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茹传-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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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女傧相如今只是一个空架子了,但是请来做女傧相的往往是新娘的姊妹或者闺中密友,关系不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请的,所以这也是一种荣耀。特别是当这些女傧相不是自家女孩子时,更要热心照顾——毕竟人家可是为了你家的事在忙乱!
那梳头娘姨在几个女孩子拿点心填肚子时,快手快脚地修完了面,立刻接过旁边一个婆子递过的熟鸡蛋——要用这个滚一滚脸呢!然后就是傅粉施朱,宝茹觉得和她们平常化妆也没甚分别,最多就是粉厚一些,胭脂用的多些。
那梳头娘姨还在一旁赞道:“姐儿生的好呢!这样打扮起来正是一个灯人儿!保管姑爷见了就喜欢,从此以后日子和和美美甜甜蜜蜜!”
说实在的,宝茹并不觉得玉英化妆后更好看,即使这时候新娘子的样子比宝茹想象的古代新娘要正常些,但怎么看还是平常的玉英要好看些——宝茹不知道是梳头娘姨在说吉祥话,还是审美就真是这样。如果是后者,那宝茹就真是不能接受了。
化完妆,这才到梳头娘姨的正头戏。玉英的头发已经全部打散了,教娘姨拿篦子沾了头油通过一回了,这时候再梳自然不会打结不顺——梳头娘姨要唱梳头歌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姑娘白发齐眉;三梳姑娘儿孙满地;四梳老爷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宝茹听着这歌儿,倒觉得不想是唱曲子,仿佛是一些地方戏的调子,词儿用湖州话唱起,反正宝茹也是要仔细听才知是个什么意思,不然也是不解。这梳头娘姨要是知道宝茹这般想,必然是会气的呕血,她们这行当,梳头歌唱的好不好是顶要紧的,她正是一个出色的。别的不提,就说她唱这歌听着声音不见得大,但却能传到外院去,这一点就足够见功夫了。
唱过梳头歌,梳头娘姨便开始手脚利落地绾起发髻来。新娘子的发髻自然是竭尽可能地隆重,这里的隆重倒不一定是梳得多复杂,毕竟这要看女子头发的长度和丰茂程度的。
譬如玉英,她的头发梳来就简单地很,只是用桂花露尽可能地润泽以后,就梳了一个一窝丝——就是满头青丝不加编辫,也不绾束,直接盘在头上,形成如圆卷的云朵,一般的,还要用一个发网网住。这就是一窝丝,别名也叫‘缵’,因着是从杭州那边兴起的,又叫杭州一窝丝。
那梳头娘姨就是直接把头发理顺后盘绕一周,余发掩于髻下,只用了一支金镶玉簪固定。这样的发型因为会显得蓬松些,比起别的一板一眼的发型更加娇媚,一般都是少妇做家常装扮时的选择。
今日玉英是成亲,自然不能只是这样就完了,所以这一窝丝不过是一个开头罢了,余下才是关键。旁边一个媳妇捧来一个金镶宝钿花鸟特髻,说是特髻,其实就是一个冠子,通体用金丝和金底托打造而成,底托上全是宝石珠玉。
红宝、蓝宝、绿宝,还有珍珠、白玉、翡翠等,整个冠子简直美轮美奂,流光溢彩。宝茹看得心驰神往,这样的一个冠子就抵得上她们这样人家女儿嫁妆的一半了。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当年玉英母亲的嫁妆,她当年就是戴着这个出嫁的。
本来玉英父亲为玉英准备了另一个冠子,比不得这个贵重,但是也与他们的家世相称了。但是临到玉英出嫁,他还是从库房里取出了这个——这个男子当然是对结发妻子有一些真情的,不然也不会这些年也没续娶了。
这个冠子他一直收着,是很重要的一个念想,本来不打算给哪个儿女的。直到给玉英筹备嫁妆到了最后,看着女儿与先妻越发相似的容貌,心里有了触动,最终拿了出来。
有了这样一个冠子,那些头面首饰自然就不用插戴了——玉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个冠子自然也很重,但是比起那些塞满了假发,插满了珠玉的‘发架子’总归要轻巧的多。而且这样也不容易弄乱,不至于转个头也要小心翼翼,然后一日下来,脖子肩膀就算废了。
戴上冠子,所有人松了一口气,趁着穿礼服之前的功夫,有小丫鬟给玉英捧上一些糕饼。玉英只看了一眼就摆摆手,她本不是一个挑剔人,更不要说任性了。只是这糕饼干巴巴的,而她自起床就没沾过一滴水,现在如何啃得下去。
旁边的婶婶见玉英不要,也不强求。成亲这一日新娘子本就格外不方便,等到礼服穿上,更是行动做卧也要小心了。所以一般不会让新娘子喝水,就是吃东西也只能是这些干巴巴的小点心。
宝茹几个不晓得玉英的苦,一个个兴致勃勃的很,不只是吃之前厨房送来的吃食,还把宝茹昨日送给玉英的一盒酥糖找了出来——宝茹除了明面上的贺礼,昨日还私下送了一盒自己做的酥糖。
玉英看着稳重,但是却一直爱吃些糖果,宝茹送来这个一个是她爱吃,一个就是取个甜甜蜜蜜好意头。玉英收到这个,也没有让人收起来,直接放在了自己床上的小抽屉里。宝茹几个是看着她放的,这时候找起来也容易,好娘一下就把那盒子翻出来了。
因为是做礼物的,宝茹包装的倒是格外用心,拿了一个红木大盒子,里头分作了八格,宝茹也就做了八种不同的酥糖装进去。口味不同,样子也就不同,从最朴素的小方块、小圆饼,到小元宝、小粽子,倒是可爱的很。
这时候找出来,众人揭开来看,一下都惊讶了,好娘转身就道:“你不是常常训我少吃些糖么?说是吃多了要坏牙的。但你看看你自个儿,这才一个晚上,这糖盒子就空了一半,你是如何吃的?”
说到最后好娘已经有些不可思议了,玉英虽然爱吃糖果,但也不可能没得节制吧!实际上玉英确实没把糖吃掉那许多,她是让她的丫鬟们用荷包装了些,她哪里不知今日吃东西麻烦,干脆让丫鬟把一些酥糖预备着今日抵饿。
事情是这般没错,但是已经被成亲折腾得身心俱疲的玉英是懒得和好娘解释了,只是叮嘱道:“少吃些!这难道不是送我作礼的么?”
素香笑嘻嘻道:“这可不行呢!咱们也是帮你分担,不然你总不至于带着半盒糖果去夫家吧,不成样子呢!”
几个女孩子才不理会玉英的叮嘱,反正她现在行动艰难的很,能拦住谁呢?几个女孩子就拿酥糖配浓茶,吃吃喝喝——不得不说配得很!浓茶提神,而衬托得酥糖甜而不腻,又香又酥。几个人眼见得就能把这盒吃得看见底下垫着的油纸。
玉英婶婶就在一旁看着几个女孩子打闹,心里也觉得好笑,知道这是真的关系亲近才能这样不客气,也不会没眼色的去阻止。反而觉得这样很好,至少能缓和一下玉英做新娘子的紧张——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这个一向稳重的侄女儿会不会因着这婚嫁之事无措。
之后几人也是坐在玉英一旁,等玉英换好全套的礼服,就担当起女傧相的职责来,陪伴新娘子。她们也知道玉英这时候不好过,浑身沉重,坐卧都是不顺。甚至想转移注意力做点别的都不成——忒不方便了。
所以几个女孩子都为这玉英与她说些新鲜的闲话——连笑话也不能说,生怕逗笑了玉英,只要晃一晃,弄不好就要重新梳头。就这样消磨时光,总算盼来了外头递来的信儿。
“迎亲的到了巷子口了,老爷让女眷去拦轿门呢!”
玉英婶婶立刻坐不住了,要去外头与妯娌小姑等人会和,好去拦轿门。宝茹几个见状也赶忙起身,作为女傧相,她们几个自然是要同去的。
拦轿门的事儿自然和别家有什么不同,宝茹也分到了一个小小的荷包,估摸着里头该有两个一两的银锞子。宝茹摸摸荷包,就让菡萏收了起来——心里知道了这吉家确实阔气,也舍得为玉英花钱。
这时候外头男傧相拥簇着新郎官进来,宝茹随着众女眷涌到了内房,这是要‘难新浪’。这一回宝茹才算是看清了这个好娘口中的‘吉家二小子’——他本叫吉敏。今日是穿红袍、戴红花的样子,并没有好娘所说的‘纨绔’气,反而显得他年纪更小了。
宝茹看着这还带着孩子气的新郎,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忿——凭着玉英的容貌才干,这个叫吉敏的哪里配得上。偏偏今日却是非要委屈玉英了,可不是明珠暗投?
多想也没什么用,宝茹只站在一边看玉英的几位长辈有限地为难了一回新郎——但也不会做的太过。免得新郎真的生气,最后吃亏的还是玉英。
之后还有吃酒席、玉英哭嫁、拜别父母等等事情,宝茹都是见过的,倒没什么好说。最后宝茹和其他女孩子看着玉英的一个堂兄背着玉英上花轿,众人都拥簇在后头。
宝茹忽然想起自己与玉英认得的那一日,也是一场婚宴,自己接触到这个女孩子清醒冷静而骄傲的内心时,也正是看着那新娘子的兄长背着新娘子上花轿。
事情仿佛成了一个轮回,宝茹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内心真诚地祝福道:一定,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虽然俗气,但这的确是她心底里对这个女孩子的最真切的祝福了。
第94章 雄心万丈
端午刚过; 暑气渐渐升起; 倏忽之间距离二月时那场盛大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又是郑卓出门的日子。
宝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 叹了一口气——往年郑卓都在他生日之前赶回来了的,今岁却错过了。要不是郑卓已经来信说明; 是中途有一笔大生意耽搁了; 她只怕会更发愁; 怀疑路上有个一二。
正在宝茹胡思乱想时,姚员外拿着一沓账页子到了她的小客厅; 直接就对着书房里的宝茹道:“宝姐儿!快快帮我算一下这一回的账单; 我眼看着竟是怎么也对不上; 你来与我看!”
“这就来!我先看看!”宝茹赶紧不再想那些事情,这无聊的午后!在不上学后到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套花笺、多少枚书签; 又画了几张扇面、几幅工笔。书房里的书也重新温习了一遍,市面上新出的算学题册子也都买来做完了。她已经无所事事到了极点; 每日练过几张帖儿后; 就只能闲坐着。这时候让她算账可不是什么功课; 反而是消遣了。
宝茹接过那沓账页,姚员外就不再费心了,点头道:“紧着些做,明日就要用呢!”
宝茹惊讶道:“这似乎是上月进货的单子,怎得催的急?不是都要到年终才开销么?就是入账也只要在月底前做好就是了么!”
姚员外打开自己那一把洒金川扇,使劲扇了几下,又接过小吉祥奉上来的茶水; 灌了一大口。这才道:“老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可是说着了!咱家的糖货一向走的是‘百顺’号的路子买卖,说来他家也是开南北货铺子的,纵使比不上‘日昌隆’之类的大号,但也算是一方豪富了,谁知道说败落就败落了。”
原来是‘百顺’号的事儿,这可是这几日湖州城里的大新闻,宝茹也是耳闻过的。这‘百顺’号算不得老店,是从上一辈老太爷时才发迹的,到了儿子手上才变成南北货铺子的规模。
就和所有的富商家庭一样,有了钱后就总想着供子弟读书,然后官商结合,互相帮衬。所以到了孙子这一辈就是长子继承家业,后头两个弟弟读书科举。也是他家运气好,两个孙子,一个中了进士,一个中了举人。
中了进士的老二,又有家中的钱财开道,自然算得官运亨通。而一直在举人位置上蹉跎的老三终于没再等下去,让家里人花钱,给补了一个实缺,去了山东某县做了一个县令官。
本来这也不错了,谁曾想就是这一位做县令的这个老三惹出了大祸——今岁山东境内闹出科举大案,涉嫌县令有十几个之多。此时闻达天听,皇上震怒,朝廷震怒,一道道奏令下达,都是要求山东府台严办的,而且一道比一道口吻严厉。
而这位‘百顺’号的三少爷已经确定陷进去了,皇上御笔定下了下场,自然也是救不回的。然而更要命的是,中国古代的刑罚流行‘连坐’,这位少爷犯错,他的家族自然受到牵连,首先他的二哥就被免职了。
如今他家就是在在折变各种家财,花钱在京城活动,尽量降低处罚。湖州并不是‘百顺’号的大本营,自然是被最先舍弃的一批,如今湖州分号的掌柜都在各处收账,打算处理完账务好脱手产业。
姚员外又感慨了几句,就道:“这事儿交给你了,咱家不赚着昧着良心的外财,算出来,明日就给人结账。”
说完话,姚员外还有生意要忙,就甩甩扇子往外走了。
宝茹知道姚员外的意思,现在‘百顺’号正是要墙倒众人推呢!大家就是欠着他家的账也要拖着。就想着弄不好他家就没了,自然就能少了一笔账。不这样想的,至少也会讨价还价一番,让本来的债务免掉一部分,借口都是现成的——谁让你家提前收账?手头上可没现银。
什么时候做生意都是一样的,不是说你有多少家产就能拿出多少银子,甚至不是说你账目上有多少现银就能真的拿出多少银子。往往是你欠着我,我借着他,账目上互相积欠,只等着年节时才能解开这套儿。
这时候‘百顺’好冷不丁地要各家拿钱,各家拿不出来倒也说得过去。姚员外却看不上这样落井下石的,况且姚家不差现银,他自然能从容地让宝茹算账结账。
宝茹大概了解了姚员外的意思,也不拖沓,当下就叫菡萏给自己哪些冰酸梅汤来喝——她工作时嘴巴总是空不下来,然后就让木樨捧着那账页,一张张念给她听,她先要把这些收据做成的零散账页汇总一番,才能算账。
木樨拿着账页,大声而清晰地道:“四月月初一白糖二百斤,每斤时价六分一厘银子,红糖一百五十斤,每斤时价三分银子,蜂蜜七十斤,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