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寡女-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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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听人劝的人。
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更何况,墨妄觉得,既然墨九相信宋熹也一定会晓得是他们杀了皇帝,墨九离开临安去外面躲一躲也是好的。皇帝一死,临安必定风起云涌,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他只愿她安好。
眼看天就亮了,他们时间紧迫,墨九坐在马车上等候,墨妄与一个墨家弟子回去叫上彭欣、蓝姑姑和玫儿,连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收获,就偷偷出了门,与墨九汇合后,马不停辞地朝临安往南的官道驶去。
再晚一些,他们怕被人堵截。
不过墨九让墨妄捎了一张纸条给萧乾,大概内容是告诉他,为了彭欣的孩子不受他生父的“毒害”,她决定亲自送彭欣回苗缰去了,让他不要想念她。
还有便是,如果他确实太想念她了,有什么冲动,有什么心情,什么需求,都可以用日记的方式,每日一记,存起等她回来再慢慢看。最后就是吩咐他,在她离开这段时间,代为照顾她娘,若少了一根汗毛,就得拿他是问。
为了彭欣的孩子活命,她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而且,这张字条也只不过是她留给他的一个“善解人意”——毕竟她与彭欣大半夜消失了,萧乾也需要向旁人交代。宋骜逼落胎在前,她们逃跑也是顺理成章,字条便是证物。
当然,墨九也相信,萧乾便有千般恨万般恼,等她回来的时候,恐怕气也消了。
一行数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临安。
墨妄将他们送至出界的石牌处,天色已是大亮。
“钜子,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墨九探头出帘子,朝他一笑,又回头望向官道,声音悠悠地道:“左执事,京师的事,就辛苦你了。还有墨家的事情,也都担负在你的身上,其实我这心里头,很是内疚……”
她说得很凝重,可墨妄没有从她脸上看见半分内疚的表情。他无奈地抽搐下嘴角,吩咐两名墨家弟子好生照顾钜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玉质的钥匙递给墨九。
“这是墨家信物,钜子到了任何一个有墨家弟子的地方,都可以令其行事。”
“哦”一声,墨九接过,并无言语,在手上掂了掂,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墨妄盯着她,神色黯了黯,试探道:“若不然,我陪你去……”
“不必!”墨九把玉匙收入怀里,拒绝完又冲他笑了笑,“此去南疆有彭欣陪我足够了,你不必担心我。再说,京里的大事小事还需要你,我姐姐的身子也还没有康复,她需要人照顾,也离不开你,甚至有些依赖你。你好生看顾着她便是了。若有闲时,代我看着萧六郎,有没有与旁的妇人眉来眼去。”
“小九……”墨妄还是不放心。
墨九冲他摆了摆手,“依言行事。”
墨妄无奈叹口气,“是。”
“走喽!”墨九愉快地一喊,马儿打个响鼻,马车便徐徐启动了。在满帘烟雨之中,墨妄默默跟随马车几步,终是勒住马缰绳,看着那远去的车屁股,然后悄然无声的叹息。
“保重。”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待马车离开视线,再一次停在道旁时,墨九看了一眼抱着猫半声不吭的彭欣一眼,懒洋洋地问:“你恐怕不想回苗缰吧,毕竟你还没有找到那个他?”
彭欣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天不亮被墨九从床上挖起来要逃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半个字。这会子被墨九问及,她却冷冷一笑,不耐烦地道:“不想离开临安的人,分明是你吧?”
墨九干笑着,坐过去一点,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道:“我晓得你与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想那苗缰千里迢迢,又有毒蛇又有猛兽的,我没事儿跑去做什么?万一哪天得罪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嗯?”彭欣眸色变厉。
“玩笑玩笑,我们是好朋友嘛。”墨九呵呵一笑,搓了搓太阳穴,“好吧,人生在世,就图一乐。有热闹看,我真舍不得走。”
彭欣给她一个“早料到”的眼神儿,不冷不热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化明为暗!那才是聪明人。”墨九说罢,喊驾车的墨家弟子换条道儿调了头,继续往临安城的方向而去。彭欣对她的想法没有异议,可对她不着调的性子还是有些质疑。
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她想了想,不得不问。
“我们现在去哪里?”
她只知道那*蛊是用来对付玉嘉的,也晓得墨九入了宫收拾了玉嘉,却不知她杀了皇帝,宫里已经翻了天。墨九挑了挑眉,也没有与她明言,只打个呵欠,疲惫地靠在车上,“昨晚太累了,我困得很,先找个地方洗个澡,吃个饭,好好睡一觉再做打算。”
彭欣:“你还睡得着?”
墨九似已进入了睡眠,声音含糊。
“……不,我睡不着。”
——
一场春雨袭过,倒春寒真的来了。
京师临安似乎比前两日更冷了几分。
天不亮,玉嘉公主的寝殿便传来几声直入云霄的惊叫。
声音正是玉嘉公主寝殿外室那两名被迷晕的丫头发出来的,她们莫名其妙地打盹睡过去,等醒来,天都亮了。原是有些害怕的,赶紧准备服侍公主洗漱,可入内室这才发现……
陛下居然赤身裸丨体睡在公主的床上,满床都是鲜血,而公主坐在他身边,不动也不穿衣服,整个人就像掉了魂一般,手上握着一把带血的刀子,翻来覆去的看,不仅对眼前的事情一无所知,唤她也没有反应。甚至她已经不识得她们是谁了。
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宫女不敢迟疑,刚从惊诧中回过神,就忙不迭的惊叫、呐喊起来,试图把禁军侍卫和各宫的宫女主子们都惊动过来。
当然,这也是为了她们自己的小命儿。
常在后宫生存的人,脑子都很聪明。
皇帝睡在公主床上,这种阴暗的不伦丑闻,如果知道的人只有她们两个,估计明天的太阳她们都见不到了。她们唯一能活命的希望就是扩大影响,把更多的人拉下水。
所谓“法不责众”,就算有人杀了她们掩盖真相,还能把旁的公主和娘娘也一并处死吗?总算真的她们倒霉不得不死,这件事情也会透出风去……家人或许会知道她们是如何枉死的,而非死得不明不白。
如此一来,她们一惊一乍的呼喊声,越来越大,似乎恨不得拿响鼓来敲。这样一顿狂乱的惊慌乱叫,也是有作用的。看热闹的人极多,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太监、宫女、侍卫、公主、嬷嬷……从四面八方的宫殿赶过来,齐刷刷挤在了玉嘉公主的殿中,目睹了这一场人间悲剧。
“玉嘉杀了官家?”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玉嘉怎么会……杀了官家?”
这是脑子迟钝的蠢人的第一反应。
“……天老爷,这这这,可怎生是好?”分明就是皇帝爬上玉嘉的床,欲对她行不轨之事,而玉嘉抵死不从,然后失手杀了皇帝,把自己也吓成了傻子。
这是聪明人的第一反应。
只不过,聪明人都不会把这种心知肚明的事儿说出来,却在私底下七嘴八舌地议论,顺便等待谢贵妃的到来。
在这个偌大的后宫里,最大的女主人就是谢贵妃了,而且今儿这事最应该来处理的人也是她。
玉嘉是她的女儿,这些年恃宠而骄的事没少做,其他嫔妃们心里早有不平,虽然不表现出来,可个个都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现场一片混乱。
唤的,叫的,议论的,嗡嗡声一片,有机灵的赶紧让人去传太医,看皇帝还有没有救……不过,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掩盖至化帝与玉嘉裸着的身子。
死亡原因不明,事情真相也不明。
那么这种被血沾手的事儿,谁也不敢干。
谢贵妃姗姗来迟,步入殿内时已是双腿虚软,面色发青,却还在故作镇定。当然,不是她不想早点来,而是她被嬷嬷禀报这件事的时候,当场气血上涌,气得晕了过去,尔后被嬷嬷掐人中醒过来,赶紧急匆匆坐肩辇过来。
然而,到底是晚了。
一看殿中围了这么多人,她差点又晕过去。
恼恨的低吼一声,她大声怒骂。
“都守在这里做甚?滚出去,全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里的妇人平素都淑静贤美,站有站姿,坐有坐相,说话也都细心软语,很少见到这么大发雷霆的人。很显然,谢贵妃已经被气得失去了理智。
皇帝没了,还有太子。
皇帝没了,太子登基已成必然。
那么谢贵妃贵为太子之母,今后就是皇太后。
所以她的话还是有极大震慑力的,一看她歪颤着手,声嘶力竭的吼,嗓子都气哑了,众宫人不敢抗命,喏喏道声“是”,便鱼贯而退。
只有至化帝身边的李福拭着眼泪进来,小声道:“贵妃娘娘,太医院沈院判过来了,要不要老奴……请他进来?”
“不要!”谢贵妃盯着床榻上那个白光光的*,看着自己痴痴傻傻的女儿,包了半天的眼泪珠子终于从眼眶漱漱落下,“陛下已驾崩。吩咐下去,准备丧事……”
李福吓了一跳。
皇帝确实没有动静了,可按理还是该让太医来确认一下的。但话虽如此,他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懂得审时度势。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若皇帝活不成了,不就太子殿下登基了吗?
那么……谢贵妃说皇帝死了,自然就死了。
“是,奴才马上去办。”
李福低着头,正要躬身退下,谢贵妃突地喊住他。
“让人备车,我去一下东宫。这里,这里马上派禁军封锁,不许任何人进来……慢着,慢着……等一下,本宫想想……再想想……”这个时候,她心里也是乱的,不免有些语无伦次,“等本宫先把公主衣服穿好,让人把她带去本宫的寝殿……”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回头,就看见榻上的至化帝手指头动了动。心里“咯噔”一声,她顿时大惊,拦在李福跟前,对他道:“算了,先下去交代吧,本宫先为他们更衣。”
李福不敢抬头,道声“是”,喏喏下去了。
谢贵妃转身,浅眯着眸子,慢腾腾走到床前,看一眼缩在床角一动不动的玉嘉,捡起衣裳,细心为她穿好,安抚几声“女儿不要怕”,又慢吞吞坐在床沿,看着至化帝——这个以权势之尊强娶了她,害得她与心爱的诚王失之交臂的男人。
“陛下……”她轻唤。
至化帝的手指头,又动了动。
“你想活,是不是?”她又问,声音似有笑意。
至化帝被墨九刺中咽喉,当场晕厥过去,大量失血后,一直处于假死的休克状态。如今恢复了一点意识,可他喉咙受损,声带断裂,半声都吭不出来,只能不停动着手指头,用强烈的求生*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获得谢贵妃的救治。
“呵”一声,谢贵妃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活,可我却不能让你活。陛下……你毁了我的一生也就罢了,你千不该万不该,还毁了我的女儿。这滔天之恨,若让你活,我怎样能平?……你明知谢家与萧家是死敌,你为制衡朝堂,始终在两家之间左右摇摆,害得哥哥家破人亡……若让你活,我又怎样向双亲,向哥哥交代?”
风声悠悠,至化帝的手指头,痉挛般抽搐一下。
谢贵妃盯着他,面孔变得有些狰狞,“还有,你若不死,我的儿子怎样登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对宋骜一直宠爱有加,早有立他为储的打算。若不是这两年他越发不争气,你又怎肯立东寂为太子?”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再次冷笑。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老天终于开眼,你该有报应了——”
从小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的谢贵妃,低声嘶吼着,慢吞吞捡起那把染血的匕首,站起身来,闭上眼睛憋住一口气。
“陛下去了黄泉路,有仇有怨,都冲着我来……不要找我的女儿!”
再睁开眼,她用最大的力气向至化帝的脖子捅去……至化帝喉管处的伤口越来越大,流血喷浆似的往外溅出,他手臂挣扎般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眼瞪住谢贵妃,慢慢的,再也没有了动静,那垂死时的样子,狼狈、狰狞,谢贵妃却没有怕,睁大的双眼里有着复仇般的神采。
“陛下可看清楚我了?是我杀的你,是我杀的!”
她恨恨地低喃着,内室的门口却突地传来一声低喝。
“母妃!”
坑深131米 变!
这血腥的一幕,简直令人魂飞魄散。
东寂站在门口,被两个侍卫扶着左右胳膊,怔在当场。
鲜血从谢贵妃的指尖滑落,渗入她柔软的衣袖,缓缓落在被面上,融成一团团狰狞的花方。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不仅刺穿了至化帝的脖子,也割裂了她纤柔白皙的手指。
那腥红的血,已分不清是至化帝的,还是她的。
看见儿子,谢贵妃也愣愣怔住。
床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发傻的玉嘉。
他们是一家四口,却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相聚一室,上演生死别离……这样惊悚的画面,太直击人心,有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良久,无人说话。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子吹进来,凉意渗入心肺,却没有办法驱散凝滞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儿,也无法掩饰这一出人伦悲剧的惨淡落幕。
“下去!”宋熹挣脱侍卫。
“……殿下!”侍卫怕他摔倒,不敢放手。
“本宫让你们下去!”宋熹拔高声音,森冷的语调里全是命令色彩,还有着他平常很少有的冷肃。侍卫不敢不听,却仍是硬着头皮先将他扶坐在椅子上,留下两根拐杖,然后一声未吭地退下去,紧闭了殿门。
从头到尾,他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床榻。
关了殿门,空气无法流通,血腥味儿更浓。
可屋内里的,却似没有察觉,一动也不动。
久久的沉默后,宋熹先开了口,“母妃,这是何故?”
谢贵妃像是受到惊吓,慌不迭地丢掉匕首,想想她又摇头,把匕首捡起来,指着至化帝说:“你都看见了……我杀了你父皇,是我杀的……弑君之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