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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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一个字,态度也温和得紧,偏偏眼角眉梢,字里行间,无一不给人这种味道。
这份傲气藏得很深,却瞒不过秦琬的眼睛,正因为如此,秦琬也来了脾气。
这几个女子之所以骄傲,因为她们来自宫里,礼仪规矩样样比别人好。一旦放出宫,根基浅一点的豪门大户抢着要,可那又如何?宫里之所以比外头好,全赖活在里头的人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利,令天下子民仰其鼻息。倘若大家都是奴婢也就罢了,无非自身权势多少的问题。可我乃圣人的亲孙女,血脉之情,无可割舍,你们凭什么对我傲气?
秦琬一贯冷静,鲜少有头脑发热的时候,纵被这样不着痕迹地轻慢,她也未曾动怒。只见她穿着小衣,坐在床上,微微一笑,当真如三月春风般和煦:“哦?不知是哪家规矩,皇室贵女不能自己穿衣?”
宫中的人惯会察言观色,越是遇事不动声色,绵里藏针的主儿就越是厉害。钱姑姑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全须全尾地出来,被圣人赐给代王府中做管事妈妈,自不会察觉不到秦琬的一丝怒意,但她心中非常不以为然。
如秦琬般的刺头,钱姑姑见得多了,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地低下骄傲的头颅,融入社会,一身规矩无可挑剔?
正因存着压一压秦琬性子的想法,钱姑姑非但没有借着秦琬给的台阶下,反倒温顺得体地笑了笑,极为恭谨地说:“县主以后就知道了。”
秦琬盯着钱姑姑看了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以后知不知道,现在还不知晓,倒是你,从今往后别来我这里了,我受用不起。”
莫说宫外的女眷,就连宫中的贵人,乍入掖庭的时候也在“规矩”上吃了钱姑姑不少苦头。但到最后,她们没一个说钱姑姑不是的,反倒众口一词,称赞钱姑姑忠心,办事得力,规矩极佳。谁都没有想到,就为区区一件小事,秦琬就直接赶人。
与钱姑姑一道的张姑姑走上前,刚要开口,秦琬已披着衣服站在地上,瞧都不瞧钱姑姑一言,轻描淡写地说:“我知很多人家里,长辈的猫儿狗儿都比小辈体面些,凡事沾上‘御赐’二字,更是轻易碰不得。不过呢,人又要另当别论,你们可不是死物,打碎弄没全凭一句话。”死物打碎了,弄没了,自然很难收场,至于一个大活人……随意安插个“不敬”的罪名,难道圣人真会为区区几个奴婢去惩罚千辛万苦才从彭泽回来,他一心打算补偿的嫡亲孙女?
秦琬未曾说明,可在场的无一不是千伶百俐的人精,哪有不明白的?登时,秦琬的卧房内,使女妈妈们就跪了一地。
见着如此情景,秦琬的神色越发平静,眼中的轻嘲却怎么都抹不去。
她知这些人并非真心忏悔,必定一个两个在心中骂她骄纵张狂,之所以下跪,一是以势相逼,二便是以为摆出个悔过的姿态,自己就会放她们一马。只是,凭什么呢?哪怕自己宽恕了她们,她们也不会心存感激,八成会在心中腹诽得更加厉害,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做?
富贵来得不易,更应懂得珍惜,却也不能委屈求全。环境那么艰苦的时候,秦琬尚未委屈过自己,难不成如今恢复了身份,反倒要受一群丫头婆子的暗中钳制?她身边的人,可以不够聪明伶俐,却一定要摆正自己的身份,对她足够忠心。故秦琬自己将衣裳穿上,取了件披风,往身上一罩,径自出了门。
她所居住的院落与沈曼住的正院毗邻,虽说快步走起来需要两盏茶的功夫,却也不是太难记。
偌大代王府,秦琬未曾踏遍,自不知所有的院落与道路,这点小小的路径,她岂有看了一遍还记不住的道理?
珍珠和宝珠见状,整个人都傻了。
在她们看来,满屋子的使女妈妈都跪下了,秦琬可以放狠话,可以说软话,可以恩威并施……总之,无论她做什么,她们都有应对的措施。偏偏秦琬来了这么一出,闹得她们起身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哪怕一直跪着,跪到腿都废了,也比现在这样好啊!
珍珠经历的事情多一些,知晓这时候必得有个决断,犹豫片刻,还是咬了咬牙,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忙忙地追出去。
有她做榜样,宝珠与其余使女立刻追随,钱姑姑不情不愿地起来,脸上火辣辣地,如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满腔羞愤充斥在心中,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混迹宫中三十余年,她可从未被人这样打过脸。如今县主来这么一出,自个儿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秦琬可不会在意一个连身份地位都认不清的女官得想法,她拒绝了肩舆,缓缓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回廊上。由于脚下穿得是软鞋,走路略微轻一点,不至于发出声音,但……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使女们脚上的木屐,心中暗叹一声“好功夫!”
脚踩木屐,走路无声,这是“世家底蕴”的重要一环,也让勋贵们纷纷效仿。眼见天气越来越热,什么流觞曲水,夏日宴会,考校得都是脚上功夫。难怪阿娘担心,这份本事,当真速成不来。
丢脸就丢脸好了,她这一生,可不是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活着的。
这般想着,秦琬的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谁料刚走出院门,她便看见了一个踟蹰徘徊的声音,不由惊讶:“三郎?”
秦放不是她嫡亲的兄长,一声“哥”自然叫不出口,好在秦放也不挑这些,一见秦琬出来,就满面堆笑,配上他的绝色容貌,当真能令春花秋月为之失色:“妹妹还未曾逛过长安吧?你若愿意,咱们向王妃请安之后,为兄就带你去长安东市转一圈,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又惬意,秦琬却能看出潜藏于秦放心底的无尽惶恐,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望向秦琬的眼神,并不似庶出兄长对嫡出妹妹的讨好,而是绝望溺水的人见着了一块浮木,不惜一切也要抓住。
想到昔年他们一家三口的担惊受怕,秦琬心中升起一丝怜悯,何况秦放的主意确实令她动心。故秦琬微微一笑,脸上便流露出几分好奇:“长安东市么?闻名已久,早就想去了,但……”
秦放自以为猜到她担心什么,忙道:“东市贸易虽兴,却多为富贵人家的居住地,不似西市,三教九流齐聚。长安的贵女们也喜欢去东市,未曾听说谁名节有损,反倒传出不少佳话。”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琬很爽快地答应:“成,我待会就和阿娘说,咱们今儿去东市转转,省得留在府中给阿娘添乱。”
见她答应,秦放心头悬着的大石不由落下,殷勤地为秦琬介绍起四周的景致。
他口才极好,秦琬渐渐听得来了兴趣,问:“我见府中多有荷塘水池,莫非这是长安流行的房屋样式?”
“亭台楼阁,自然少不得水,不过啊,咱们王府的水特别多也是真的。”秦放虽说不怎么信命,说起神道来,也有点敬畏,“霞举飞升,得道成仙的南岳真人曾为……”他压低声音,小声说,“曾为代、梁、齐三王批过命,说大王仁厚,身具土德。”
秦琬一听,眉头便皱了起来:“本朝崇水……”南岳真人说秦恪身具土德,这不是要秦恪的命么?见秦琬心急,秦放忙道:“别急,南岳真人还说了一句,大王,命中犯火,需要以水镇之。听说在东宫的时候,大王居住的屋子就着过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若在里间,根本来不及救援。当时大王病了,原本在那个时间,他都是睡着的。偏偏那天,他不知怎么,觉得口非常渴,身体很热,忽然醒了,竟起身沐浴……不仅如此,梁王犯事后,圣人还给南岳真人所在的太玄观中施了好大一笔钱财,用以翻新。大家都说,梁、齐二王的批命也准了,故王府之中,处处都修池子,尤其是现在,谁敢不用心?”
第六十五章 当机立断
听了秦放的解释,秦琬非但没有释然,反倒不依不饶地追问:“南岳真人为三王批命的事情,你从何而知?”
圣人素来厌恶佛道之事,岂会信奉这一套,让旁人左右皇位的更迭?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圣人让南岳真人为自己的三个儿子批了命,他身边的人,谁敢不守口如瓶?哪怕真有人手眼通天,知晓了这一秘密,也不会外传出去,更不是几乎脱离了权贵圈子的秦放该知道的。若秘密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也就谈不上“秘密”二字。如此一来,岂不是打了圣人的脸?
与其说“霞举飞升”的南岳真人神乎其神,铁口断乾坤,倒不如说这是有人为了阻止代王成为新太子,蓄意造谣。
秦放不知嫡妹一眨眼的功夫就想了这么多,想得这么深,他以为秦琬如绝大部分贵女命妇一般,都好个佛道之事,听见这等算命神准的神仙中人便十分感兴趣。只不过,他这些年的经历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不适合详细说给秦琬听,闻言便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对于“秦放究竟从哪听来的消息”这一点,秦琬并没有执着,她奇怪得是另一件事:“我听阿耶说,如今的代王府是圣人知晓阿耶要回来,特意命人修葺扩建的,不知这次的代王府督造是谁?”
秦放对政局并不通晓,相信这则流言无可厚非,但能领到督造、监察代王府扩建事宜的,绝不会是什么傻子。他在代王府建造这么多水池子,让人“坐实”了这则流言,就不知此人究竟是心眼太实,对此事极为笃信呢?还是……另有所图?
“是魏王殿下。”
“魏王?”秦琬皱了皱眉,越发奇怪,“堂堂亲王,竟插手此事……”哪怕魏王再不得圣人喜欢,也没有替另一个兄弟建房子的道理吧?皇室理应处处彰显权势带来的尊贵优渥,方能压制以血脉和先祖自傲的世家一筹。皇孙贵胄,不当差也就罢了,真入了朝廷,怎么可能分派这么一个职务给他?即便是兼领的,也有**份。
听得秦琬此言,秦放连连摇头:“魏王殿下奉圣人之命,督办此事,未有插手一说。”
奉圣人之命?
纵然猜到此事不可能是魏王擅作主张,听见这个答案,秦琬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裴熙对她说,圣人极恶钟婕妤,宫人见状,对钟婕妤及其儿女避之唯恐不及,魏王与乐平公主的日子颇不好过。但在秦琬的想象中,圣人感情充沛不假,却也是极冷静睿智,英明神武的一代帝王。魏王能被裴熙看中,说这位六皇子极有可能荣登大宝,就证明魏王的本事绝对不差。按道理,圣人纵再怎么厌恶魏王,也会给予他一两分颜面才是,如今一见,竟是这般……也对,倘若圣人真能“因子及母”,裴熙也不会说出魏王想成为太子难之又难的话了。
“实在难以想象……”秦琬做出吃惊的样子,脚步也缓了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好半天才望着秦放,有些尴尬地说,“我未曾想到……唉,摊上这样的生母,也不知是上辈子欠了她多少,今生又如何才能还清。”
秦放早就打听过,秦恪与沈曼带了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回来,这才投其所好,说了南岳真人的事情。未曾想到秦琬竟有如此一语,不由心中忐忑,只见他看似随意,实则极为紧张地问:“妹妹信佛?”
“自然不信。”秦琬笑了笑,很自然地说,“只不过,阿耶虽然崇道,却也觉得佛理中颇多意蕴,时常与旭之谈玄论道。我在旁边听着,天长日久,免不得在话里带了出来。”
知晓自己没有马屁拍在马腿上,秦放总算松了口气,笑道:“佛教虽是西域传来的东西,虽有些可取之处,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它竟唆使信徒将之毁去,实在是贻笑大方。故权贵之中,信佛的人少,信道的人多。”
秦琬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即便如此,诸王之中,信道得也只有阿耶一个吧?”
秦放唯恐她生气,忙道:“诸王虽不信道,公主们却泰半都是信的。”道教的养生功法能让人青春常驻,年过四十依旧如二十一般美丽,哪个女人不爱呢?“几乎所有公主都有自己的道观,尤其是乐……”
话说到一半,秦放尴尬地住了嘴。
乐平公主极厌自己那五大三粗,其貌不扬的驸马,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住在公主府,而是住在她修筑的道观中。出入往来的多为世家子弟,权阀贵胄,也不乏落魄狼狈,籍籍无名之人。虽说乐平公主的眼光颇高,不至于每个都……但她的风流浪荡,已是整个长安都出了名的。
见他不自在的模样,秦琬猜到大概,刚打算说两句安慰的话,视线却越过秦放,落到不远处。
秦放顺着她的视线转过身,就见几个使女婆子簇拥着一个胖墩墩的男孩,一步步走了过来,便小声对秦琬说:“四弟。”
秦琬打量秦敦片刻,方收回了目光。
大夏皇族在容貌上的质量之高,已是上流圈子里公认的了,秦敦虽说又矮又胖,乍一眼看上去也如面团一般,颇为喜人。但不知为何,他总给人一种很不舒爽的感觉,秦琬想了想,觉得,大概还是因为这位四哥走路有些慢,却没有半点优雅,反倒让人觉得迟缓,生出些步履维艰的错觉,才会下意识地厌恶他吧?
秦放也不大喜欢这个弟弟,准确地说,他对周红英一系有着本能的厌恶,秦敬不过是被生母和兄长连累了而已。故他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妹妹,咱们站远一些,若惹怒了四弟,他往你身上一撞,力道非同小可。”
见秦放这般模样,秦琬就知他吃过这方面的亏,左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面上却露出一丝笑意,扬声道:“来者可是四哥?”
秦敦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望着笑盈盈的妹妹,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她的善意。
秦琬见秦敦眼神纯净,心中也有些奇怪,笑容却越发明艳起来:“四哥也打算向阿娘去请安么?”
“啊?”秦敦愣了一下,随即不住点头,“对对对,我今儿已经尽量早起,却还是起得迟了。阿娘、二哥、二嫂都往王妃的院子里去,我才急急忙忙……”
听见他喊周红英做娘,秦琬的神色立刻冷了下来,秦敦见状,还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平素所见之人,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