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梦帝殇-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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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已经无需言语,这个人,他是明白的!
下刻奚勍只觉胸口热涌,一直以来困缚在彼此身上的伤害,到了今时终于得到化解,仿佛压身万年的重石终于在顷刻碎灭,使得彼此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然。一时喜极欲泣,心绪激荡,几难自持。
她低头想竭力掩饰,聂玉凡岂不知,始终安静地凝视。
稍后,他俯身凑近耳畔,窗外月光恰若一薄丝帘笼在二人身上,耀出淡淡透明。
奚勍听后,眼神由震惊转为难以置信,看着他,只道:“这怎么可以……”
聂玉凡笑得不在意:“或许,天意如此。今生,我怎可与你为敌。”
奚勍身心俱震,转而握紧他白皙修长的手,发誓一般:“这项链,我会永远戴在身上。”
一抹翠色闪过,聂玉凡听了浅笑,这笑意令俊美容颜更添迷炫,随后启唇问:“那你是否,也该送样东西给我?”
奚勍被他说的一怔:“现在?”
聂玉凡自然点头。
奚勍有些苦恼地皱眉,想着现在,哪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送给他。
她冥思苦想间,聂玉凡眸底正悄自流露深深的不舍与眷恋,紧接笑道:“别想了,我就要……”
“呃?”奚勍一惊,眼波轻轻颤动。
……
空气里弥漫着清雪幽香,残留鼻尖,总叫人莫名难忘。
楼阁窗前,此刻只余一人。紫锦华衣,长发高束,卷香夜风拂过额前发,露出明澈地眼。
案几上空空,而他左手轻抬,借着皎月照拂掌心之物,那是,一绺青丝。
聂玉凡看得专注而认真,诉不尽的情感永寄于此,手指拢紧,蓦地释怀一笑:“如此,也好。”
继而仰首望空,目光正如漫天璀璨的星子,明耀不息。
********
佳和118年的中秋,皇宫各处彩灯高挂,布置得富丽绚华,迷离夜色下,无数宫殿楼台仿佛一幅巨大的华丽帷幕正徐徐展开,与天相映成辉,带来无边灼灿。
高处,一脉宫灯似水,照亮金阙楼阁,恍若白昼。此时就在雕栏前,一名华袍男子有如雕玉般伫立,而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小身影。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明脆若琅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比幽凉的风更为提神。祁昀念完,望向天端那银光闪烁,宁谧清远,美得喜人。
尔后,他去看身旁人。明明正值盛年,却是早生华发,玉冠下一头灰白整齐地铺落肩后,而静立不动的身躯,更好似被残寒冻伤,每一个角度,都散发哀凉的气息,似能凝出忧凄的泪。
“年年夜夜,月华如练,长是千里人……”等祁昀诵完,他兀自对月呢喃。天上银华耀闪,一双眸子却是黯寂无彩。好像有什么,正在从体内一点点流逝。
下刻,他开口问:“昀儿,你从这里往前看,能够看到什么?”
祁昀疑惑地歪起脑袋,扒住雕栏将视线往前探去,入目地尽是一片辉光璀璨,绵长万里,若再往远看,便是被黑夜笼罩的山川。
“灯、火……”祁昀思付半晌,犹犹豫豫道。
对方轻撩唇角,告诉他:“是天下。”
祁昀一怔。只听对方继续道:“昀儿,将来有朝一日,你会同父皇一样,身居高处,尊为帝王,你须谨记,要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智虑,以天下之力争。虽富有四海,手握大权,却不可纵情放逸,应勤政于民,励精图治。要永远记住,劳弊之事,诚不可施于百姓。”
祁昀年纪虽小,但今夜这番话入耳,却是记忆深刻,神色凝正起来:“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同时小小漆瞳中,流绽出崇仰光彩,“儿臣将来……也要变得跟父皇一样!”
祁容低下头,长指抚过那张水晶般的脸颊,淡淡笑意里,却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轻道:“不。朕,不是一个好皇帝……”
祁昀奇怪地皱起眉,对方却已温劝道:“时辰不早了,昀儿先回宫休息吧。”
“那父皇呢?”祁昀马上问。
“朕……”祁容突然望向皎月,眼神恍恍,“朕还有时间,还要……再呆一会儿……”
祁昀不解间,宫人已经上前,要领着他下楼阶。而祁昀边走边慢慢回过头,看到那浸在万辉之中的身姿,却是削瘦已极,落寞至极,好似轻飘飘地雪,即将碎融在美丽耀闪的光照下……
没缘由的,内心意外涌起悲伤,仿佛这一眼若是收回,那道身影便成永远,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忽然让祁昀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下一瞬他挣脱开宫人的手,重新跑回对方身边,紧紧搂住不放。
“昀儿,怎么了……”声音像逝落的花瓣,从上方飘于耳边。
祁昀搂紧睁开眼,一时心中的感觉,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稍后急问:“父皇会离开儿臣吗?”
祁容有些诧异,原本陷入恍惚的眼,竟掠过一丝清醒的痛,不答反问:“昀儿,你想见你的母后吗?”
祁昀一愣,随即不假思索道:“想!”
祁容心底似放下什么,微微笑道:“好……朕,知道了。”
祁昀还有话想说,可对方冰凉的双手已经松开,那样苍白而无力。接着他又被宫人牵走,眼角最后晃过祁容一双悲凉空洞的眼神,在自己依依不舍的注视下,背过身。
月华柔情似水,细洒在清长的身影上,环镀上一层迷离银光。祁容凭杆而立,袖笼清风,正出了神地看着某个方向,那份深藏执着,有如进行着生命中最后一次守望。
待时间过去许久,连桂顺都站得双腿发麻,凑上前劝道:“皇上,时候已经不早,现在夜深风高,您这样受风吹着,实在有伤龙体啊!”
夜已深沉,楼阁上只留了少许侍卫,此刻他的话一出口,竟是无比清晰。
而祁容的睫毛猛然颤动下,就像石子打碎了寂静湖面,一下子波纹扩散,缭乱不止。处于僵硬的身体,忽然有了感觉,一股支撑不住,近乎坍塌的绝望感。
没有来。
她终是,没有来。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如梦初醒,收回视线的刹那,便已心崩神毁,是置于绝静中,由身心到灵魂的,完全毁灭。
“回去吧……”声音虚飘无力,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淡淡地笑。
摈退殿内外所有人,原本金碧辉煌的寝宫中,现在却连一盏烛灯都没有点燃。重重帷幔恍若薄雾似的飘在半空,全然失去华灿的龙瞻殿内,竟透出无边的萧索与冷寂,如坠冰窖。
祁容长发披散,沿着玄美衣袍轻轻滑在榻边。榻下,正摆着一个精致小火炉,燃烧的火焰不时晃亮那张脸容,肌色清白,如同死去一般。
五年了,五年的光阴,五年的煎熬痛楚,让他乌发变灰白,让他思念成殇疾。但最终,他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没能留住勍儿。
即使这么久以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
包括情感、包括孩子,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所有所有,他几乎用尽心思,却仍然无法让她回头,无法挽回她的心。
一对红锦小鞋被丢进炉中,火焰刹时冲了起来。可映出他的眼神,依旧寂灭黯然,仿佛永远探不到底的黑洞。
不过已经明白,隔阂在彼此之间的东西,任他将来怎样做,都是于事无补。如今的结果既是他亲手造成,最后也该由他来亲自做个了断。
这是他欠她的。
打开圆形雕纹粉盒,一直被保存完好的纸花,纷纷宛若轻蝶一样左飘右荡地落入火焰之中。曾经她绘地图,他地脸,二人相偎相依地画面,都在火花绽开的瞬间,化成了灰烬,化为了乌有。
其实他很想告诉昀儿,只要父皇在他的身边,他的母后,就永远不会回来。
纸花一张张地飘,亦如那颗破败不堪,支离破碎的心。
之后,祁容又拿起一枚粉色香囊,瞳孔微微凝聚下,不禁浮起水纹般的涟漪波动,小心爱怜地托在掌心里,抚了又抚,如此千百回。
在世人眼中,他是一代明君,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自私阴险,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明君?呵呵,他不过是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伸开纤长的手臂,指尖连带着香囊一起隐隐颤抖。
祁容垂落眼睫。一旦昀儿继位,遗诏也将宣告天下。到时她得知消息,怎会不来?怎会还不顾及她的孩儿?是的,她一定会回来,这也是自己最后一次逼她。同时朝中官员大多是他一手提拔来的亲信重臣,得他们支持,由她临朝摄政,辅佐昀儿继位。而且……那个人说不定也会回来,会助她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祁容有些自嘲地笑,只因他太了解对方。若勍儿贵为天朝太后,那个人又怎能允许自己与她为敌?
这样,便是最好了吧?
五指松开,香囊被熊熊火焰吞噬,发出金色的碎光,将他的思念、悲伤、痛苦……最后统统烧个干净。
祁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简直像一个幽灵,孤独地守在残火旁边。
他本就是,不该存活在这世上的人。可老天偏偏让他活下来,不仅活下来……还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痛苦打击!
母亲因他惨死,家族因他灭亡,自小在仇恨中长大,好不容易深爱上一个人,却又要他亲手毁灭!这算什么?让他存活下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金芒开始在眼底剧烈闪烁,他好恨,真的好恨,然而这份恨意,却只能积郁心中,根本无处发泄!
又有谁,能够看清楚他的痛苦呢?
许久许久,祁容手托一个青蓝色玉匣,里面置有精巧小丸,毒性极强,入口毙命,正是风墨北当年所留。至于另一颗,早被他后来因痛悔而毁掉。
触摸上面的柔滑缎料,黑暗里,纤美手指泛着水色冰莹的光,打开盒盖,祁容看向那粒小丸,嘴角勾起似讥似嘲地笑——
“靳恒,当初你所说的报应,想不到,竟然真的灵验了。”
朕的报应,就是永远失去了勍儿。永远挽不回她的心。
好,一切因他而起,一切就由他了结。
只要能让她释心,他愿意偿还所有!
空旷寂寥的大殿内,火焰正啪啪作响,纱幔正层层飘扬,安静的,恍若隔世。
有一种心跳,因为太过疲倦,想要永久地沉睡下来。
远处,更漏声响,伴随窗外风鸣,仿佛谁在幽幽低泣。
而就在夜深人静之际,忽然,门扉被“哐”地一声推开。
外面一道光亮霎时破开殿内的漆黑,由远望去,好似有抹白炽的光影从天而降,凝聚着所有华芒,茕立在门前。
听到声响,祁容回过头,只觉前方一阵明晃晃,有些睁不开眼。
青丝飞舞,衣袂飘摇,皎华地月光正倾洒她身上,无数银光细细碎碎地在周旁闪烁跳跃,细睫一掀,带动出眸底那惊心动魄的清辉!
月正明,夜正静。
就像曾经某个深夜,有名女童意外闯入旧邸小阁,意外闯入他的生命。
对,她总是这样。
像从黑暗中破入的光缕,从黑夜中飘来的雪花,从黑潭中浮现的晶玉。
是能带他走出黑稠世界的唯一光亮。
这瞬间,祁容懵怔,呆呆看着那道身影,随之扩散在眼底的情绪,竟然全部化为难以置信、撕心裂肺的震惊。浑身俱在遏制不住的颤抖,如有什么即将撞开胸口,呼吸欲窒!
是她……
原来真的是她……
他的勍儿,回来了。终于……肯回到他的身边了。
手指继而一抖,蓝色玉匣由手中脱落至地。里面,空无一物。
此刻,所有千言万语,所有悲喜爱恨,在这一眼对望下,恍若过去千年,而与她的相视,却是天荒地老。
长久涩痛从眼角褪去后,祁容双眸中逐渐流露出喜极、幸福难言的光绪。看着她的神情,也开始变得似如云朵一般,轻柔、美好。
遇你,恍生梦中,而你若是梦,我便醉死其中。
甘愿沉沦,永不复醒。至此,无休。
第四卷《爱恨无休挽伊心》完
☆、携手终生·后续(一)
一滴滴殷红,连绵不断,在黑暗中绽开惊心触目的朱花。
狂喜窜烧到心,淹没掉一切痛苦。
明明有话说,明明还想笑,却忽然失了力,捂紧嘴的指缝间,正有什么急剧快速地流淌,那鲜艳再明了不过的颜色,不仅惊动自己,更加刺伤她地眼。
原来,美好是如此短瞬,下刻,就要跌进无穷无尽的潭渊之中。
耳边传来她一声惊喊,焦惶、恐惧、痛裂,对着久违的名字,声嘶力竭。
身体被冰冷贯彻,可蔓延在心头的,竟是难以言喻的感动,以及,灵魂被触摸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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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夜,天色幽冥近蓝,银月周围飘弥起薄薄雾云,若隐若现的光,缓行淡走在宫阙琉璃瓦上,暗辉迷离,衬得万千重阁,宛若沉睡夜间的华宝。
龙瞻殿,有人推门而出,与守候在外的人悄言几句,便神色匆匆地离开。避开月光,一切行动俱如风一般不留痕迹。
寝宫里烛火微明,紫烟氤氲,轻柔的纱幔飘扬半遮坐于榻边的纤影,隐隐透出一股神秘的清冷。
奚勍细心掖好锦衾,稍后将目光凝向床榻上那张苍白而美丽的容颜,深眉闭目,神态宁静,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好似带着罂粟花的吸引力,使人想要随他一起沉睡不醒。
奚勍的视线静静落在上面,眼神中已无一丝逃避,将面庞上每处精致都深刻入脑海,近距离去瞧,连细密排列着的睫毛,都可清楚得一根根数出来。
伸手触抚这寸雪色肌肤,冰凉到渗心的感觉,就像探触到一具空心灵魂,承受其中所带来的绝望与痛苦,脆弱与无助。
原来……竟真是这样。他舍弃一切,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偿还自己。而她,最终还是晚了一步。那一眼回首对望,他微笑着,鲜红血液却仿佛泉涌般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染了满衣满手,最后,也染红她的双眼。
当放下心中重负,终于跨过那道隔阂在彼此之间的鸿沟,岂知等来的结果,却是仅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