,目中如有星光聚合,淡然含笑:“现在,大人可以放我走了吗?”
江含征没有想到她真的就填出了一首词,而且还这么快,这么工整……
他看着她的笑容,有一瞬的晃神。
站在面前的少女,目光清湛,容颜清婉,如一支碧荷婷婷,无知无觉地散发着诱人的清芬。
放她走……
心底的某个角落,又感到熟悉的紧缩。
他看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你知道回去的路?”
夏芩:“我……”
江含征:“你这样,让本县怎么放开你,这是你自找的,需怨不得本官。还不快跟上?”
夏芩小口微张,茫然加愕然地转向变相君,变相君的脸不知何故变得非常不好,默然许久,骤然消失。
夏芩:“……”
她心中无声无息地升起一张迎风流泪的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行路一天未果,连鬼毛也没看到一根,夏芩的两条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栈,一进门,便看到粉墙前看诗的少女。
“你……”
刚殷殷地伸出一只召唤的手,喉间的半个字还没吐出,少女便已经看见了她,万般惊惶之下,突地一下,颈间现出一条勒紧的绳子,少女登时伸舌翻眼,当场来了个吊死鬼造型。
“……”夏芩喉中“咯”的一声,那只召唤的手僵在了半空。
少女倏忽消失。
☆、第48章 碑上兔(4)
第48章
连续出门三天,县令大人终于放过了夏芩那可怜的小身板,让她在驿馆休息,而他自己则继续带着人出去溜达。
夏芩暗暗对变相君道:“你看他这样,靠谱吗?”
变相君:“不靠谱你又能怎样?”
夏芩:“那我们就做些靠谱的事情?”她托腮沉吟,“前两日在这里看诗的那个女孩儿,我怀疑她就是杜小玥,你能帮忙找到她吗?”
变相君沉默不语。
夏芩:“她应该就在此地附近,你是个大夫,借行医打听个把人……哦,鬼,应该不难吧?”
变相君还是不语。
夏芩忧愁起来,叹息道:“如果绣绣君在就好了。”变相君抬眼看她,夏芩道,“打听人……哦,鬼,这样的事一定难不倒他。”
变相君静默。
夏芩说着说着,思绪又跑到了另一条轨道上,劝起眼前鬼来:“你看,绣绣君都超度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呢?”接着叹,“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们这些渺小的凡人考虑考虑呀,就是一根木头放在身边的时间长了还会舍不得呢,何况一个活生生的……”
她哽了一下,忽觉用“活生生的”形容眼前此君并不太合适,遂生硬地忽略了过去,继续道:“绣绣君离开后我难过了好久,其实如果他肯早点超度的话我也不至于这样,你还要学他吗,对我何其残忍?”
变相君目光微动,看着她,声音柔和了几分:“那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
夏芩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阳间非你久留之地。”
变相君的神色缓缓冷了下来,话语清冷:“是么,据我所知,你身边就一直跟着一个。”
他说的是画中君。
夏芩心中一颤,缓缓道:“那不一样。”
变相君的目光有些尖锐:“有何不同,难道他是人?”
夏芩有些恍惚,片刻后,定下神来,说道:“没有他,我就是文盲孤儿,就是如此。”
她看向变相君,诚恳道:“我知道你有心愿未了,想以鬼身行医济世,可你这样必然少不了像我这样的中间人帮忙,而人的生命是很短暂的,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嘎嘣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再找下一个中间人?且不说安全问题,单说这份麻烦,还不如重新投胎重新开始呢。”
变相君不为所动:“这话到你去世时再说也不迟,大不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投胎转世。”
夏芩仰天长叹,实在无话可说。
最后,夏芩:“既然如此,你还要我帮忙,那你是不是也应该时不时地帮帮我呢,杜小玥的事是不是也该主动劳动一下尊口打听一下呢?”
变相君:“……”
次日,铁英回来,告诉江含征,杜小玥果真是墓中之人杜晴岩的女儿,至于再多的,档案上就查不到了。
江含征点头,立刻吩咐离开驿馆,移往下一个落脚点。
夏芩表示不懂县令大人的用意。
白日里县令大人仍然不知疲倦地出门溜达名曰暗访,而她则留在客栈内,或者在附近转转,意图勾搭个友好的鬼魂,来场友好的谈话。
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一个,整个视野之内像喷了灭鬼剂似的安静得诡异。
直到某一日,变相君把一只人形刺猬拎到她面前。
男子二十来岁,白皙纤瘦,全身扎满银针仍不改慵懒倜傥的本色,懒洋洋道:“哎,你到底让本公子来见谁,本公子现在身上娇贵着呢,不要以为你给本公子扎了个针就可以任意指使……”
话未说完,待看到瞠目瞪着他的夏芩,登时“哎呦”一声,惊奇地飘过来,面对面地对夏芩左右打量,啧啧称叹:“是个能看见的哎,还真是个稀罕物,”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