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是首辅-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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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了好几天,把你放到哪里好。你精于水利工事,最应该是去工部的。不过筹财的点子实在是好,可见你在财事上也是擅长的,所以户部也是去得的。朕想了想,你是朕亲手挖掘的,朕也信任你,故而就先将你安排到照磨所,可以替朕瞧瞧账。不过,这两部的官职不如翰林官金贵,你是庶常,本就有很大希望留在翰林的,朕要是不将你留在翰林,反倒有些亏待你了。”
“至于詹事府……是朕的私心。太子的母后去得早,也没什么可仰仗的外戚,不过是空有个储君的头衔。但郑贵妃替朕生的皇子就不一样了,虽然才五岁,还小,但他娘出身好,还与徐延有些关系。怎么说呢,朕担心,人心难测。所以,以你的才智,若是可以帮扶太子,万一朕哪天有个三长两短,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朱瑞这番话说得有些慢,一字一句,似在斟酌而言,又像是已经准备了好久,想慢慢地跟她说,好叫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国无小事,一次授一个人四个官职,是不是太任性、太儿戏,他不管。他只知道他挖掘了一个人才,这个人的口碑自翰林院到工部,自同门到老师,无人不褒奖。这样的结果真是极好的,那个人没有让他失望,也让有心争议的人无从争议。
“朕知道,四份官职太多了,你会分,身乏术。”朱瑞说完了,还安慰道:“你放心,朕不会把你累垮的。翰林院修撰与左春坊赞善原本就是兼任的职,都负责修撰史籍,讲读经义,你是传胪,这方面想来也是得心应手的。”
“工部那边,不用你像韩沅疏一样,具体负责某个省的水利工程,朕只是为你在那留个职,让他们有些棘手的问题可以来问你,你给他们指条路便是。至于户部照磨所,是稽核国库收支账务的,你也不必像现有的照磨一样,一册册比对稽核账务。只朕对他们报上来的账务有疑问的,会让你帮朕看看,如此而已。当然,你精于财事,想必有时候也想去看看账,朕让你到那里去,你就随时可以看了。”
“所以,你的主要精力,便放在东宫和翰林便是。户部与工部,你若自觉有些闲暇,想看些什么,做些什么,便随时去看去做。你虽与同职之人的具体事务有些不同,可官职是实实在在的,底下的属官也必须恭敬地对你。若是你的上司们安排你做的事,超出了朕方才所说的,你可以直接拒绝,到朕来告诉朕。”
青辰静静地听着皇帝的陈述,心里想了很多。
起初听到朱瑞一下授她四个官职的时候,她也很是震惊,觉得朱瑞太过儿戏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就是连厨房里都有具体分工,各司其职,她一个初涉官场的人,怎么能同时兼任四个官职呢。
可是在听朱瑞这一番长长的阐述时,她的想法慢慢地改变了。
朱瑞做这一决策,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身为一个皇帝,他能意识到自己的哪个职能部门缺什么样的人,这便是不坏的表现。再加上他很仔细地为她考虑了精力摆布,让她能够有所侧重,在最大范围内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智,这就说明,他是个能识人用人的君主。
此外,选定一个合格没有争议的继承人,并且保证他能够顺利继任,不论是对于国家,还是对于现任皇帝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朱瑞平日看似散漫怠政,可他心里其实把局势看得很清楚,在这个命题上,他是做了考虑和准备的,不能说没有远见。
不论是出于公心、私心,不论是为了他自己考虑,还是为了她着想,朱瑞的这次封赏,背后有着重要的意义,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任性而为。
这是一份史无前例的褒奖,更是一份突破自我的挑战。
听完这一番话,青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肩上开始有了重量,而自己,还需要更加努力。
后来,朱瑞还与青辰谈了心。
这是一次君主赏识臣子而发自内心的谈心,内容跨越天南海北,想到哪聊就聊到哪,无所不包。他们聊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期间一直是朱瑞主动,可由始至终他丝毫倦意也没有。
半个时辰,够这位皇帝喝一壶酒,下一盘棋,甚至是临幸一名妃子,不过他通通没有做,把时间都用来与他亲手挖掘的,气质温和的,心思澄明的青年谈了心。
两人一直聊到郑贵妃来了,沈青辰才退出了乾清宫。她走的时候,朱瑞特地嘱咐了一句:“朕很欣赏你,你只要别让朕失望,朕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朱瑞的话听起来又是昏君的口气,可这么说的他却觉得自己很痛快,身为君主率先对臣子交付了真心,连自己都有点感动了。
青辰打乾清宫出来后,步下汉白玉石阶的时,瑞雪始降。
“沈大人慢点,下雪了,小心脚下滑。”身边的奉旨太监提醒道。
“好的。多谢公公。”
细碎的雪花在风中飘荡,慢慢地铺了一路。这一趟出来,她已经由无品级的沈庶常变成了有品级的沈大人,是个有实职的人了。
刚才那些人艳羡的眼神,她能感觉得到。
四份官职,最高的是正六品,最低的也有正八品,她有四个官印,四个腰牌,可以领四份不同品阶的俸禄。可最让人艳羡的,还不在于官职的品级和份数,而是这四个职位的性质。
工部和户部的职位不说,单说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两个职位,不论哪个都足以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简单点说,她现在既是阁老培训班的正式成员,又是太子党的绝对班底。
如果说她原来是有宋越和徐斯临这两个顶级政治资源,那么现在,她站上了顶级的政治平台。
北风吹过,吹动前面奉旨太监的袍角。
按皇上的吩咐,他要立刻将沈青辰升迁的旨意送到吏部去,新晋的沈大人需要入新的官籍,需要经吏部让满朝上下都知道,翰林院的庶常还没散馆,就已经获得了实职,且是一人四份。虽然,吏部的人已经亲眼见证了封赏,并且已经将这第一手的热辣消息扩散了开来。
此刻,吏部,礼部,工部,户部,詹事府……翰林院讲堂,齐齐沸腾了。
走在千步廊上的时候,青辰在风雪中看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熟悉身影。
陆慎云穿着玄色袍服,手按绣春刀,眉眼依然俊逸,只是浑身还是透着股淡漠疏冷。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淡淡道:“下雪了,沈大人要不要先到檐下避避雪。”
第66章
避雪?
青辰看着雪还不是太大,本想拒绝,不想陆慎云已转身往廊下走,显然,是想跟她说点什么。
随行的公公很识趣道:“沈大人还是先避避雪吧,我先到吏部传旨去了。”
看了看陆慎云的背影,青辰点点头,“有劳公公。”
廊下,陆慎云按着绣春刀,看着萍水相逢的救命恩人走向自己。风吹动了她的袍角,雪花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她的神色依然平静温和,目光依然澄澈纯净,没有因为一夕之间平步青云而发生改变。
乍听朱瑞打算让她兼任四职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是个武将,只知道一个优秀武将的遴选标准,并不太了解文官。一个优秀的文官应该具备什么?是文采,是才智,是能言善辩的口才,还是脚踏实地的付出?
他只知道,他在朱瑞身边很多年了,了解朱瑞的性子。皇帝虽是个懒散的皇帝,但也不至于如此儿戏。后来,他逐渐听到了很多人对她的议论,那些人惊讶的神色,叹服的口吻。
至此,他就了然了。
那个颤抖地拿着刀为自己续命的人,是个十分优秀的文官。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青辰来到檐下,抬头看向陆慎云,一身黑袍趁得他愈发孤漠,右眉下的疤痕在雪光中显得有些肃冷,“陆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同下官说?”
他垂下眸来,线条分明的薄唇张口道:“不要做官了。我养你。”
空旷的千步廊上,风号雪舞,天色混沌,让陆慎云的这句话显得很不真切。
青辰一时怔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知道她升职了,没有恭喜,没有祝贺,反倒是让她不要做官了?
听了后面的三个字,青辰就更懵了。她脑子里立刻想到的是,她有四份俸禄了,还有皇上赏的一百两银子,她可以改善自己与父亲的生活了,也可以还二叔二婶的照拂之恩,不需要……谁来养。
她眨了眨眼,回道:“恕下官愚钝,陆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惶惶乱世,奸臣当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比我明白。”他手扶在绣春刀上,目光有些淡漠,却又蕴含着某种情绪,“按往常徐延的做法,对于你这样有前途的新人,他会不惜一切地来拉拢你。你要是不从,他会不顾一切地来打压陷害你……总之,朝堂太危险了。”
青辰静静地看着他,试图理解他前言后语间的用意,能感到他是在提醒自己,可还是不理解他要养她一言从何而来。
见她有些困惑,陆慎云抿了抿嘴,“……你救了我的命,我养你后半辈子,理所当然。”
青辰皱了皱眉,按自己的理解回道:“下官多谢陆大人的提点。只是……下官救了陆大人,不过是机缘巧合,那时下官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成功,若是失败,便是害了大人。所以,大人不必觉得非要报恩不可,大人能提点我,下官已经很感激了。”
陆慎云缄默片刻,才又开口,“……我们先不说报恩。”
青辰更糊涂了,“那说什么?”
“我养你。”他执着地说着这三个字,用比之前更肯定的口气,目光中也有了一丝热切之意,嗓音却依旧清淡,“以后,我不会娶妻,也不会纳妾。只养你。”
“……”
“你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我给你买宅子。”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别做官。”
青辰的心中微微起伏。她似乎有些听懂了他的意思,难以置信,他大约是……喜欢上了她这个“男人”。
风夹着雪,吹动了的黑袍,勾画出他挺拔健硕的身躯。
陆慎云对着眼前清俊纤瘦的人,继续道:“我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也从没对一个人好过。但我以后……会努力对你好。”
二十八年来,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对什么人表白过。所以,在想了这么久的措辞后,“喜欢”两个字,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她会怎么看他,会有多鄙夷他这种不正常的、不为人道的特殊喜好。
要不是那天黄瑜的那句话——“哪天你的心上人被人抢走了,叫你哭都来不及”,让他忽然有了种失去的预痛感,今天这番话,只怕是会烂在他的肚子里。
“陆大人,真的不必。”青辰明白他所指,却并不点破,而是冷静把表白划回报恩,“大人是武将,是性情之人,下官知道大人是有恩必报的人。只是那件事实在不值一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人守护皇上的安危,下官救了大人,也不过是为皇上尽一份心,如此而已。所以大人真的不必如此介怀。”
陆慎云听着,睫毛微眨。他能鼓起勇气来表白,却没有勇气事先想象表白的结果。
所以,眼下的景况说不上意外或是不意外,只是让他不知作何反应而已。
有生以来,头一次不知作何反应。
“陆大人,下官还得赶回翰林院。大人不介意的话,下官先行别过了。”说着,青辰拱手行了个礼,转身步入了风雪。
迎风走着,青辰长长地吸了口气。
陆慎云的情意和好意,她都理解。可是不论她是不是喜欢他,他给她的归宿,都不是她心中的选择。
不论是在她科举入仕的时候,还是在她埋下“做个好官”的时候,抑或是如今已经有了一定的平台,她都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
哪怕自己的力量是微薄的,她也要用上这一点微薄之力,为国家,为百姓做些事情。
这是她当年学这段历史时的情怀,也是她现在亲身经历这个朝代的理想。
朝廷里消息传的快,在沈青辰与陆慎云见面的时候,她升职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翰林院。
原本大家的话题都还围绕着过年,便是连最冷的北风都没吹淡,只一会儿的功夫,话题的中心就被她取代了。
大明朝自有庶吉士以来,就没有一个是在散馆前获得官职的,况且是一次四份,她是这么多人中的第一个。万里挑一。
别过陆慎云后,青辰踏着雪花回到了翰林院。
才走到课堂门口,忽地就有人从门口窜了出来,将她打大腿抱了起来。
是顾少恒。
顾少恒抱着青辰转了好几圈,她身上的雪碎乱飞。青辰回过神来,拍了他好几下,顾少恒才肯放她下来。
徐斯临坐在座位上,目光越过人群,微蹙着眉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对那个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普通同窗,普通得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他无法像顾少恒一样,以一种这么亲密的姿态,无赖地分享他的喜悦。不论从哪个方向去想象,他都无法接近,无法走上前,无法将那人搂起,无法那么自然地任他捶打肩膀欢声大笑。
青辰微低着头走回座位,庶常们却是齐齐围了上来,满脸艳羡,七嘴八舌地给她道喜。
顾少恒两臂一展,立刻挡在了众人前面,“你们都让开点,别挤了我新上任的沈大人。”
孙四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青……沈大人,你如今已是修撰了,不再是庶常了。那日后……我还可以请教你吗?”
青辰点点头,“我们一日是同窗,便一世都是同窗,这一点不会改变。所以,当然可以。”
透过人群的缝隙,徐斯临隐约可以看见青辰,清俊的眉眼,雪光照印下白皙的脸颊。对每个人的问题,她都答得很认真,很耐心,并没有因为升了官而颐指气使。
其实他心里跟他们一样,是想上去跟她说话的,只是,好像又不知该说点什么。若有个像去怀柔一般独处的机会,就好了。
窗外,雪依然在飘。
等围着沈青辰的人渐渐散了,徐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