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能以色侍人-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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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呗,万一哪天你极其不幸突然变大,又极其不幸地……那甚么,然后极其不幸地,手边没一根这玩意,你说,那得多不幸?”
白素才晓得,他这个嘴要闭不上,才叫不幸中的不幸。只得飞快收好,道了声:“劳你费心。”
韩攻不以为意:“不客气。嘿,你们江湖中人不是都自诩真性情吗,怎么也尽说一堆没用的客套话。”说罢继续捣鼓,把他能想到的,用得着的用不着的一箩筐推荐给她——
从针线木梳到干粮匕首,只要白素能想到的,他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心思细微倒真叫人咋舌。
这一下,就算她遇到突发情况,也有了很多应急的法子。
韩攻忙着给她打包干粮:“最后咱们约定一件事,倘若你突然变身,我又不在时,你别乱跑吓人,就来祠堂神龛下面的柜子躲好,记得带好吃的。我回来若见不到你,自然去那头寻你。”
……
自从那回见过萧让之后,白素亲眼看到他武功身手又比从前精进,心中不安得很,夜晚练功也加倍勤快,与之而来的便是各种麻烦——不是在茅房附近撞见阿武;便是在后厨附近撞见采薇和红菱等丫鬟;更有一回她不慎撞破二郎韩筹和丫鬟香罗偷情,吓得二人当场昏死过去,第二天清早便被整个韩园的人围观了主仆俩,西苑翟氏和素娥一齐闹腾起来,又是一场风波。
大家都说韩园有飞檐走壁的鬼影,请了几批看香道士都治不好。
韩攻找来白素,怒气冲冲:“姑奶奶,你就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你自己,收了那神通?”
白素很不好意思:“那我换个地方。”
从这日起,韩园变得清净了,而且神奇的是,白素白天作为丫鬟的伙计一点也不差,鸡鸣便同采薇一起起来做浇花锄草喂鸟的活;日落韩攻从书院回来,也能喝到她亲手端的羹汤。
这么一来,韩攻反倒有些好奇,她是怎么安排的时间。他当初稳住白素,其实也是缓兵之计,他心中最忌惮的便是白素以韩园丫鬟的身份去开罪萧让,这些武林人士和官场中人不一样,他们讲究的是另一套规则,寻常钱权利益动摇不了他们,反倒常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义气结成死仇,他才不想陷入其中,惹来无穷尽的麻烦。
这日春雷滚滚,整个韩园都笼罩在暴雨中,密集的雨线在房前屋后溅着大朵水花,从傍晚下到夜里。韩攻关在屋里翻书,阿武打把伞从院里经过,嘴里念念叨叨:“这半天了怎么没看见小蜡烛?”
阿武揣着一肚子的疑虑回屋睡觉去了,韩攻站在窗前观雨,心烦了一阵,书也没心思再看,便收拾东西就寝。
直至中夜,雨声小了,却还没停,芭蕉叶上沙沙作响。他起了个夜,好死不死经过偏房,心念一动——小不点回来没?看一眼也就看一眼,然后会去睡觉,她爱回不回也不关他的事,便推门进入。
谁知看了这一眼,他便睡不着了,屋里黑黢黢没人。
这么晚了能上哪去。他马上在韩园里找了一圈,没影子;又想起这些日以来白素练功都没闹出岔子,莫非去了外面。
韩攻撑伞便出了门,打算在家附近再找一圈。
一路上冷风冷雨,街巷道路上湿泞凄清,他被寒风吹得十分恼怒,真是后悔莫及——当初就不该大包大揽,把这麻烦给接下来,如今淋的雨就是当初收留她脑子进的水,真该就那么把她留在云林书院的雪地里……云林书院?对了书院!
在许昌城里她认识的地方没几处,十有□□去了书院。
韩攻赶到书院,竹林间细雨缤纷,他一路穿行来到茅舍。
擦亮纸捻子,油灯一照,炕上果然裹了一个人。
“素……素素?”他想起上回听萧让那么叫,于是也喊了一声,很是拗口。
乌龟壳似隆起的棉被上面,白素回转头,嘿,真是她!却又转回去。
韩攻就像找到了离家出走的熊孩子:“哪里不好睡,非得上这来,冷风冷雨的有人帮你烧炕没?”伸手一摸炕沿,果然冰得刺手,又嘁了声:“冻不死你!”
见白素没声音,他纳了闷,怎么了?两句还说不得么,挨炕坐下,往后仰头去看她动静,只见她顺着脖子下面没衣裳,若隐若现一片雪白……他连忙转头避嫌。
原来是她半夜上这来练功,突然变大了却又没换的衣裳,在这躲着等变回去呢。
他找地方把伞收了,出屋去拿柴火烧炕,因没干过那下人的活计,擦了半天火折子才烧起来。
屋里慢慢升温了,他搓着手坐回炕上,也蹭一点暖气儿,问她:“好点儿没。”
白素不说话,韩攻将她扳过来,只见那瑰丽妩媚的眼睛垂着,没什么神采,睫毛沾着一串雨水,把眼睛都打湿了:“淋雨了?”屋里暖了,他脱下斗篷,来给她擦头发,却发现头发是干的。
原来睫毛上面挂的是眼泪啊……
这倒教他新奇了:“嘿,你也会哭啊,快让我瞧瞧新鲜。”
白素心再大,也恼得很,垂着头不理他,他越过份,弯了个小拇指来兜她的眼睑,刮了一滴眼泪去端详,跟珍珠翡翠似的在那鉴定真假。
“真哭了……你为的什么,今个练功不顺利了?”白素摇摇头。
“天太冷?”韩攻探头看一眼窗外,风声紧响,雨打着窗纸,倒春寒的时候天气的确变化无常。
白素又摇头。
“总得有个原因,”他费琢磨了,“你不说,我怎知道为什么?”
白素张张嘴,似想要说什么,却又艰难不发,双唇抖动,韩攻盯了她半晌,却听她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说人话!!!”
她默然一瞬,颓丧:“本座现在是个怪物了。”
韩攻表示,没听懂。
“见不得光,只能夜里出来,就像过街的老鼠,害怕见人……”
“脸上还长了毒疮……”
“我看看。”韩攻给她拉过来要看,白素不让,他非得捧着别人脸,一阵端详后无语了:“哪里是毒疮,这是痘,每个人都长。”白素怔了怔:“那你为什么不长。”
“是么,”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手感绝佳,感慨良多——别人以为老子的美貌是天生丽质,但同样也是后天努力保养的结果好不好,“我又不似你天天熬夜,我睡得多足!”
哪知道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沮丧了:“本座如今不人不鬼,就连路人见到也会嫌恶;就算回到门派,也会被视为怪物……”这几日她藏头露尾地躲起来练功,既惊吓了别人,自个也不时担惊受怕。
她说着,将脑袋埋进双膝,缩成了一个委屈的小点。
他有点愣住,不晓得是不是夜深了天气又恶劣的缘故,平日里看起来像个凶残的小团子,现在变得极其虚弱,就像一只入秋的毛毛虫。
白素肩膀抽动起来,她竟然哭了,真教他吃惊。
她哭着哭着,他愣愣地看着,突然之间,好像看见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女孩。
他意识到,眼前的姑娘,她也爱漂亮,知道羞耻,也会恐惧,也有超强的自尊心。
“路人嫌你是因为你神出鬼没,他们不知道你何方妖孽啊,似你这般长相,只要好好打扮,白天出门,有几个人会不喜欢,你自己搞错了……”
“是这样吗?”她突然抬起头来问,目中闪过怀疑和希冀,却突然想到什么,沉下脸,“你该不会和他们一样,皆是拍本座的马屁……”
他嘴角一抽,却见她眼中波光莹莹波动,又似天真又似邪恶,心忖她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想必听得多的都是恭维之语了,心态膨胀,难怪成长得这般扭曲。
“唉哟你有马屁啊,我们都没有马屁的,我们都是人。”
白素愠怒:“放肆,你敢这样对我说话……欸!”
冷不丁被他捏了一下脸:“你看,你有时候可以很美艳,有时候又可以很天真,谁能比你千变万化啊小可爱。”
她呆若木鸡,还没从这更加轻浮的举动中醒悟恼怒起来,他已经离开炕头,从桌上拿了个什么物件推门出去了。
白素被这番不遗余力的夸奖和调戏惊呆了,受伤地捂住自己被他捏过的半边脸颊——一定是因为自己方才举动太过失态,才教他以为自己软弱可欺,如此随便地拿她取笑。
她愠怒地调整好姿势,重新裹好被褥,准备等他进来的时候警告一番,不许乱碰她。
他回屋的时候,手里捧了个七宝暖炉——原来刚刚装炭去了。“给。”他把暖炉塞她怀里。
白素抱着热乎乎的暖炉,一时又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
他打量这间屋子,好久没回来住,欠打扫,也没吃的,张望下道:“赶明儿你也拿套衣裳备在这里,省得又像今天这样。”说着打了个哈欠。
朦胧灯光下,他眉眼柔和清润,笑容也是懒懒的。
她不由得道:“你累了。”“嗯,”他伸出手,帮忙整理了下她散乱的头发,端详道,“明天我搬回这住,你跟着我,省得每个晚上跑来跑去麻烦。”
她又是一呆,心头有股热流,竟比那暖炉还要烘人,低下头默了阵,闷闷道:“其实……我怕是好不了了,这门武功心法我一日参透不得,就一日恢复不了,就一日打不过萧让。”想到萧让这个人,又是呲了一下牙,恨不得现在他就在嘴上一口咬死。
“那干吗还非得去找他麻烦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智也。”
她傲然道:“我是正宗,他是邪见;我清理门户,就算死了也是一种态度。”
他点头笑道:“对对对,你境界高。”说着偏过头若有所思。“你怎么了?”“没什么。”“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哎,我给你说个厉害的故事罢。”
他盘腿坐上炕,在灯下娓娓道来:“从前有个官员,负责替皇帝写史,写到一场战争;因为那时候国家在征服一个部落时,那个部落不肯屈服,于是带队的将军便将部落的人全数坑|杀了。战争嘛……总归有输赢,倒也寻常;不过后来写到这段历史的时候,皇帝觉得这样不大好看,而且那名屠城的将军也十分地有名望,于是要那负责撰写历史的官员来个曲笔,修饰一下当时的情形。”
白素道:“哦,就是不让他明白写出坑杀这件事么。”
“差不多。不过这个官有点不识时务,他不肯朝任何强权屈膝,坚持直笔写史;他说,在一个血腥黑暗的时代,如果连说真话的权力都没有,连一段真正的历史都不能还原给后人,那岂非将黑暗延续后世,光明尽灭?”
白素点点头:“倒是一条好汉。”忽然如有灵犀,抬头盯着他看:“这个官该不会就是你罢。”
他莞尔道:“不是……听我讲完,后来他就被皇帝抓去,杀了头。”
白素哦地一声。
“这人是我兄弟,我兄长。”
她“啊”地一声。她是听到韩园里有个故去的嫡长子叫做韩迟,却没想到是被朝廷问斩的。
“正因为我从他身上吃到了教训,所以上面叫我给他续笔,我便不肯了。我这人天生惜命,又好面子,做□□也爱立牌坊,既不愿意身首异处,也不想编瞎话糊弄后世人,于是躲在这里,做个缩头乌龟。”
白素吃惊极了,原来,他就是这样得罪皇帝丢官的。
难怪他死活不肯回京城做官。
她沉吟片刻,禁不住问了个许多人都问过他的问题:“你就没有一丝的不甘么?”
其实,如果他想要回到京城,有的是大把机会。
他兀自微笑:“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是我不想啊。”一派轻松写意,将前尘往事翻了篇章。
白素想,他这个人,也许是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最极致的荣华和最迅速的跌落,所以好像无论什么出现什么突发情况,他都平静得好像只是下雨时沾湿了裤脚一样,温柔又冷静,不慌也不忙。
他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复仇以外的打算;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是那些别人强加给你的,牵着你走的。”
她想要的自然是萧让的命。可是当她这么想时,却又犹疑了。
他笑吟吟的站起来:“你要不然再琢磨琢磨,我去添点柴……哎,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干柴,这外面的都潮了,烧一会就熄。”
她应道:“后厨灶下面好像有。”然后缩回被子,继续咂摸他的话。
真能杀死萧让之后,要怎么洗脱罪名,回到门派拨乱反正,也是一桩难事……
韩攻回来了,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冷得脸色发青,白素挪了个位置给他。
晚上天寒地冻,实在没法打地铺,两人把界限一分,各占据炕一头,熬过了这冷雨夜。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晴朗,风吹着景观河,潺潺的流水声和鸟鸣传到屋里来。
韩攻被鸟叫吵醒,看见另一边的白素,奇道:“你怎么还没变回来?”
白素有气无力,衰弱道:“本座好像中毒了。”
啊?他看她脸色双颊晕红,爬过来一瞧,极度无语:“中毒不像,感染风寒倒是真的。”她倒底是多缺乏常识,教人叹为观止。
“真的。”“你没生过病?”
这么一说,她倒显出了兴奋:“我从小到大头一回感染风寒。”
“请问你是傻子吗?”饶是他看得多,也忍不住眼睛朝上翻——他也是从小到大头一回见人生病还能乐,“我去找个医匠。”“别急,我还没变回去呢,你再等等。”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谢冰卿的声音传来:“表哥,表哥,你在不在?”
惊得两个人一下子头凑到一起,韩攻烦恼得双拳砸一下膝盖表示贼他妈倒霉,白素拼命摇头指一指窗外表示我跳出去躲躲,被他拉住使劲指她胸丫没穿衣服!白素摊开手大惊失色表示怎么办?韩攻急忙揪住她被子怒容满面别走光!
“韩攻,”谢冰卿叫了几声没人应,语气便不大耐烦了,直呼其名,“你在里面吗?”
“不在,快滚!”韩攻怕她直接闯进来,闷声闷气。
谢冰卿陡然变色,和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一眼,敲门声更急:“可不是我要来,是姨母让我来给你带话,让你回去一趟,她有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