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1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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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礼物,他顿了一顿,又转变了心意:“等等,先备车。”
长随心中狐疑,却不敢多问,就听孙侃说:“去翔凤银楼。”哪怕对丘羽很是不满,但这等时刻,他万万不能失了丘羽的欢心,否则,在工部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给丘羽的礼物要备好,给丘羽夫人、儿女的礼,更不能差了去,丘羽若对他有所不满,还能靠枕边风挽救挽救。
新娶的妻子出身商贾之家,对钱财十分看重,孙侃唯恐娘们贪财短视误了事,还是自己走一趟的好。
翔凤银楼也是长安有数的老字号,却不墨守成规,眼见大夏与异族的交往一日胜过一日,百姓对胡风胡俗都颇为好奇,店家也机灵地推出了带些异域风情的首饰,听说是专门聘请了西域那边的工匠做得,越发财源广进。
孙侃身着便服,其貌不扬,出手却十分阔气,翔凤银楼的掌柜摸不清他的来路,不敢将数一数二的珍品拿出来,一个劲介绍做工精致,价格不菲,原料却不是顶顶名贵的上品首饰。孙侃虽知掌柜的心思,也不好宣扬自己是个官,让对方拿更好的出来。只得耐着性子看下去,心道挑不到顶尖名贵的东西,用些精巧得弥补也不错。
这一留心,他便有些惊骇——好些首饰隐蔽的角落里,镌刻着一个小巧的“玉”字,不过是刻得手法不同罢了。
他曾做过南宫家的女婿,自然清楚这是南宫家工匠的习惯:南宫家以玉发家,玉器始终是他们生意中最重要的一环,正因为如此,但凡南宫家的工匠,表记都是一个“玉”字。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南宫家被灭之后,这些工匠自是人人争抢的目标,部分投了宋家或其他大商贾,却也有好些忠心耿耿的工匠不愿为旁人效力,或开了个铺子,或销声匿迹。无论是哪种,在此处见到……孙侃迟疑片刻,掌柜的察言观色,忙道:“客官,可是有何不妥?”
“我瞧着这首饰——”孙侃斟酌着言辞,特意带上了点上党口音,“怎么有些像咱们那里的?”
他就任京官,官话自是不差的,饶是掌柜的见识过天南海北的人物,一开始也没瞧出来。如今听了他的口音,忙不迭解释道:“原是来自上党郡的贵客,敝店确是请了好几位上党的工匠,非但如此,还有西域、江南的工匠呢!”
若是普通工匠,孙侃会信,可南宫家素来待工匠不薄,尤其是这些手艺顶尖的工匠,哪个不是田地甚广,家业颇丰?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死心塌地为南宫家效力,何况有此手艺的人,年纪也不会轻,早就失了闯劲。想要让这种人背井离乡,来京城闯荡……
不知怎地,孙侃就想到了丘羽身上,南宫家覆灭后,这位上党郡郡守捞了不少好处,这可是实打实的。
他心中本就憋着一团火,一想到丘羽绝了自己的前程,自己还得求着他保住官位,便觉窝囊非常。如今想到南宫家,忽地心思一动——南宫家身为上党最大的商贾,一夜之间被大火烧了干净,愣是一个人都没跑出来,说没阴谋,谁信?任上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若是揭露出去,丘羽还能坐得稳工部尚书的位置?
只是,若自己将此事说出去……丘羽好歹对自己有提携之恩,自己这样卖了他,也未必会得到旁人的重用,实在有些吃力不讨好。丘羽背后还站着魏王,若是卷入了诸王之争,自己怕是怎么死得都不知道,可自己如今……不也卷了进去么?
孙侃左思右想,实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满腹忧虑地离开了翔凤银楼。
翔凤银楼对面的茶楼上,玉迟目送着孙侃的身影消失,用力捏紧了手中的茶盏。
还拿不定主意么?既是如此,那就依县主的意思,再添一把火吧!
“再支一百块金砖。”玉迟面沉似水,吩咐心腹,“分成二十份,想办法送到那二十位御史的家里,只要他们愿意明儿参丘羽一本,这些便是他们的。让去得人都精明些,莫要露了痕迹,若是实在甩不脱追踪,想办法往工部其余那几位的门路上引。”官场上的事情,钱再多也没办法翻云覆雨,操控自如,这等零碎的小事,却是撒钱就有许多人肯卖了这条命的。
心腹会意,立刻去办。
工部的油水本就多,水部司掌管天下河渠,事涉河道,自是肥得流油的衙门,哪位王爷不想把手往这里伸?无论安插了谁进去,都是天大的人情,哪怕是穆家这样一等一的名门,诸如吏部考功司,户部度支司,工部水部司的郎中之位,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的。秦琬给玉迟的名单,挑得又是那些与诸王走得很近的御史,哪怕他们不收金银,此事也无疑给他们提了个醒。
丘羽是魏王党的要员,借着此事狠狠踩他,绝对是讨好主子的好办法。丘羽为稳住地位,就不能承认自己“结党”,偏偏他谨慎的性子已让他犯了一次错误,将孙侃推了出去。现在要是证明了孙侃在河道上有才能,丘羽无疑会在圣人心中留下极差的印象。
水部司郎中之位固然重要,与工部尚书一比又算不得什么,孰轻孰重,魏王明白,丘羽更明白。
身份地位不够的人便是这样可悲,旁人要舍了你,你也无能为力。但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人呢?孙侃为保住地位,会对丘羽卑躬屈膝,可当他发现自己的地位都保不住的时候,岂能不拖着丘羽陪葬?
阿耶、阿娘、二叔、三叔、五叔、大哥、二哥……我的亲人们,你们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想到此处,玉迟眼眶微红,明明是昂藏男儿,却险些落下泪来。
金钱和官位的诱惑果然是无穷的,次日一大早,参丘羽结党营私的奏折已入雪花一般,纷纷飘入了圣人的御案上。
鲁王虽未明着指使御史们动手,却也很满意他们的乖觉,下朝之后,便与谋主李棋商议:“老六已经捏住了刑部,圣人又大力栽培,让工部渐渐也沦为了他的囊中物。户部有卫拓坐镇,实在挪不开手。孤冷眼瞧着,这几年老六倒是越来越不差人脉和钱财了,再这样下去,我等岂不是任人宰割?”
李棋知鲁王想要乘胜追击,立刻恭维道:“王爷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丘羽要提拔上党郡人,想法子将消息递给了韩王。也是上天眷顾王爷,圣人可巧问起了此事,韩王殿下果真当面点破,狠狠给了魏王一个没脸。圣人再怎么袒护魏王,也不会让工部成了晋党的天下。”这也是他们惯常打击魏王党的手法,大的动不了,就先动小的。保,就会被拖入泥沼;不保,就会让人心凉。
鲁王是有名的谦谦君子,怎能在最前方冲锋陷阵?自然是想办法让韩王“无意中”知晓此事,冲动如韩王自会赤膊上阵,给魏王找不痛快。
李棋的话虽直接了些,却说到了鲁王心坎里——他也觉得这几日顺遂极了,才想着怎么捅魏王一刀,便有人将刀子主动递了过来。却不知晓秦琬也给匡敏递了话,若非匡敏想办法说了那么一句,圣人岂会忽然问起此事?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小人行径
按理说,各国使团还未离开,大夏朝堂需四平八稳,一团和气,才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笑话。圣人过问官员调动一事,也是为了心中有个章程,并没有追究谁的意思。谁也没能想到,韩王竟这样不讲究,当众攻击丘羽结党营私。
事情一旦开始,便不是那么容易止住的了,就如同御史们参丘羽一事,虽被圣人压了下去,但谁瞧不出“秋后算账”的意味?毕竟“结党”二字,历朝历代都是忌讳的,哪怕一心提携同乡同科,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尤其不能被人拎出来说。便是圣人,虽偏向北人,却未显露出来,乍一眼瞧上去对南人亦是一视同仁,甚至还犹有胜之,取中的进士中,南人倒占了一半还多。至于勋贵、世家在圣人眼中孰轻孰重,那就更是说都不用说,却绝对不能宣诸于口的事实了。
面临如此情景,丘羽懊悔之至。
人的名,树的影,韩王胡搅蛮缠是出了名的,又是堂堂皇子,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谁敢真和韩王杠上?鸡蛋碰石头,倒霉得只会是自己。圣人英明归英明,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遏着儿子吧?在圣人眼里,韩王或许只是小打小闹一番,对他们这些臣子来说,一个闹不好,别说没了前程,身家性命都将毁于一旦。
韩王虎视眈眈,丘羽实在不敢与韩王硬来,他本就谨慎非常,为保自己,下意识将孙侃抛出。话一出口就后悔莫及,明白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在圣人面前为孙侃说好话,最好能让圣人对孙侃有些兴趣,给对方一个御前奏对的机会,才能堵住这些御史的口。
话又说回来,虽知这样好,可他即便真及时反应过来了,又岂敢冒这样的风险?毕竟定孙侃为水部司郎中一事,多因孙侃是“自己人”,对方有没有真凭实学,能不能在圣人面前出色发挥,丘羽心里也没底。
他也是颇果决的人物,心道既然错已铸成,便远着孙侃一些吧!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就将孙侃调到外地去做一方大员。再过十几年,孙侃资历也熬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候,魏王殿下想必也……此事便无声无息地抹了,上党郡人照样在中枢占据了一席之地。
丘羽心存这等想法,待到了孙侃上门的时候,便好声好气地安慰了一番,甚至还赔了不是。孙侃虽满腔火气,面对丘的态度,却有些说不出话来,讷讷地回府,越想越不是滋味。待到休沐结束,回到衙门,只觉所有人都在暗处嘲讽自己,好言相劝的丘羽却是一副公事公办,冷漠疏离的态度,哪怕有丘羽先前说过的话打底,他也忍不住寻思开了,心道这家伙该不会是为了稳住我吧?我傻乎乎地信了他,等到事情一过,他将我一脚踢开,自己却没半点事……
孙侃越想越觉得可能,一颗心也忍不住焦虑起来。他询问师爷,师爷模棱两可,含含糊糊,全然不合孙侃的心意。孙侃忧虑之下,忍不住乔装改扮,溜达到集市,听听那些高谈阔论的举子与市井百姓的反应,而这恰恰如了玉迟的心意——对一心报复的玉迟来说,只要你出了门,他就有本事一路让你听到他想让你听的话。
无非是砸钱开路罢了,对玉迟来说,他最不差得就是钱了。
孙侃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他只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对丘羽一事心存悲观,认定丘羽会将“并不重要的孙侃”给抛出来,以证明清白。
他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天,见御史虽不参了,朝堂也没人说这事了,大家都忙着送外国使团离开,却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极浓。思量再三,将心一横,咬了咬牙,寻了个机会,暗中堵住了鲁王的一个幕僚。
幕僚见孙侃投诚,不敢擅专,立刻禀报鲁王。鲁王听了,不由流露几分厌恶之色:“丘羽对孙侃也算一路提携,若非如此,他岂能进京为官,做到虞部员外郎?不过一场小事,他竟忍都忍不得……”
李棋忙道:“孙侃不过一介小人,眼界、气量皆是下流,岂能领会这些大道理?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一旦出卖主子,不会像君子一样支支吾吾,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鲁王一想,心道也是,便抛开那一抹不情愿,颇有些期待地说:“他既指明了要见孤,孤也就放下身段,见他一次。”若能寻到丘羽的过错,借此攻讦魏王,那就再好不过了。
鲁王和李棋都不相信丘羽会有表面上的这么清正廉洁,正如他们压根不相信鲁王肃清吏治是为了国家好一样。一郡之守何等威风,满郡的官员、乡绅、商贾都要指着你过日子,即便你自己不伸手,你的家人呢?亲戚呢?仆人呢?总会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只是看遮掩得好不好罢了。
孙侃进了偏厅,头都不敢抬,“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都是发颤的:“臣,臣孙侃,见过鲁王殿下!”
见他知晓敬畏,鲁王放了一半的心,温言道:“起来吧!”说罢,吩咐道,“给孙卿看座。”
本身性情如何姑且不论,鲁王这份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做派为他斩获了不少人心倒是真的,就如孙侃,听见鲁王竟让人给自己看座,忐忑瞬间消弭大半,心道难怪大家都说鲁王好。自己不过是个六品的官,麻烦缠身,还有背弃上峰之嫌,鲁王尚能以礼相待,岂能让人心中不熨帖?
小小的一个举动,却让孙侃定了定神,他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便道:“臣厚颜拜见殿下,实有大秘密相告!”说罢,他咬了咬牙,将自己对丘羽的恨意,还有这么多年一直俯首帖耳的怨气悉数挪到脸上,表情又夸张了三分,竭力让鲁王相信自己的诚意,“丘羽枉称清廉,实则手段卑劣!八年前,丘羽还在上党郡太守的时候,上党郡最大的商贾南宫家一夜被人灭门,丘羽却串通了整个上党郡的官员,隐瞒不报!”
鲁王本是面上温和,心中敷衍,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挺直了腰,与李棋交换一个眼神,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兴奋。
如果此事属实……不,应当说,此事必然属实!
大夏官员的政绩考评中,治下安定也是极重要的一环,这也是当官的最讨厌地方上出事,宁愿宗族内部了结,遇到事情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有一旦升堂,双方先打三十大板的原因——哪怕你治下出了十件案子,十件都圆圆满满地破了,也没有人家就出一件案子却悬而未决的地方好。
官员们为了仕途,将案件想方设法瞒着,这无可厚非。若真要查,全天下的地方官都难逃追究,但灭门案能与那些伤风化的,争家产的,甚至为了沟渠水田打起来的案子相比么?这可是实打实的人命,而且不止一条!
上党郡最大的商贾,定少不了家丁护卫,怎会被人轻易灭门?商贾么,门路总是多一些的,难道就没有一个亲朋好友,愿意为他们伸冤?
鲁王已经认定了孙侃说得不错,却佯作震惊:“这怎么可能?上党郡大大小小,那么多官员,这些年也有好些做了京官,却未听到半点消息……”
都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谁会将这等事情说出去呢?孙侃唯恐鲁王不信,心一横,索性胡编乱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