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妃君子-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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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他总是说不动她,只能无奈地低着头,唇角溢出一缕轻叹。
风乍起,吹皱一溪轻雾。
柳行素心疼得要命,就因为他的死脑筋又不干脆,她总是被他逼得亮出一些下流招。她去溪边将他的帷帽拾起来,竹笠已经湿了,她干脆将还干净的面纱撕下来,走回来,替他蒙上,“公子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他愣了一下,觉得日色有些刺眼,他眼前凝眸含睇的女子肤光绚烂如锦。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柳行素“嗯”了一声,歪头道:“没有了?”
“没有了。”面纱轻薄,白慕熙的脸透出淡淡的红。她狐疑地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转过目光,眼神不自然地落到了潺潺溪水上。
“娘亲,你和好看叔叔说了什么?”柳承徽仰着小脸拉住她的下裳。
柳行素蹲下来抱住他,“嗯?”
“娘亲好久没抱徽儿了,为什么抱了叔叔?”
“嗯……这个问题……”她眼睛晶莹地扬起头,只见某人已经十分镇定自若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上车了。
“娘亲,徽儿不要和师伯大伯一车,他们好可怕,在车上打来打去的。”还是娘亲和好看叔叔好啊,柳承徽嘟起小嘴儿可耻地卖乖。
柳行素心肠一软,“好。”
车里是她深爱的人,虽然他也许命不久长,可她说要霸着他剩余所有日子那些话,她不可能真正做得到,那就……分一点儿给徽儿吧。
小家伙爬上了车,柳行素见一旁梅先生还在低头琢磨着一本杏林经书,走了上前,“先生。”
梅先生抬起头,“你想知道,他的病?”
“嗯。”她坦诚不讳。
梅先生阖上手中的医书,从容道:“那不是病。但也可称之为病。去年他去河西那一节想必没有对你说。他自幼便身子便畏寒,到了北方,虽然坐镇军帐,但时而也会遇上突厥人的强攻,偶然地被兵器划了一刀,本来只是小伤,却因为西北环境恶劣,染上了伤寒。这病难治得紧,军医替他稳了病情,回到上京时一切如常,想必也没有人在意吧。直到时隔没多久,他再度进入湿寒的地牢……原本也只是病,但再加上那碗毒酒,便让他的身体再也熬不住了。”
“病与寒毒,两者相成,医治起来便十分麻烦。”
柳行素抢上来一步,“梅先生,那还有得治么?”
梅先生将医书放入了药箱最底层,抚了抚手掌,“也许有。但我现在尚且不敢肯定,只能暂时跟着他,用银针和药草暂且封住毒性蔓延,等在下找到了药引,必然迎刃而解。”
原来也并不是完全无医,柳行素萌生希冀,眼波清亮地弯腰行了一礼,“多谢,有劳梅先生。”
再回到车里的时候,柳承徽已经睡着了,小小的一只软软地将头枕在白慕熙的腿上,睡得好梦酣甜,流了一嘴儿的口水。柳行素见他目光有些无奈,好笑地上来,用绣帕替儿子把口水擦了,顺手摸了摸他婴儿肥的小脸,慢慢地感叹:“要是眼睛也像你,长大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少女。”
他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偏过了头。
明明就是十分受用,偏偏要端着架子,柳行素笑着,在儿子小嘴上偷亲了一下,低声道:“你父王是个别扭鬼。”
“……”这句,他当然也听到了。
出衡阳到上京,千里迢迢,柳行素不明白他为何不留在衡阳养病,等了许久不闻回音,柳行素也岔开了目光,望着窗外的平原沃野,湘水在身后滔滔不绝,一碧万顷的良田,在四野下有种独具韵味的安宁和纯净。
如果当年,没有柳家的事,他们也许便在山林沃野,与华婆婆她们活在一起一辈子了。可惜事与愿违,不如意的常有八|九,天道无情不可预测。
这场博弈里,已经没有谁可以说自己是无辜的人。
柳行素听到身后的响起的声音:“衡阳已经被睿王知道了,并不安全。”
她回头,“那你想阻止睿王逼宫么?”
“还是,只是想阻止突厥人的进攻,防止生灵涂炭?”说到这儿,柳行素便有些歉然,如果不是她,也许他还应该在上京城,在繁华威严处,指挥若定,一坐皆惊。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敛唇道:“突厥太后和丁零王,是睿王迎回朝的。突厥大乱不过是突厥阏氏撕毁了与睿王的协定,她决意自己讨回河西走廊,甚至攻克安西都护。”
“我了解睿王,他虽然好杀,也晓得利害之处,一定会先击退了突厥才回京夺|权。毕竟他的野心,是完整的大周河山,而不是丢下祖宗基业于不顾,拱手让人。”
想必突厥太后也是看出了睿王殿下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才撕毁约定,举兵犯境。但睿王骁勇善战,突厥人并讨不到便宜,不过是争的这口气罢了。
柳行素道:“所以你的目标不是突厥?”
“当然是。”他微微扬起双眸,“潺潺,你的仇,我替你报。”
突厥的仇,他替她报,皇帝的仇,他拿自己偿还。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打算的。真是……柳行素突然咬牙切齿,“这么危险的事,我不许你做,你听着,你给我把病养好,只要这样,我就考虑,跟白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还能——勾销么?”
“当然能。”柳行素指了指睡着的儿子,“如果你能答应,这就是我们化干戈为玉帛的铁证。”
这是白氏与柳氏的后人,不说独一份,但天下没有谁比这个更有资格作证了。
他眉眼一弯,此时趴在他膝头的儿子醒了,睡得不安逸,醒来就开始闹,要娘亲抱抱,柳行素过了害喜的日子,但胎气却不稳,不敢把这么大的儿子抱进怀里,将他的肩膀推了一把,“要你好看叔叔抱好不好?”
小脑袋望向一旁目含微笑的好看叔叔,小脑袋装模作样地晃了晃,“那也好吧。”
于是张开了小手,“叔叔,抱。”
白慕熙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傻儿子,第一次,在明知身份的情境下打量他,伸手将傻儿子抱上来放到腿上,小人儿才只有他的腿长,脸还有些婴儿肥,黑漆漆的眼睛,有些像他,更多是像潺潺,他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睡不着了?”
柳承徽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把脸歪进他怀里,嘟囔道:“娘亲老亲我,把我亲醒了。”
“……”亲你还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卖萌可耻啊~
这章柳柳的爱情宣言真霸气!
☆、第77章 风霜皆落尘
睿王率军抵御外辱,双方在凉州之外僵持了近两个月; 还是睿王好大喜功; 衡阳的消息传来,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案牍上的私信被他撕成了碎布,“好个皇兄。”
他是猜测他没有死; 上京城太子殡葬之时; 那具覆面的尸首太过蹊跷。但父皇当时处于丧子悲恸之中,即便要他开棺验尸; 他也不可能会答应。死者为大,他的皇兄生前做了再多让皇帝猜忌疑心之事; 但人死了,他的一切会被时间原谅。睿王清楚地发觉; 父皇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花白两鬓,双眼混浊,扶着棺椁失声难抑。最后还是襄王来; 才将他劝回去了。
“王爷; 咱们如今是趁胜追击; 还是折返上京?”谋士战战兢兢问。
前几日,因为军中有个“蛊惑人心”; 说太子未死泄露军机的,被睿王听到,拔剑当场斩杀马下; 从此后人心惶惶,再也无人敢提“太子”二字。
火钵里,火苗将鸿雁传来的锦书吞没了,幽幽的焰光映得睿王一张满是戾气的脸扭曲而阴狠,“回京。”
既然他赶来,便让他知道,这大周的江山,迟早会落入睿王掌心,他所珍视的宠爱的留恋的,他会一个不留地尽数毁于他眼前。
队伍沿着河水北上,到了夜里,众人择了山头旷野处安营扎寨。
身后一蓬蓬白帐矗落起来,篝火四处点燃,烤肉和美酒的清香飘散到各处,白慕熙一袭白裳,坐在篝火边调试他的琴弦,仿佛身后道道青山都在他的脚下化成了柔软的水,只剩一笔黛痕。
琴音如诉,如问,清扬地起伏,在这春夜微凉的天气里,草木微摇,露水白雾从丛林之间窜出氤氲的芳踪。
因为梅先生说他不能再受凉,柳行素见他衣衫单薄,从马车上给他拿了一件狐裘,“披上。”
琴音一停,他沉默地接过她递来的狐裘,裹在了身上。
两个人在篝火旁依偎起来,柳行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火焰一次次升起,绽开硕大的火花,又黯淡地落下来,从焦灰和木柴之间发出噼啪的声音。
韩诀一手牵着柳承徽走来,因为大晚上这小子要找他娘,韩诀哄不好了,沈轻舟自然不愿意哄,于是他拉着徽儿过来,打了一整日,韩诀身上挂了不少彩,脸也被蹭破了一层皮,红肿起来,英俊的仪容险些毁于一旦。
看到篝火前相伴相依的二人,他轻轻一呻,“徽儿,你娘有了新欢,你还去作甚么?”
柳承徽仰起小脸纳闷地望着大伯。
韩诀一本正经地道:“你娘很快就要有后爹了,等她有了后爹,就再也不找你爹了,你听明白了么?”
柳承徽想起来,方才阿七叔叔拉着他,挺直白地问:“要是你好看叔叔当你阿爹,你愿不愿意?”
他便问:“是亲爹吗?”听说,只有亲爹才会疼爱自己啊。
阿七肃然道:“当然是。”
柳承徽点头,“那好啊。”
他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好看叔叔当自己爹爹的事,于是韩诀问起来之时,他特自豪地说道:“那很好啊,好看叔叔配得上当我爹。”
小子真是太容易被收买,韩诀冷了冷脸色,走了近前,在两个重叠的身影之后,阴阳怪气道:“心真大,替别人养孩子的事也干。”
这话是说给白慕熙的,韩诀既然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们俩当人都听到了,白慕熙微微挑眉,侧过了脸,仿佛在要让她解释,这个孩子是谁的。
明知他是促狭,柳行素却心烦意乱地咬了咬唇,“你别这么看我,我的孩子,只能认你当爹。”
“哦。”他偏过目光,不问了。
韩诀皱眉,“那孩子是谁的,你心里难道没数么?自欺欺人有意思?”这句话是冲柳行素说的。
“……”
柳承徽听不懂大人的话,撒开了韩诀的大手,直扑到白慕熙和柳行素之间,一手勾搭一个,“娘亲,你们在讲故事吗?”
“咳咳,”柳行素道,“徽儿睡觉前,喜欢听故事。”
白慕熙微微颔首,“还有唱歌?”
“嗯。”他一定是知道了徽儿会唱那首江南民谣,那是很多年前皇后唱给他的歌谣,他教会了她,她又教给了他们儿子,柳行素那时候明明是恨他的,却把他教的歌传给了儿子……她的脸颊烧起来了。
“难怪。”白慕熙有些失笑,握住了柳承徽的小手,微微一荡,“嗯,你娘亲给你讲什么故事?”
柳承徽歪了歪脑袋,看了眼自己娘,掰着小指头数起来,“就是青州杀人案啊,凉州水井的无头案啊,上京城花柳案啊,还有塞外的僵尸……”
白慕熙堵住了儿子喋喋不休的嘴,咳嗽起来。
柳行素突然忍不住不矜持地笑了。
他最怕这个。
白慕熙横了她一眼,柳行素佯作没看到,一面笑一面扭到了别处。
韩诀怔怔地在树后听了许久,直到一遍又一遍确认这个声音是谁的,他才脑中轰然一声,犹如惊雷炸开,这个没心肝的人,他为了他的“遗言”四处奔波受累时,他在这儿抱媳妇哄儿子啊!
“咳咳!”
沉重的咳嗽声提醒一家三口身后还有个被遗忘的人,韩诀冷冷地一笑,衣摆浮在篝火之后,映得一张俊容半黄半白,哂笑道:“不愧是太子殿下,连‘死’都是可以拿来骗人的。”
“对不住,但其实……”
他要解释,柳行素晓得他又要说些不吉利的话,她听不得他说那个字,摁住了他的手腕,也冷笑着道:“你答应我的事忘了?”
白慕熙苦笑着点头,“好,我不说了。”
她是个大而化之的傻姑娘,从来如是。很多事她都不喜欢计较,而此时却比任何人计较着他的死亡。心口暖暖地微酸,他伸手抱住了儿子,手指碰了碰他的小脸。
柳承徽登时嘟起了小嘴儿:“为什么人人都爱捏我的脸?我以为好看叔叔你会不一样的。”
他微愣,“那我该,怎么不一样?”
“唔,那你亲我吧。”柳承徽一脸小心机得逞的得意,笑得像只狐狸,真是随他娘。
不过白慕熙和柳行素的观念不怎么一样,儿子太宠了难免教他不知是非,就像他沿途过江南下,偷了一路一样,虽然是为了果腹,但该教他的,都要一样不落地说给他听。所以,总之,最后,太子殿下没有亲他。
摸了摸头就算了事。从小到大他只亲过一个人。
很快又要过长江,长江浩浩汤汤的湍流,在两岸山壁岩石上击出千里白雪。激风如号,白帆几页划过波澜壮阔的水面。
蓊蓊佳木,隔着两岸雾色水光,都能望见翠色葱茏。
一缕袅袅炊烟,从山下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弯入缥缈的云雾里湮没了。
梅先生翻遍古籍,终于找到了或可医治白慕熙的办法,只是在他仓促翻到最后一页时,脸色忽然变了几变,最后,手指一顿。睡梦里还有那个女人的影子,多年前是他负了与她的约定,明知她终于母仪天下,有些陈年旧事早已不必提起,记得的终究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他忘不了。
因她种下的梅花林,如今皑皑如雪。
同她烹茶煮雪、酿酒吟诗的少女,却已经在冰凉黑暗的泥土里,永世长眠。
梅先生苦涩地将笑容收在嘴角,背着针袋前往主舱房。白慕熙正临着长江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