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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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好容易钓到一条大鱼的时候,却听见女儿来了一句:“阿耶,咱们将这条鱼送给阿翁阿婆,他们会不会高兴,让我们回去呢?”那感觉,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却没一种让人痛快的。
见女儿的眼中满满都是期盼,将一条略肥的鱼都当成厚礼,逐渐适应窘迫生活的秦恪嗓子如被什么塞住了一般,好半天才问:“你为什么会认为……你的祖父祖母,就是阿翁阿婆生了我们的气,我们才不能回去?”
“因为阿娘生我气的时候,我也怕见到阿娘啊!”秦琬笑嘻嘻地说,“但娘亲不生气了,就会给我做好吃的,缝新衣服,阿翁阿婆也是一样的吧?只是……”她歪了歪脑袋,看上去有些苦恼,“他们脾气真大啊!一生气就生这么久呀!”
“我们……”秦恪斟酌许久,才轻声说,“若圣人不开恩,便只有九弟位登大宝,我们才能回去。”
秦琬听得很迷糊,不解地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穆皇后的嫡亲儿子来得太晚,整整比秦恪这个长子小了十五岁,自小身体又不大好。圣人怕这个儿子夭折,连名字都不敢给他起,唯恐阎王将挚爱的小儿子索了命去,更别说立他为太子,折这孩子的福分。谁料就因这一个举动,养大了其余儿子的心。
对于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秦恪是从来没指望过的,但架不住其余兄弟虎视眈眈,谁都不愿对一个黄口小儿俯首臣称。纵是嫡长子继承制的宗法摆在那里,架不住天家的特殊身份。圣人一日日老去,穆皇后的身子渐渐衰败,庶子们羽翼早丰,嫡子却未曾长成。哪怕不为皇位,只为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穆皇后也少不得动一动手腕,将障碍一一为儿子扫平了去。
比起两个阖家或抄斩或流放的弟弟,秦恪尚算幸运。但他之所以卷入此事,实属无妄之灾,只因“皇长子”三字,圣人明知他无辜,却还是选择了太子……
想到生父,秦恪的面上露出一丝伤痛之色,他沉默了许久,才望着女儿,神色认真,语调却轻得如同叹息,随风逝去:“因为阿耶交错了朋友,被卷入一桩案子里,你阿翁就生我的气,不让我们回去呢!”
“交错……朋友?”
秦恪轻轻点头,叹道:“皇后之下,设三夫人,分别为淑、德、贤三妃,张淑妃出身名门,又生了二、五两位皇子。在九弟未曾诞生之前,二弟一直以为他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待皇后生出九弟,二弟他,他……唉,谁能想到,二弟在希望破灭之后,竟诅咒圣人早死,又私藏兵甲武器,意图谋反?圣人大怒之下,我亦受到株连,累得你们母女也流落至此。”
这一连串的话,秦琬听不大懂,但她懂得抓重点。所以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后,很认真地问:“阿翁的财产,大家都想得到,但只有阿婆的儿子才能继承?若阿婆没有儿子,就由最大的小阿婆的儿子继承?”
最大的……小阿婆?
秦恪思考片刻,才知女儿说得是张淑妃,不免摇头,用上了自己做学问的态度,教导女儿:“我朝法制,唯有嫡出方拥有继承权,唯独天家规矩多这么一条,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除却皇后之外,其余妃嫔皆是妾室,位分不过影响儿女爵位封号,从无子以母贵一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秦琬张大眼睛,又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才问:“那为什么阿耶……”
“我……不被你阿翁喜欢。”见女儿还要刨根问底,秦恪硬着头皮加上一句,“规矩固然重要,圣人的喜好却更加重要,毕竟,圣人,就是天哪!”
秦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中,随后问:“嫡出……是什么?继承权又是什么?”
“嫡出就是……我和你阿娘,明媒正娶,拜过天地。所以呢,我们的东西都是裹儿的,别人不能拿走。”秦恪想到早夭的嫡长子,心中又是一痛,沉默片刻,方道,“至于那些侍奉的妾室婢女,歌姬舞姬生下的孩子,若生母有个位分,她的儿女便称作庶出,成年后可得一份安家费或嫁妆。若没有,则与生母一般身份,得不到来自生父的任何财产,更别说是嫡母的。”
见女儿还有些不懂,秦恪便说:“简单地说,裹儿,若有个孩子来,说他和你有同一个阿耶,所以要抢走你的一切,你给么?”
“不给!”听懂了这句的秦琬反应异常激烈,“他只能拿我愿意给他的东西,我不愿给的,哪怕毁了也不给他拿去!”
“这性子……”秦恪好笑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不住叹息。
嫡母对他直接无视,众多庶母争着生儿子,为了避嫌,也不敢接近他。秦恪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对穆皇后这般性格略显刚硬,说话做事都极有主见的名门贵女着实有点头疼,免不得偏好那些柔情似水的姑娘,对妾室总是多怜爱一些。正因为如此,他对正妃沈曼虽谈不上不满,却是不怎么关爱的。夫妻俩相敬如宾,感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直到五年前的突变,他才明白,他选女人的眼光,的确远远不如他的父亲。
这五年来,若非沈曼一力操持内外,又有她的两个忠仆卖田卖地,一路追随,里里外外地伺候着,秦恪的生活不知会糟糕成什么样。
秦恪很有自知之明,多年流放的遭遇,让他的心态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对于女儿逐渐显露的强硬,他非但没有不满,反倒乐见其成,至于缘故……他一辈子忍气吞声,已是诸位兄弟中最窝囊的一个,却仍旧没换回什么好结果,怎忍心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更何况,世人多半嘴碎,喜爱以他人的苦难来娱乐自己。哪怕他们能回到长安,那些没口德的家伙光拎着秦琬幼年在流放之地的经历都能说一辈子。若女儿不硬气一点,岂不被活活欺负到死,压根抬不起头来?
秦恪为了方便形象地解释,打了这么个比方,勾起自身万千愁绪的同时,也让年幼的秦琬心中升起一股恐惧。
在秦琬的心中,父母是十分恩爱的,一家人的生活是很幸福的,父母的爱属于自己一个人,无论有什么好东西,他们自己舍不得用,一定会留给自己。今天听秦恪这么一说,竟然还有人要与自己抢这些东西,她越想越怕,攥紧父亲的衣角,眼角已有了泪光:“那阿耶……阿耶有庶出的子女,他们会抢裹儿的东西么?若是阿耶不要裹儿,裹儿……”
见女儿怯生生的样子,秦恪心中十分后悔,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地说:“阿耶……有庶出的子女。”随即,他立刻保证道,“但阿耶的东西永远是裹儿的,绝对不给他们!”
没错。
若他有朝一日能重回长安,恢复王爵,他所有的东西都应属于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女儿,以及他和沈曼未来可能有的儿女。至于那些平日婉转讨好,百般献媚,关键时却抛弃他的妾室、庶子、庶女,一丝好处也别想拿到!
第四章 嫡庶
秦恪的保证字字句句皆发自真心,没有一丝一毫仗着秦琬年幼就欺瞒于她的意思。但对自幼独得父母宠爱的秦琬来说,知道有个陌生人会来瓜分属于自己的这份爱,哪怕父亲已经保证过不会给对方任何东西,她心里也不舒坦。
沈曼既要操持家务,又不能累着身为天潢贵胄的丈夫,还得时时刻刻劝诫引导,唯恐丈夫迎风感慨,对月伤怀,口出怨怼,让他们的处境更惨。在此等情况下,这位刚毅果决的代王妃哪怕生出三头六臂,也是分身乏术。正因为如此,她十分果断地将女儿扔给丈夫带,好让秦恪有些事情做,也免得她天天为一大一小操太多心。
秦恪见妻子忙碌至此,自己却来了个“百无一用是书生”,愧疚之心大盛,怜惜与愧疚之情与日俱增,而他表示感情的方式,除了对妻子的言听计从外,更多的则是对女儿的万般宠爱。寻常人家的严父慈母在秦琬这里,情况就倒了个个儿,外人见了无不感慨,王妃实在太方正了些,而代王的性子,正如传言所说,实在宽厚至极。
秦琬年纪虽小,脑子却转得很快,对情势和旁人的情绪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就如眼下,哪怕她心中十分不安,对素未谋面的庶出兄姊很有些敌视的味道,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该追问,便指着鱼竿,拍着掌,大声笑道:“动了,动了!阿耶快拉杆!”
“哎呀,别喊这么大声,鱼都被你给吓跑了。”秦恪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见对方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认为鱼一定上钩了的模样,只好将鱼竿一拉,果然,空无一物。
秦琬小嘴一嘟,泫然欲泣,秦恪见状,忙道:“不哭,不哭,方才是阿耶的不好,手一松,将鱼给放了!咱们裹儿最聪慧,最懂事了,怎么会将鱼给吓跑呢?”
这俩父女其乐融融,钓了鱼再放生,打发时间。赵九却靠近了程方,淡淡道:“刚抓住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看打扮像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还望程二郎通报一声。”
程方本就对赵九十分注意,听他这么一说,心思免不得拐了个九曲十八弯——这个被赵九抓住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对方是在此窥视了一次,还是已有一段时日,赵九发现了却没有动作,只待今日?抑或是……总之,无论如何,只要此人想借着大王谋个前程,与他们的利益就暂时是一致的,怕就怕他另有所图。观其如今的举止,似乎不像后者……程方这般想着,便十分和气地笑了笑,说:“你与我同去吧!”
赵九点了点头,随程方走了十几步,在距离秦恪三十步的地方站定,再不肯移动分毫。
见他这般谨慎,程方更是高看一分,这位忠仆缓步走到秦恪身边,保持着一直以来的恭敬,小心翼翼地说:“大王,跟随咱们的三位兵卒方才抓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不知该如何处理,您看……”
秦恪才与沈曼谈过帝都里的情况,冷不丁听见这个消息,顿觉浑身冰凉,六神无主,面上的惊惧之色难以掩饰,抱着女儿的力道也紧了几分。
秦琬倒也乖巧,一点不闹,更没有喊疼,只见她伸出手,搂着父亲的肩膀,好似要给与父亲力量一般。
被女儿无意识地一鼓励,秦恪也冷静了下来。
他好歹是堂堂正正的皇长子,圣人也没有杀他的意思。哪怕一直仰帝王鼻息,战战兢兢过日子,如今又是庶人之身,旁人也少不得顾忌几分。无论是对这种偷偷摸摸窥视他行踪的家伙,还是背后的主使者,他实在不用太过担心,只是……秦恪犹豫半天,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人,吞吞吐吐了好半天,方无奈道:“这事……还是问问曼娘的意思吧!”
此言一出,他仿佛拥有了力量一般,说话也流利起来:“曼娘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无需再来回报我了。”
三十步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听见秦恪的话,赵九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略略低头,以显恭敬的同时,心下已有了计量。
秦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很是疑惑不解——家里的事情,明明都是阿娘做决定,为什么程方每次都要来询问阿耶呢?
没关系,不懂的事情问阿耶,不能问阿耶的事情,问阿娘就好啦!
“你这小东西,问问题怎么这么刁钻?”沈曼听了女儿的问题,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声音柔和,神色却十分郑重,“裹儿,你要记住,有些事情,结果是一回事,过程又是另外一回事。你阿耶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是圣人的长子。男子汉顶天立地,理当主外。纵他信任我,将事情交给我处理,我们也不能将他撇下,懂了么?”
秦琬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说:“好像懂了,以后我们做什么都告诉阿耶!”
沈曼听了,不由抚额。
这哪里是懂了啊!分明是一知半解……算了,孩子要慢慢教,不能急。一口气给她灌输那么多常识也不行,她不仅记不住,还会搞混,若是口出什么惊悚言论被秦恪听见,也不好。
“阿娘,我听阿耶说……”直觉告诉秦琬,沈曼不喜欢听什么庶子庶女,但她又很想知道,眼下见沈曼心情好,忍不住拉着沈曼撒娇,“我听阿耶说,他有庶子庶女,但东西都会给我,不会给他们留一点。他还说,庶子庶女的意思就是……”秦琬歪着脑袋想了想,才说,“那些人和裹儿不是一个阿娘,可……”
秦琬的小脸垮下来,有些不高兴地说:“裹儿平日见到的人,都是只有一个阿耶,一个阿娘的,就连刘使君家里也是。为什么裹儿就有那么多阿娘,还有那些奇怪的人和裹儿抢东西呢?”
沈曼板起脸,盯着女儿,一字一句,神情严肃:“听着,你只有一个娘,就是我!你阿耶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你连正眼都不必给,更不用喊她们叫娘!”
她的脸色变得这样快,秦琬被吓住了,半晌才怯生生地说:“哦!”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严厉,沈曼放柔了神情,轻声道:“阿娘没生气,裹儿别害怕。”
秦琬对母亲的冷脸有些发憷,却又很想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就仰起小脸,问:“为什么我不用理他们呀!”
“因为她们都是坏人,都会害你。”沈曼望着女儿,叹道,“她们之所以攀附你阿耶,就是想多得一些他的钱财,可我朝法规,唯有嫡出才能继承家业。她们自己得不到,眼红你能得到,岂不就要害你?”
“啊?”
沈曼怕女儿将来真拿什么庶出姐姐当亲姐姐,到时候被人卖了都帮对方数钱,索性趁着她懵懂的时候,先下一剂猛药,索性拿夏太祖来说事:“裹儿,你可知自己为什么姓秦?祭祖的时候,又为何只到了你的高祖父一代?很简单,你的高祖父就是被他父亲的妾室和继室所害,一介贵公子竟被迫着随流民迁徙,受尽苦楚方来到关陇,以秦川的秦为姓。你想想,太祖那样不世出的英雄,都曾被这些坏人所害,不得不背井离乡,千里逃亡,她们可不可怕?”
秦恪以先祖为傲,动辄与女儿说夏三代帝王赤手空拳打下一片江山的故事。秦琬不管听了多少遍,仍旧对此心驰神往,天天缠着父亲再讲一遍,对夏太祖也崇拜得紧。如今被沈曼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