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十里洋场-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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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督军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得如珠似玉,听了她的话,笑着摆摆手:“你是不知,我这女儿顽劣得很,时常让我头痛不已。有机会,得让她跟三少奶奶学学。”
不等采薇回应,谢煊已经抢着道:“我看六小姐本事大得很,不用跟采薇学什么。”
霍督军知他是不想自己妻子被烦,但因知道自家女儿什么德性,也不生气,笑着朝采薇道:“三少如今是看到我家那丫头,就一个头两个大。看来想让三少奶奶教那丫头,三少是不会答应了。”
谢煊挑眉,笑着看了眼采薇,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嗯,我会心疼的。”
采薇不料他这样不分场合开玩笑,脸上微赧,红了她一眼,却又有点替他开心。谢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横死,而且还是死于亲兄长之手。换做普通人,能坚持正常活下去,只怕都困难。
但他显然是已经走了出来,又有了从前那肆意不羁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笑,伸手从桌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谢煊感觉到手心的温度,心中亦是一暖,眉梢眼角都浮起一层柔软的笑意。、
霍督军也看出这刚刚久别重逢的小两口,那藏不住的浓情蜜意,不好抓着人谈太久,又说了几样事,便将人放走了。
没出霍家大门,谢煊就紧紧将采薇拉住,等到送客的佣人不注意时,还忍不住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采薇一时不妨,微微一愣,刚抬头看他,便听到上方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啧啧啧,三哥你注意点好吗?这还没出咱们霍家的门,就耍流氓,我看三嫂迟早休了你。”
采薇循声抬头,却见是刚下火车时,见过的那位霍家那小姐,现下穿着一身男装,坐在屋顶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两只腿还吊在空中晃呀晃,一张略带稚气的俏脸,在夜灯下,笑成一团。
她自是不会因为一个小丫头的话而害羞,大大方方地朝她挥挥手:“霍小姐,你好啊!”
谢煊确实板着脸阴恻恻道:“六小姐,我刚刚看到你大哥正在往这边走。”
小姑娘惊呼一声,吓得赶紧从屋顶滑下来,一边朝采薇挥挥手,一边飞快溜走。
看来这小丫头怕大哥。采薇失笑:“霍家大少不是留下和督军谈事么?你吓人家小姑娘干什么?”
谢煊摇摇头,再次拉起她的手,由衷感叹道:“同是高门小姐,比起这个霍六小姐这个小恶魔,我们家江家五小姐,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女。”
他声音不小,前面带路的佣人自是听到,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
采薇木着脸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像夸我,反倒是像骂我似的。”
谢煊故意做捧心状:“我这么真心实意,你竟然怀疑我,窦娥冤简直是。”
采薇到底是被他逗乐,也许他心中仍旧藏着巨大的伤痛,但能在她面前这样玩笑,哪怕是苦中作乐。也再好不过。
第120章 一更
虽然南京是六朝古都; 前清江宁府为三省总督驻地,民初一度被定为首都; 此后两江巡阅使使署也设在这里,但繁华程度和十里洋场的上海却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到了夜晚,这座江南名城; 便安宁寂静下来。
谢宅离督军府不远,坐黄包车不过半个钟头。这几日; 采薇跟着谢煊几乎把南京城转了个遍,自是不算陌生。
车夫拉了没多久; 她便觉察路线不对,奇怪问身旁的谢煊:“你带我去哪里?”
谢煊道:“时间还早; 我带你去夜游秦淮河。”
如今是秋高气爽的季节; 今晚月朗星稀,是夜游的好日子。
“哦——”采薇拉长声音; 斜着眼睛瞧他。
谢煊眉头一挑,歪头看向身旁月色下女孩笑盈盈的脸:“你这是什么反应?”
采薇故意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忽然想起了秦淮八艳的故事。”
谢煊失笑:“所以呢?”
采薇戏谑问:“不知道秦淮河畔有没有谢三公子的红颜知己?”
谢煊在她头顶揉了一把,一本正经道:“谢某如今一介落魄武夫,红颜知己是不敢想,承蒙谢太太不离不弃,才不至孤苦伶仃。”
采薇被他这可怜巴巴的语气逗乐,戏谑道:“以前上海滩小报经常写谢三公子乃上海公子之首,凭一张皮相; 便能引得名媛千金趋之若鹜。如今就算落魄; 也不怕没有女子垂怜吧。”
谢煊故作怅然般叹了口气:“谢太太此言差矣; 世人多嫌贫爱富,趋炎附势,女子也不例外,像谢太太这样的难得一遇,我谢煊也算是三生有幸。所以就算有其他女子,我也看不上眼。”
采薇掐他一把,笑道:“算你识相。”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离婚启示是登了报的,如今算不算夫妻还得另说。”
谢煊不以为然道:“未经过我这个当事人同意的离婚,自是不作数。再说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人在我身边,那就是我的人。”
采薇被他逗笑。
车夫在夫子庙旁停下车,谢煊拉着采薇下码头,朝一艘停在水上的船招招手。这船应该是他早就订好的,那坐在乌篷中的船夫见到来人,飞快起身走到船头,招呼两人上船:“谢公子,您来了!”
谢煊点点头,牵着采薇上船,走到船尾的甲板坐下。
这是一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站在船头的船夫把竹篙在岸边一撑,船只便晃晃悠悠驶离岸边。
这个时代的秦淮河虽然也是金陵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地带,却跟百年后大的都市不相同,两边俱是黑瓦白墙的江南宅子,看过去是温婉的水乡风格,
从夫子庙顺流而下,河道两旁,一边曾是江南贡院,数不清的才俊从这里启程;一边则是旧院珠市,秦淮美女自此扬名。一河相隔,数百年来,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淹没在这潺潺流水之中。
清末废了科举之后,江南贡院随之荒废,但另一侧的珠市仍旧热闹繁华。挂在屋檐的红色灯笼,映照在波光潋滟的水面,琴声小调幽幽传来。
采薇看着这带着历史痕迹的景致,一时有些恍然。
谢煊不知从哪里拿了块毯子,铺在船甲板上,自己在一侧慢吞吞躺下,然后拍拍毯子朝采薇示意。
本来靠坐在船舷的采薇见状,笑了笑,从善如流躺在毯子上,谢煊适时伸出一只手臂,恰好枕在她脖颈下,顺势一揽,便让人靠在了自己怀中。
今晚天空晴朗澄净,即使是半月,那月光也格外明朗,以至只看得到几颗星子在天河闪耀。
清风拂过,采薇看着月空,听着河畔的秦淮小调,渐渐沉醉其中。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却见夜色下的谢煊,神色恍惚,似是有些低落。
采薇问:“怎么了?”
谢煊摇摇头。
采薇想他短短几月,经历如此这般人生变故,虽然他比常人心志坚强,但那打击想必也如同灭顶,创痛一时半会儿难以愈合。现下河畔琴音缭绕,如诉如泣,只怕是勾起了伤心事。
她趴在他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都会过去的。”
谢煊愣了下,握住她的手,攥在掌心,轻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忽然有点感叹。”
“感叹什么?”
谢煊道:“幼时我父亲做江苏总兵,驻江宁府,那时科举还没废除,每期乡试,数万学子从各地赶来,汇集于此。三年一次的盛况,可谓热闹至极。再往前推一百多年,康乾盛世,四方来贺,八方来朝。谁料到,不过短短百年,咱们国家就落败至此。后来兴洋务、变法,都没能救国。太平天国、义和拳也都只让百姓更加生灵涂炭。再后来大清没了,到了民国,本以为看到了希望,但眼下这一闹,只怕又得打仗。”他顿了顿,又才继续,“然而阻止了复辟又能如何?各地拥有兵权的督军,像我二哥那样野心勃勃的人不在少数,只怕袁一倒,群雄就得逐鹿。又不知乱到何时,更不要说虎视眈眈的东洋西洋。不知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好?”
他遭遇如此变故,却还想着这些,采薇不免动容。她想了想道:“会有那一天的。”
“是吗?”谢煊笑,“那得多久?”
采薇笑道:“就如你说的,百年前是盛世,顶多一百年,又是一个轮回。”
谢煊道:“那倒也是还好,只可惜我这一世是没机会看到了。”
采薇默了片刻,趴在他胸口,笑道:“我在梦里见过,你要不要听我讲?”
谢煊点头,饶有兴趣道:“好啊。”
“那时候,公路通达,汽车早已普及,进入千家万户,成为百姓的代步工具。铁路通全国,火车速度能达几百公里,从南京道北京也不过几个钟头。飞机也不是现在那小小的飞机,能乘坐几百人,很多城市都有客运机场,每天搭载乘客飞往国内各地和全球各国。像上海南京这样的大城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几十层高的那种。那时候的电话不用电线,可以随身携带,还能用电话看电影听歌。最重要是,男女同校,女子可以和男子接受相同的教育,从事相同的工作。”
谢煊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
采薇看他要笑不笑的模样,道:“你不信么?”
谢煊道:“虽然这辈子没机会看到你的梦想成真,但我相信你的梦。”他顿了顿,重重舒了口气,“而且这辈子看不到也没关系,下辈子总会看到。”
采薇抿抿唇道:“其实也不一定要等百年,七八十年应该就够了。你努努力活得长久一些,这辈子还是能看到的。”
谢煊沉默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淡声道:“我出身名门,天资尚可,少时也曾满怀抱负,总觉得这一生,必定会做出一番功绩。可如今我已明白,在生死面前,众生平等。达官贵人也好,平头百姓也罢,在这乱世中,命都如草芥一般。我在军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的将士,他们哪个不跟我一样,准备摩拳擦掌做一番事业。而我父亲我大哥大嫂,他们又何尝不是富贵出身?到头来都是逃不过横死。”
采薇知道他要说什么,关于生死,她想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回 两个人正儿八经地谈起。
谢煊道:“采薇,你要明白,我并不特殊。此前侥幸逃过几次,但人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我穿着戎装,拿着枪,就算谢珺杀不死我,我也可能会死在别处。实际上……我已经做好了随时丧命的准备。”他喉咙一时有些发紧,喃喃继续,“我不怕死……真的……我不怕死,只是这辈子总还是有些遗憾。”
采薇想下意识道“你不会死的”,可是话到嘴边又梗住了。她不是老天爷,没法掌控他的生死,更何况她甚至已经提前知晓他的命运。
是这样毫无意义的安慰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谢煊借着月光下,对上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轻声道:“从前我不屑儿女情长,娶你也是出于联姻所需。当时想着婚后尽一个丈夫的本分就好。不曾想,这联姻是老天爷将你送到了我身边。可偏偏老天爷又不安好心,不让我们好好过日子。”他顿了顿,“若是哪天,我真的丧命,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没能好好待你,没来得及和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以前我还总想着咱们要是有孩子,会长得什么样?但现在我却无比庆幸我们没有孩子,不用让他遭受可能面临的痛苦。”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嘲地想,谢家……大概是要断子绝孙了吧。
采薇听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话,如鲠在喉,又想起姨婆所说,眼眶不由得红了一圈。
她哽咽道:“谢煊,我们要个孩子吧。”
“傻姑娘。”谢煊轻笑了笑,“若是过两年,我还活着,局势也安稳下来,你同我说这话,我定然高兴至极。可如今,我要答应你,那就是害你。”
采薇道点头:“嗯,那我过两年再说。”
谢煊将她抱进怀中:“若是我真的死了,你要好好活着。如今已经是民国,你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子,不兴那烈女牌坊。爸爸疼爱你,以江家的财力,定然能让你再嫁个好人家。到时候你别再找我这样的人,找个性子温和的书生就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采薇默了片刻道:“你说这世道人如草芥,你随时可能会死。可我也不过是蝼蚁,兴许你还没死,我就先死了,到时候你也要好好过日子。”
谢煊笑:“行。”说着又道,“不过现在咱们都还好好的,就得欢欢喜喜过好每一天,不能像之前那样浪费了。”
采薇也笑:“那是自然。”
第121章 二更
这晚之后; 两个人都没再提过死字,不管是谢煊的不怕; 还是采薇的先知,这个话题始终令人心情沉重。
到了岁末,在国会、高校、民众请愿团等各方推戴下; 确定君主立宪制,登基已成定局。只不过有人推戴; 自然就有人反对,南方反对的声音尤为盛大。而上海虽是在谢珺的掌控中的; 但租界各国同样对复辟保持观望态度,对于租界内的舆论不似之前那样严苛; 报纸杂志的管制比从前放松了许多。
谢煊和霍督军趁机将谢珺作恶的证据发给各大报馆; 将其罪行公之于众。虽然他通过所掌控的华界报刊,声明一切都是污蔑。但面对铁板钉钉的证据; 民众自然有分辨能力。
一个杀兄弑父走私鸦片的镇守使,名声和威望一落千丈,连租界的洋大人也开始与其保持距离。
北京那边压力自然很大,要登基就得要民意,既要谢珺的支持,又不愿被他的名声所拖累,于是派遣了一个新的沪海道尹,分走了他在上海的一半的政经大权。算是暂时保住谢珺的职位; 又能平息一点民意。
只不过他手握十万大军; 哪怕引起上海群愤; 一时也没人能动得了他。但日子肯定是很不好过了。
谢珺那边不好过,南京这边自然就好过许多。
这日谢煊去了督军府,采薇收集了好几份外地过来的报纸,正坐在偌大的客厅仔细读。佣人跑来道:“三少奶奶,外头有位自称谢家四少爷的公子求见。”
“四少爷?”采薇手中的报纸差点没掉在地上。谢家四少爷?她一时惊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