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2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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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熙心里也攒了一团火,闻言便道:“听闻凉州民风剽悍,多匪徒和马贼,一旦风闻什么消息,便派支军队过去。”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哼,天下之凶,莫过于兵,市井混混还敢在当兵的面前闹腾?杀了都不为过。
秦琬手上刚好缺私兵,也是时候练一练了。
南边也有极多百越之民,姜略坐镇,虽说隔三差五要小打小闹异常,大事上不也照样服服帖帖?为什么三大都护手中要掌着重兵,甚至可以便宜行事?为得就是刁民不服闹事直接打,不用先传讯给朝廷,得到允许才出兵。若真让朝中那些文臣们吵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正因为如此,三大都护的人选才需要慎之又慎,一旦他们与豪强勾结,只顾着敛财,欺压当地的山民,又或者为了军功,时不时开战,便很容易出大事。
卫拓看了一眼裴熙,淡淡道:“凉州一事,天长地久,不好贸然处理,倒是流民,若无安置之所,怕会酿出大变。”
为什么凉州的事情不好处理?一是怕酿民变,对统治不利,风评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二便是,满朝文武,有多少在凉州任过职?这些人又有亲朋好友,恩师弟子,族人姻亲?一旦要追究这些官员的责任,半个朝廷都要震荡。正因为如此,哪怕你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也不能一鼓作气,将他们纷纷下狱。
秦琬知此事急不得,将之记下,才道:“元启,旭之,你们说,若将这些流民迁往江南,他们可乐意?”
“乐意与否,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裴熙断然道,“既已背井离乡,只要令他们有衣有食即可,去哪里由不得他们做主。”
卫拓明白秦琬的想法,这么多的流民,天然就是开凿运河的劳力,但他也要提个醒:“江南虽是膏粱之地,徭役却令人避之如虎。”
秦琬斟酌片刻,才道:“并非徭役,而是朝廷以工代赈。”
裴熙听了,果断摇头:“你莫要太相信这些官员了,他们连赈灾的钱粮都敢吞,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你想要以工代赈,心思自是好的,但这么大一笔钱粮拨下去,真正到百姓手中的有几成?到时候一个不好,明明是善心之举,反倒因为这些混迹于官场的蠢蠹而生了民怨,这就不妙了。”
秦琬不由叹息。
说来说去,还是在于人,有时候她真恨不得将这些贪官污吏给杀个干净,但换上来的人也未必廉政清明。都说官字两张口,说句不好听的,十年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权和利么?光靠朝廷的薪俸,压根养不起官员的排场,这一点,谁的心中没有数?
她深吸一口气,方道:“既是如此,咱们再想想章程,江南鱼米之乡,却因水泽之故,贸易并不发达。若能开凿江南运河,令粮食得以运输,航路、贸易能够畅通,无疑是一桩遗泽千载的好事。与此事相比,东南运路倒要放在后头,长安的收成,秦川的存粮,还能坚持得住。”
说来说去,她还是想把这些流民赶往江南,开拓这一方肥沃的土地。
“昔日燕太祖强令百姓前往江南拓荒,也未有甚大碍。”裴熙略带深意地看了秦琬一眼,“你可以效仿。”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那么高的威望,尤其在军队之间。
秦琬明白他的意思,故她斟酌许久,方道:“先看看江南可有桑梓之地,荒地也可,令他们开拓便是。就地安置的流民五年不用交税,至于开凿运河,家中若有三名壮年男丁,便需出一人。作为回报,十年不缴赋税?若在十年内,家中滋人丁,男赐一块肉,女赐一壶酒?”
“留一人在家中耕作也就罢了,或将条件放为八年。”裴熙纠正道,“不可太过优厚,需知流民甚众,江南一地的隐户同样不少。只是长江天险难以跨越,许多北地来的人没办法渡江,方令江南的情状好于洛阳等地罢了。条件给得优厚了,日后就难办了。你们可莫要忘了,胡人不会放过如此良机,一旦战事开启,朝廷钱粮不够,再征赋税,民怨更会沸腾。”
秦琬皱了皱眉,望向卫拓。
卫拓计算了一下弘农一地的隐户数量,再想想周边郡县,轻轻颌首:“隐户甚众,合该未雨绸缪。”
第四百零四章 理想现实
秦琬到底没去过江南,纵对江南民风颇为清楚,到底不敢贸然下论断。需知这个世道,一山之隔尚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方言和风俗,何况一水之隔呢?她思忖片刻,便道:“元启,旭之,你们稍待片刻,等穆大人来了,咱们一道商榷,也好拿出最为稳妥的方案。”
恰巧,到了传膳的时间,秦琬便命人送些膳食点心上来。
裴熙在宫中来去自如,用餐也不是一回两回,唯独这一次,他冷眼看着内侍传膳,又每样菜夹了一筷子,先试吃过后,再恭敬呈上来,目光复又落到制作精美的点心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琬一直想着凉州的事情,食不知味,没瞧见这一幕。待到穆淼来了,她立刻给对方看座,便问:“若将流民迁往江南,土地可够安置?”
穆淼知他们对江南都是一知半解,听闻秦琬有让壮劳力南迁的意思,想到江南运河,不由精神一震,闻言便道:“江南土地肥沃,世家大族置田动辄千顷,可供开拓的荒田不计其数。不仅如此,江南许多地方遍布水泽,百姓无太多土地耕种,却遍值桑树。若将流民迁往那儿,纵一时片刻无法习惯,久了也就安之若素。”
朝廷虽推行均田制,但各地情况不同,在江南水乡,均田制的执行力度自然没有在平原上的大。需知江南许多地方与北边不同,那儿除了百姓居住的房屋外,便是蜿蜒的水路,出入或过桥,或乘船,房屋旁边种着几棵桑树,平日以养蚕为生,这主要是女人的活,男人则打打渔,若有手艺自然好,没有手艺就卖些苦力。
话又说回来,江南的手艺人比较多,制作的东西又精致又耐用,销路好也不是没道理的。
虽说历朝历代,没有哪朝不是重农抑商的,较之前朝,大夏已经开放了许多,只要商人交税,管你南来北往还是东奔西走,手续足够便不妨碍你经营,反倒还有些推崇的意思。尤其是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各式各样的手工品,到哪都十分抢手,带来的十分丰厚的税收,朝廷没道理不重视不是?
如果将流民安置在这种地方,需要的土地又少了很多,不失为一种好方法。至于税制改革……以后再说吧!这等一旦处理不好,就会动摇国本的大事,等闲不可轻易提及。
秦琬闻言,若有所思:“对北人来说,纵是开垦荒田,也比养蚕织布踏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对土地有种本能的热爱,没有自己的几亩地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故她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家里愿意多出几个男丁去开运河的,便分给他们几亩土地?若不想付出劳力,便将他们迁往水乡。”
她想到了一件事。
江南既然多桑树,许多人家靠蚕丝交税,也就是说,女子不仅是家中重要的劳动力,如果当家的男人没一门手艺的话,她们赚得指不定比男人还多。
“此计虽好,却需防着经手此事的人作孽,将田地与泽地明码标价,压榨本就没有多少钱财的流民。”卫拓缓缓道,“就怕这些流民被强制迁移后,不愿呆在水乡,宁愿转投佛寺。”
听见“佛寺”二字,在场的人都露出一丝不满。
“佛”之一字,往往是和“胡”联系起来的,汉人崇道,胡人崇佛,本是常态。但佛教传入中原后,逐渐改变的教义令饱受痛苦的百姓得以接受,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还拿血汗钱去供养那群不事生产的僧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非但剔去发丝,还要再头上烙几个印子,本就让这些饱读诗书的人无法接受。更莫要说佛寺往往不事生产,只靠信众的供奉过日子,略差一些的佛寺倒也罢了,昔日先帝攻占江南的时候,建康城外最大的佛寺,以铜铸殿,佛像纯金。先帝派兵捣毁,兵卒被其气象所慑,竟不敢上前,信众哭天抢地,诅咒他们会有报应。最后是先帝亲自动手,将这座佛寺给拆了,略一计算,才发现该佛寺储存的财富比得上当时南朝三十年的税收,占据了万顷土地,光是武僧就蓄养了上千。更莫要说该佛寺中地位略高的僧人,娇妻美妾,仆从如云,看中了哪家美女就破家灭门,将之抢来,过得比达官贵人都自在,都肆无忌惮。
虽说先帝对佛、道别无二致,统统不信,但他们这些权力中心的人都清楚,因为这段经历的缘故,比起佛教,先帝对道教的容忍度明显高一些。譬如秦恪,他说他崇道,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顶多临终的时候叮嘱一句,你千万信什么神仙方术,金丹秘法。如果秦恪信得是佛,你看先帝会不会把长子的皮扒下来,让他长一长记性?
“江南的佛教……”裴熙冷冷一笑,意味深长,心里盘算着怎么将他们给拆下一层,秦琬却有点失望,“取舍之道,由不得百姓?”
穆淼对秦琬的性子还不是很熟,卫拓却明白,秦琬的想法,出发点是好的——她虽是天潢贵胄,对百姓却有种难得的尊重和怜悯,纵然大局面上不能令对方随心所欲,却想在小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补偿一些。哪怕这份补偿仅仅是给予对方一些选择,谈不上多优厚,到底是一份心意,未来如何,全看你们怎么抉择。问题是,那些以捞钱为己任的官员,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雁过拔毛的机会。
若朝廷真下达这样的政策,明明是仁政,是好事,对那些地方官来说,却无疑是有一次发横财的机会。他们不会在乎这些隐户、流民是多么的可怜,只会眯着精明的小眼睛,装出一副大义凛然,忠心为公的样子,从本就瘦骨嶙峋的流民身上,再刮出一层血肉来。
这是年轻君主的通病,太想要好了,却没有经验,好好的命令下达,巨额钱财下发,却架不住层层拦着的手,原本的好事也成了坏事。
事实上,历朝历代,除了几个特别自私自利,自己开心了就不管别人,谁能让自己舒服就提拔谁,胡作非为导致天下大乱的君主外。别的君主,没有哪一个不是希望国家太太平平,长治久安,自己能做千古一帝的。毕竟国家发展得好,他们过的顺心,子孙后代也更有保障不是?又有谁真愿意做亡国之君呢?再说了,能当上皇帝的,除了老天掉馅饼,真正撞大运的外,大部分人的脑子又哪里差了,岂会看不到国家的弊病?纵然他们看不到,也有忠心为国的人会说,会想,更会做。一次又一次的变法之所以没能成功,一是舍不下这张椅子,也没有足够的魄力和手腕抗衡既有利益集团,二便是底下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穷尽一切手段钻空子。
卫拓对大夏朝廷的真实情况非常熟悉,纵然没烂到前朝中后期那种程度,蛀虫却是少不了的。他明白秦琬的用意,但对朝廷来说,越是规定得严格至极,让人没什么空子可钻,想伸手就要做好下大狱的准备的命令就越好。相反,那些仁慈的,弹性的,有太多可操作余地的命令,到地方上一定会变了味,实在不可取。
纵然命令太过严格死板,会有“一刀切”之类的负面效果,甚至在执行的时候,会啼笑皆非,匪夷所思,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严格的命令会让很多奉行中庸之道的官员望而却步,而不是像仁慈的命令一样,你捞我捞大家捞,反正法不责众,只要不闹民变,就算掉乌纱帽也不至于个个都掉脑袋。
出于这等想法,卫拓轻轻颌首,回答道:“政令若不明晰,庸人岂能了悟?”
秦琬登时便露出失望之色,她沉默了许久,才道:“那就这样办吧,将弘农一郡的流民安置到周边郡县,至于江南一事,就交给穆大人了。”言下之意,便是穆淼官复原职,再任扬州总管,好为江南运河的开凿做准备。
至于这些流民怎么安置么,自然是要派兵的,这一派兵么,若说某某地方有盗匪,那些世家就应该明白了。
如今秦琬也明白,世事不可能十全十美,你要将所有隐户都带走,世家非得和皇室拼命不可。只能是尽可能地多带些人出来,世家若是乖觉,早早投诚,秦琬自不吝于许他们一份前程,若是不识抬举……他们不愿割肉放血,秦琬也只有让他们伤筋动骨了。穆淼见秦琬对他这般信任,心绪激荡之余,又有些伤感——据他所知,新皇和皇后对穆家都是有些意见的,江都公主还愿意用他,可见信重了。这等容人之量,正是明君必备的素质之一。奈何穆家嫡系曾占尽了后族的便宜,如今竟一心培养族中那些尚未被打落尘埃的女孩子,希望将她们送进宫,好生下个皇子。新皇年纪已经大了,虽说稚龄儿女有几个,却未必能继续,纵然有,也未必能站……用不确定的未来,换得皇后的敌意,只因皇后无子?若是大哥一人糊涂倒也罢了,偏偏……穆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成这幅模样了呢?
第四百零五章 凉州生乱
穆淼心中如何感慨,暂且不提,单说裴熙。待到穆淼和卫拓都走了,内侍们也主动退下,殿中就剩他和秦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茶碗,问:“宫中膳食,皆是如此?”
秦琬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还当他不喜欢有人试吃,觉得不干净,便解释道:“你也瞧见了,试吃的内侍所用餐具,除了他本人之外,不会再经任何人的口。”事实上,对宫中的贵人们来说,夹菜都不是他们负责,而是宫女、内侍,同样,从盛菜、夹菜到用膳,所用餐具也不是一套,就是为了保证绝对的洁净。
“菜可以试吃,汤可以喝,但这点心。”裴熙皱着眉,有些不放心,“若是有问题呢?”
宫中的点心为了美观,十有八九*都做出了各式各样的花样和图案,既是如此,就很少是做一大块之后再切的,而是一个个做好了,上锅蒸或者炸,以保证图形的完整。试吃的人可以吃一个看看有没有毒,却不能保证每个都尝一遍。何况点心这东西,摆盘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