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3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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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语的夫婿得到相邻城池陷落的消息,六神无主,欲弃城而逃。宋书语却坚持不肯,在县城的官员跑得差不多的情况下,她先是铁腕手段,杀了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又假借女学的名头,称自己已经上书朝廷,很快就能等到援军。然后诸般调配,坚守了半月有余,得到了柴豫派去的援军,从而名动天下,受封宣威将军。
这位宣威将军功成名就后,并没有回到富饶的长安,而是选择前往岭南,在柴都护的麾下做个先锋,统兵一方,威风凛凛,秦晗很是向往。骤然见到一直以来崇拜的偶像,秦晗连忙将宋书语拦下,好奇询问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为何不跟随丈夫逃跑,反而坚持守城,甚至放弃了儿子的抚养权,孤身一人前往岭南?
宋书语此番回到长安,遇到的眼光有千百种,却多是鄙夷和排斥,看待她犹如异类。并斩钉截铁地预言,她抛夫弃子,将来定会后悔。唯有这位小公主,神情清澈,哪怕问题有些失礼,却也只是好奇,故她轻轻笑了笑,柔声道:“殿下,我这一路,看上去风光,实则艰险万分。”
嫁入豪门之后,人人都说她福气大,高攀,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战战兢兢,打起全部精神应对婆婆小姑妯娌,甚至伯爵府下人的刁难,也不知咽了多少眼泪,用了多少心机,才塑造成人人称赞的贤惠模样。哪怕午夜梦回时总觉不足,不明白自己一生所学如何施展,但夫婿待她极好,两人恩爱美满,一同为未来努力,她便放下心中遗憾,觉得多苦都不算什么。直到丈夫打算弃城而逃,她才如梦初醒,坚决不肯,誓要与城池共存亡。
然后呢?
想到这里,宋书语自嘲一笑。
平素柔情缱绻,百般恩爱的丈夫,见她“执迷不悟”,不肯随他一道离去,竟要生生扼死她。
与其城破,让她被叛军糟蹋,还不如先杀了她,以全贞洁?
这就是她倾心相爱的丈夫,这就是她委曲求全争取来的一切?她该庆幸自己上骑射课没有偷懒,哪怕男子先天力量强大,夫婿到底疏于练武,又怕时间不够,只能放过她,仓皇逃跑……
“但我不后悔,因为,不管前方多难,这都是我选择的路。”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天下四方
宋书语复杂至极的内心,秦晗无法理解,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问:“你恨他么?”
“恨?为什么会恨呢?”宋书语知道很多人这样想,她也不屑辩解,但面对这个一脸真挚的小公主,她还是吐露了一二心思,“如果没有他,我纵在女学中小有所成,也不过是坐井观天,不知天下之大。我们不过是志不同道不合,各走各的路,仅此而已。”
可……他想杀了你啊!
秦晗没有再问,宋书语也没有回答,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别过万年公主,来到紫宸殿,就见女帝高坐,端庄威严,又不失亲切风度;容光慑人,气度更令人心悦诚服,安南大都护柴豫与陈留郡主坐在一旁。
宋书语向秦琬行礼之后,秦琬给她赐了个座,见她坐下,方含笑道:“宋卿,朕听柴都护说,你想向朕求个特旨,要几个不入流的刀笔吏名额?”
安南大都护乃是岭南一地的土皇帝,别说区区几个刀笔吏,就算是四五品的官员,走了他的门路,想升一升也是很轻松的。宋书语求到柴豫那里,柴豫又直接放到秦琬面前的,显然此事不同一般。
宋书语本来就不敢落座,只是虚坐着,一听秦琬问,立刻站了起来,肃容道:“臣却有此意。宋家女儿,婚姻颇有些不顺,臣欲将几个姐妹、侄女带往岭南,帮臣打一打下手。”
轻描淡写得一番话,藏在背后的却是宋家所受的深深委屈。
宋书语的丈夫身为朝廷命官,面对叛军却弃城而逃,本该满门抄斩。看在宋书语守城有功的份上,只判了罪魁祸首流放三千里,昌平伯府夺爵,一家上下全被贬为庶人。若非宋书语照顾,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只可惜,宋书语明明冒着生命危险,保住了城池,也救了夫家、娘家满门和儿女的前程。众人表面讴歌,心里却都觉得她自私自利,只想到自己,浑然不顾丈夫儿女的立场和性命。连带着宋家女儿的婚姻也受了连累,出了嫁的,婆婆阴阳怪气,没出嫁的,倒有一多半被退亲。就连宋家人,对宋书语也是多有指点和非议。只不过她是宋家官位最高的人,宋家得仰仗她,也只能说说而已。
宋书语之所以前往岭南,不回长安,多少有这一份不公平对待的原因在。哪怕秦琬对她十分看重,也难解她心中苦闷。好在这两年驻守岭南,非但柴大都护和陈留郡主很欣赏她,她也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夷人的领袖名义上是一个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实则整个部族的大权都捏在他的母亲手里。那位被夷人奉为“圣母”,被秦琬册封为凉国夫人的奇女子自幼喜好汉学,见识广博,贤明而果决,与宋书语相交莫逆。宋书语见得多了,也渐渐打开心结。
事实上,此番回京,除了想把两个儿子带走之外,也是为了处理家族的事情。
长安繁华,族人故土难离,不愿去岭南,也是寻常。愿意跟她走的,她就带走,不愿意的,她总不会亏待他们。但家中的姐妹、侄女,好些都被耽误了,再拖下去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
她们明明没做错事,却一辈子都要活在旁人鄙夷的目光中,倒不如随她一道去岭南,给她们找点事做。
夷人们虽教化不如汉人,却有走婚的风俗,女子主事的家庭乃至部族都不少。虽说到了那里,仍会遭到一些排挤,却比长安好上太多。
秦琬欣赏宋书语这份坚毅的心志,也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淡淡道:“刀笔吏虽不入流,却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宋书语立刻跪下:“请陛下恕罪。”
陈留郡主坐在一旁,有心提醒,却被柴豫轻轻按住,微微摇了摇头。
论对秦琬的了解,陈留郡主虽是长辈,却没有柴豫深。柴豫心中清楚,秦琬登基三年,镇压叛乱,击溃吐蕃,大破高句丽,皇位终于坐稳,肯定打算着手改革了。这也是为什么早在大半年前,吏部就开始统计各地刀笔吏数量,让各州郡县将名单悉数报上来,导致宋书语求几个刀笔吏名额,还要在皇帝这里挂号的原因。
刀笔吏不入流,不算品,不领俸,兢兢业业工作,吃穿用度却都要自己贴钱,朝廷是分文都不会给的。唯一的好处便是“官身”,若是在小地方,也算“士绅”,县令们好歹会给一两分颜面。
科举选拔的人才到底少,如果地方上,或者中枢哪里有空缺,怎么办呢?就是从这些刀笔吏中拔擢人才了。但这种希望实在太过渺茫,不知多少人熬白了头发都没能等到这一天,毕竟放眼天下,又有几个卫拓呢?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梁王一系落难,卫拓也不至于沦落到去做刀笔吏。十有八九像裴熙一般,起点就是太子伴读,甚至王府祭酒了。
秦琬见宋书语跪着,也不喊她起来,只是问:“你看中的几个女孩子,读过什么书?”
宋书语先前听秦琬那么一说,还以为自己太过造次,冷汗都浸透了衣衫,等待即将到来的惩罚。如今又听见秦琬有此一问,不敢隐瞒,忙道:“回陛下,臣挑选的几个女子,《九经》都粗粗读过一遍,算学也懂一些,性情也温婉平和,并不是那等掐尖好强之人。”
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虽远在岭南,却也知道,自打天一楼被献给朝廷后。秦琬就命人誊抄其中诸多经典,兴建“海若阁”,对天下学子大开方便之门。又命诚国公主持编纂《承天大典》,近来屡有流言传出,说是朝廷正在讨论是否要将《论语》、《孝经》和《尔雅》刻成石经,放在太学之内,与《诗》、《书》、《周礼》、《仪礼》、《礼记》、《易》、《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并为“十二经”。
此事涉及科举,不可等闲视之,但既已传出风声,想必不远矣。她这时候只提《九经》,是不是有些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秦琬倒不在意这些,闻言便道:“既是如此,你带她们去拜见纪卿,令她考校一番。若是得宜,朕便允了。”
宋书语千恩万谢,心中却有些惴惴。
自家的事情,她还是清楚的。由于她拜入女学,功课极好,嫁得贵婿。姐妹、侄女们羡慕之余,也努力攻读。平素读书、练字,用得便是她默下来的抄本,她此番回来考校,虽说因为这两年宋家被人非议,有些女孩功课落下不少,但底子还是在的。可……纪清露到底掌管女学多年,勤学不缀,哪怕比不上国子监祭酒才高八斗,一般人也难望项背。若是在纪清露那关被打回来,脸可就丢大了啊!
待到纪清露走了,秦琬这才望向柴豫,有些惋惜,更多得是挽留:“姑父,你当真不再做几年大都护?”
既无外人,面对两位长辈,秦琬自然而然地换了亲昵的称呼,柴豫心中暗道这位陛下果真不凡,威严之时令人看不透心思,仁爱之时令人如沐春风,面上却一派严肃,站起来行礼道:“臣已老迈,有负陛下圣恩。”
柴豫致仕确实打乱了秦琬的计划,因为当年柴豫就任安南大都护,为了尽快掌权,稳定先帝的帝位,其实是与安南都护府残留下来的将领们有些过节的,谁让魏王在此地经营过呢?秦琬为处理这件事,将安南都护府为首的“刺头”都抽调置换,才令柴豫更加顺利地接管安南都护府。柴豫掌兵也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别人按照他说的做就行,手下猛将颇多,奈何独当一方的人才少。
他这么一退,安南都护府没有谁能担当得起大都护的位置,偏偏高句丽已被攻破,朝廷将设立瀚海都护府,率先考虑在安北都护府里抽人。这就意味着安北都护府那边也抽不出更多的人手,更莫要说是一方都护。至于对抗吐蕃的区域,那就更不用说,都护府设立与否还在考虑之中,否则秦琬为什么要派梁郡王去呢?还不是借他的身份压阵?
算来算去,安南大都护这个位置,也只有叶陵合适。可北方战事平息,专攻西线,压力虽然小了些,但按照她之前的想法,祁润调回来做尚书左丞,连慕去做凉州刺史……想到这里,秦琬又看了一眼陈留郡主,一颗心也软了。
两位长辈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却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历经艰难,终于走到了一起,自己再令他们奔波在外,倒是私心重了。故她笑了笑,说:“不碍事,姑姑和姑父留在长安,也是喜事一桩。”
喜从何来?当然是婚事!
柴豫之子外放地方,官做得远不如林宣大,儿女婚事还没能高到让秦琬关心的程度。这一点,柴豫和陈留郡主心中都有数。但见两人相视一笑,方由陈留郡主道:“陛下泽被四方,我等感激涕零。”
秦琬微微一笑:“不知林家女郎是否如姑姑、姑父一般,愿意留在长安?”言下之意,竟是在问,两人究竟看好梁郡王,还是韩郡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忽然想到岭南宋阀……我脑洞果然很大(づ ̄3 ̄)づ
第四百七十六章 明君气象
秦琬想照拂自家的意思,陈留郡主一向是清楚的,虽说人选是梁郡王这件事令她有些头疼,本想用辈分不合推了,却又不愿拂了秦琬的好意。毕竟,得罪一个侄女没什么,但这个侄女是皇帝,那就要细细掂量了。可她完全没有想到,秦琬提到的人选里,竟有韩郡王。
韩郡王是陈留郡主的侄儿,她自然是见过的,容貌俊秀,性情也温和。或许是因为父亲韩王被马活活拖死,实在太惨的缘故,这位郡王对骑射一向敬而远之。平素也就听点小曲,喝点小酒,写几首酸诗,赏玩古董。谈不上纨绔子弟,却也绝对不是个想上进的,可谁让人家是郡王呢?哪怕他不往外伸手,郡王用度也够他嚼用八辈子的了。
这样一块人人争抢的大肥肉之所以迟迟未能成婚,就在于韩王太妃实在太过小心了。
按理说,先帝驾崩一年后,韩郡王就能说亲了,太妃却一点动静也无。日子一久,就传出不少风言风语,说她寡母心态,把独子看得如同眼珠子,不愿让韩郡王成亲,平白多个媳妇来分儿子。不少眼热这门婚事的顶尖人家见状,热炭般的心思也渐渐熄了——别人没这意思,他们也犯不着贴上去找不自在。再说了,寡母独子,一手带大,这种婆婆往往最不好相与,指不定结亲结到最后就成了仇。寻常人家,以他们的门第,怎么也能帮女儿撑一撑腰,张一张目,遇上这样尊贵的宗室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类似的风言风语,韩王太妃听了不少,却恍若未闻,岿然不动,半点没有澄清的意思,仿佛年过弱冠还未成亲的不是她独子一般。
直到今年,众人终于回过味来,明白太妃是要讨陛下的好,扎实为先帝守满三年孝,待到东北大捷,高句丽国破,才提儿子的亲事。否则前线战火连连,这边锣鼓震天。陛下看了,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不痛快。
能把陛下的脉号得这么准,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想到韩王太妃与新蔡大长公主交好,这个主意是谁出的,不言自明——除了新蔡大长公主的驸马,洛阳令玉迟外,还能有谁?
有这么一位智珠在握的权臣在,又是血脉极近的宗室,只要不生出那点野望,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不平顺?
只不过,君臣的名分在这里,郡王府又有媵的名额……陈留郡主心念一转,忽然打了个寒颤。
指婚梁郡王的事情,姑侄本心照不宣,为何又加了个韩郡王?陛下不可能莫名其妙就改变心意,拿个郡王来“赏”他们家,绝对出了什么事,难道——
一想到某种可能,陈留郡主心中一跳,却很快平静下来,轻描淡写地说:“她小小的人,哪做得了这样的主,当然是任凭长辈安排。”
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陈留郡主,历经四朝,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这点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