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娘子-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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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官三民四船五”,普通百姓人家都于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
于是,腊月二十四这一天,莫娘子歇了生意,把自己和阿愁打扮了一番后,便提着于前一天里备下的一堆大小包裹,带着阿愁出了门。
她下楼时,楼下东厢里的刘大杠正好才刚从外地跑车回来,便以他那洪亮的大嗓门跟莫娘子打着招呼,又问道:“可是回娘家去?正好我那车还没还,要不我捎了你们过去。”
他这大嗓门,立时引得楼上下好几户人家悄悄于门缝窗缝里露了个眼珠儿出来。
莫娘子不禁一阵尴尬,忙摆着手道:“不用不用,也不远的……”说着,便拉着阿愁逃也似地往门口过去。
却不想楼上的郑阿婶忽然扒着栏杆叫住她:“阿莫等我一下,我也要上街一趟呢,正好可以一同走。”
莫娘子无奈,只得拉着阿愁于门廊下站住。
那刘大杠却是一点儿也没发现莫娘子的不自在,仍在那里找着话题跟莫娘子搭着讪。
此时阿愁已经认了出来,这大汉正是她来的头一天早上,于天井里问她话的那个男子。看着那汉子总找着话题想跟她师傅搭讪,偏她师傅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阿愁那有些滑稽的眉不由就动了一下——这位大哥,不会是对她师傅有什么想法吧?
没多久,郑阿婶的话就证实了阿愁的这个猜想。
郑阿婶胳膊里挎着个竹篮从楼上下来后,便和莫娘子两个说笑着出了门。因九如巷极窄,只够两个人并肩而行,于是阿愁就一个人落在了后面。
直到出了院门,郑阿婶回头看了看,见门里的人应该听不到她们说话了,便抿着唇儿一阵闷笑,又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莫娘子,笑道:“刘家老大的心思,你该明白的吧?”
莫娘子的脸蓦地就红了,扭头瞪了郑阿婶一眼,呸着她道:“阿婶怎么也不正经起来了?!”
郑阿婶立时笑了起来,道:“我怎的不正经了?我说的可是正经话呢。”又正色劝着莫娘子道:“这女人家啊,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的,不然将来等你老了,床前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那得多可怜啊。”
莫娘子道:“所以我才收了个徒弟。”
郑阿婶回头看了阿愁一眼,却是当小孩都没有长耳朵一般,当着阿愁的面就对莫娘子道:“养娘哪能比得上亲生的。何况,两个人有商有量的过日子,总比一个人独自硬撑着强。你阿婶我是过来人,所以才肯跟你说这些话的,家里没个男人终究不成。再者,如今你还年轻着,往前走一步也容易,可若是过了这岁数,只怕就算你想,也再没那么多机会了呢。”
顿了一顿,却是一笑,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刘大只怕是不成的,看着就不般配。”又道,“你若有心,我替你牵个线如何?我瞧对面八德巷的季银匠就不错,家里清静,没个什么碎嘴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且自个儿手艺还好,除了家底薄了些,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阿婶!”莫娘子无奈地看了郑阿婶一眼。
郑阿婶顿了顿,笑道:“我是好心劝你,你愿意呢,就听上一听,不愿意呢,只当我什么都没说。”
却是丢了这话题,又看着莫娘子胳膊上挽着的那个大包裹笑道:“每回见你回娘家,都是挽了这么大个包裹。你那兄弟竟也不知道来接你一接……”
这个话题显然也不是莫娘子愿意跟人聊的,所以她赶紧又岔开话,问着郑阿婶道:“今儿小年,阿婶怎么还往街上跑?”
“别提了,”郑阿婶叹着气道:“人老了,记性不行了,今儿收拾祭品的时候才发现,竟少买了一副纸马。原只说等阿秀回来叫她跑一趟的,结果她们小郎竟离不得她,明明说好了今儿给她假的,竟又拖住她不放,她只得叫人先把王府里赐的年货给带了回来,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没法子,只好累着我自个儿跑一趟了。”
郑阿婶这话底的意思,其实多少有些显摆之意的。偏莫娘子就和那前世的秦川一样,并不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她居然一点儿都没听出郑阿婶话里想她往下问的意思来。无奈的郑阿婶只好转着圈儿地把阿秀如何得她侍候的那位小郎君看重,以及那位小郎君给阿秀赐了一些什么好东西的事,全都拐着弯儿地搬出来抖搂了一回。
直到这时阿愁才知道,原来郑阿秀是在王府那位二十七小郎君的院子里当差的。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阿愁才发现,原来不仅是宜嘉夫人的名号于她来说“如雷贯耳”,细想起来,那位王府里的二十七郎君更是经常于不经意间就在她的周围出没呢!
这个时候的阿愁可一点也没料到,再过一两个时辰,那位二十七郎君就要跟她亲身撞上了……真正的撞上!
第三十一章·娘家
到了西凤大街上,莫娘子便和郑阿婶分了手。
莫娘子的娘家住在广陵城的东南角上。经过府衙门前后,二人来到车水马龙的四望楼前。而直到这时阿愁才发现,原来莫娘子死死攥住她的手,不是怕她被路上的那些马匹车辆给撞了,而是她自个儿对过马路这种事十分的没信心。
见惯了后世四个轮子“铁怪兽”的阿愁可不怕这些四个蹄子的“活怪兽”,最后还是她硬拉着胆颤心惊的莫娘子从车阵中穿了过去。
不知道这个世间是不是也有行人靠右的规矩,她们过了马路后,竟是和大多数人都是反着道儿逆行的。不过,即便这世上有“靠右行”的交通法规,可显然也没个交警,倒没人跳出来罚她俩的款。
沿着东凰大街往东走了约半个时辰,当街边的店铺开始渐渐稀疏时,莫娘子带着阿愁往南拐去。又过了四个坊区,她们才终于到里她们的目的地:永福坊。
之前因对比着常乐坊和福康坊,叫阿愁以为,她们所住的仁丰里,便是算不得是贫民窟,肯定也不是个什么高档的社区。直到她进了永福坊,看到横贯坊区两侧坊门的永福街上,那些毫无顾忌占道经营着的店铺,以及被寒风吹得于街面上四处乱飞的杂物,她才知道什么叫作破落。
仁丰里的住户虽然也算不得富足,可坊间的行人一个个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街面上的店铺虽旧,却也都布置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有一种向上的积极面貌。而这永福坊里的住户则全然不关心他们居住的环境。阿愁跟着莫娘子一路过去时,好几次险些叫路边行人随手抛弃的脏东西砸中面门。还有冷不丁从街边店铺里泼出来的污水,溅得阿愁那唯一的一双鞋上立时出现几朵脏污的泥点。
门里泼水的妇人却是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竟挑着个眉梢,以挑衅的眼看着阿愁,似就怕阿愁不过来跟她吵架一般。
阿愁抖了抖脚上的水,抬着头正要冲那妇人瞪眼时,莫娘子已经回身拉了她的手,又冲她微一摇头,只道了声:“等干了刷一刷也就好了。”却是没理那妇人挑衅的眼,拉着阿愁快速离了那店铺。
看着莫娘子的背影,阿愁忍不住在心里拿“包子”一词对着她师傅一阵腹诽,直到她亲眼目睹到,前方有人遇到和她一样的事。不同于她们师徒的忍让,两个妇人当即就对骂了起来。那精彩纷呈的骂词,可不是慈幼院孩子们那个级别的。就在阿愁听了个目瞪口呆之际,她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对骂就于眨眼间升级为对撕对打了。
两个妇人毫无顾忌地于泥水里滚爬撕打着,一旁的闲汉们也都纷纷围拢过来呐喊助威。阿愁于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立时觉得还是她师傅英明。于是,接下来的路上,便是再遇到类似的冲突,不用莫娘子来拉她,她自个儿就乖乖地做了“包子”。
好在往前走了不远,便到了莫娘子的家。
看到莫娘子于一个店铺门前站住时,阿愁原还以为她是想要去那黑乎乎的店里买点什么,直到听着莫娘子冲着店门口站着跟人聊天的一个妇人叫了声“阿娘”,阿愁才知道,这竟就是莫娘子的娘家了。
她抬头往店铺的店招上看了一眼,却是这才发现,这店门上竟没个店招,只于角落里挑着个灰扑扑的布幌子。幌子上写着个褪了色的“莫”字。幌子下方,还吊着一只刨木头用的刨子。于是阿愁这才知道,原来莫娘子的父亲莫老爹是个木匠,于这永福坊里开了个小小的木器作坊。
原正跟街坊闲聊着的莫老娘看到女儿回来,却是一点儿也没露出阿愁所以为的那种惊喜表情,倒是嫌弃地拧了一下眉。恰这时候,原正跟莫老娘聊着天的邻居老太太也认出了莫娘子,那眼神里立时就放出八卦的光芒,作惊喜状大声吆喝道:“哟,这不是三娘嘛!”转眼看到莫娘子胳膊上挎着的大包裹,便又大声嚷嚷道:“这是给你爹娘送年礼来了?”又扭头对莫老娘夸道:“还是你有福气啊,生了个好闺女,三天两头想着回来看一看你们。哪像我那闺女,嫁了人后,就只知道往家里送礼,人竟是再没回来过。可真是,我看着像是缺了吃喝的模样嘛……”
老太太这话听着像是在夸莫娘子,可连阿愁都听出来了,她那话里暗藏着别样的机锋——这时代里,若娘家没个大事,出了嫁的女子轻易是不会回娘家的。她这里明着抱怨女儿不回来看她,暗地里却不无嘲讽着莫娘子没个夫家的意思……
果然,莫老娘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一层。她原想张口骂莫娘子的,可因那老太太正看着,她不想叫邻居看了热闹,便挑着个眉梢冲莫娘子冷哼道:“来便来了,怎的不进门?还是真拿自个儿当客人看了,等人请你进去?”
莫娘子愣了愣,一低头,进了黑乎乎的店堂。
阿愁见了,忙也跟了上去,却不想叫莫老娘把她拦了下来,“这是谁家的小崽子?乱钻什么呢!”
莫娘子赶紧回头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徒……”
莫老娘惊呼了半声,扭头看看抻着个脖子看着热闹的邻居老太,却是噎了噎,回头对那老太太笑道:“三丫头回来了,就不跟你聊了,我也回了。”然后她也跟在莫娘子的身后进了店堂。
这店里比店外的街道略低了一个台阶。进了店后,阿愁眨了一会儿的眼,才适应了店堂里的昏暗。然后她便看到,店堂里到处堆着些灰扑扑的木制件,原本就不大的窗户,更是叫一摞制作粗糙的方凳给遮了个严严实实——阿愁一看就认了出来,莫娘子家里那两张方凳,应该就是出自这里了。
她这里东张西望时,莫老娘则亮着两眼凑到莫娘子的跟前,问着她道:“这丫头谁家的?她家里给了多少拜师礼?正是巧了,前儿我看中个铜镯子,正愁钱不够呢,你先挪来给我使使。”
她话音未落,就听得店堂后面有人接话道:“三娘收徒弟了?”
随着话音,那隔在店堂和后堂中间的半截帘子被人挑了起来,从里面一前一后出来一对夫妇。男的连眼尾都不曾往阿愁身上扫过来,妇人倒是好奇地瞅了阿愁一眼。
只见男子皱着个眉头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儿?!我原还想着,等你嫁了人就再不用干这种于人前抛头露面的事了,偏你竟收了个徒弟。那你嫁人后,竟还想当你的梳头娘子不成?!若是不做了,这徒弟又该怎么办?难道你还要把拜师礼退给她家里?”
“退什么退?”莫老娘一听那“退”字就炸了毛,推着莫娘子的胳膊道:“我可跟你说,这拜师礼不许退。便是你不做梳头娘子了,她也是你徒弟。坊间不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只要她拜过你,那她就是你徒弟,哪怕你什么都教不了她,也是她自个儿活该,命不好,竟不长眼认了你这师父。”
莫娘子站在那里被她娘推了几下后,那眼里不禁流露出一种叫阿愁看不懂的复杂之色。只是,她于家人面前一向沉默惯了,便只木着张脸,默默看着她娘和她兄弟。
她兄弟却是一点儿也不在乎她这会儿是个什么想法,接着又道:“今儿你来得倒是正好,我原还想着叫二丫头去叫你呢。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吴瘸子,你不是不中意吗?我又给你寻摸了一家。那家刚死了老婆,因孩子小,家里不能没个女人,所以人家倒也不嫌你是被休了的。因你曾服侍过贵人,人家还肯再多出一笔聘礼呢。我已经跟人家讲好了价,人家愿意出到……”
“我不是被休的,”忽然,莫娘子冷声道,“我是和离的。”
顿时,她兄弟不吱声儿了。
莫娘子则又道:“而且,我早说了,我再不嫁人了。”
店堂里,那穿堂的冷风吹得门上的帘子一阵微微晃动。
略静了一静,莫四郎才悄悄推了他老娘一下。
那莫老娘这才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却是“嗷”地就嚎了一嗓子,举着巴掌扑到莫娘子的身上,对着莫娘子一阵没头没脑地拍打,一边不绝口地骂道:“你个不知怎么死的讨债鬼,我哪辈子没积德,竟生出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来!不过是男人花心,在外头有了人,你便是不愿意把人收进房里,只装着没看到也就罢了,他是能缺了你吃的还是能缺了你穿的?!偏你侍候了几天贵人,就当自个儿也是贵人了,竟还有脸跟你男人闹!你有那本事,倒是把你男人抓牢了,叫他不出去偷嘴啊!没个本事,还学着人家闹什么和离。这下可好,正趁了那对狗男女的心,你男人不要你了,倒叫那狐狸精当了个正头娘子。偏你还不听话,当家里人要害你一样,竟瞒着人跑去衙门里立了个女户!是啊,如今你大了,翅膀也硬了,想着能高飞了,可你要真是个有本事的,倒是先把自个儿嫁了啊!偏还不肯。将来你瘫了,还不是得你兄弟养着你!就只会搓磨我们一家子。你自个儿脸大,不嫌丢人,我们一家子还嫌你丢人呢!老莫家八辈子的脸面,都叫你一个人给败光了!如今你兄弟想着法儿地替你描补,你竟还敢说不嫁。既这样,这家里也再没你立脚的地方了,就只当你刚一生下就溺死在马桶里的,你给我滚,我们再不认得你这个人!”
她狠狠一推莫娘子。莫娘子没个防备,腿绊在一旁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