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寡女-第3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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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九痛得抽气,回答不上来了。
隔了一瞬,她才嘶嘶的喘着气说:“我只是在家里的一本书上翻到过而已,亦不太懂,这一切都是萧神医自己摸索出来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呐?”
听她这样说,萧乾轻轻一笑。
静默了一会,等最后一针缝上,他松口气直起腰来。
“阿九家的藏书如此之多,何时也容我拜读一下?”他的视线是望着织娘的,带了一点怀疑,而织娘的表情一直比他还要奇怪。当墨九说在家里的书上看到的时候,她就已经那样儿了。这冷不丁被萧乾的目光一刺,她尴尬地抽一下唇角,低头捋发,不得不附合着墨九回答。
“有机会的。”
墨九半清醒半迷糊,随口那么一说,也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会被这里的两个人对质戳穿,见到这般情况,心里抽搐一下,扫一眼萧乾眸底的探究之色,再不舍地看一眼女儿,适时地“晕”了过去。
……
……
“生了,生了,九爷生了个小小姐——”
“生了!生了啊!母女平安!”
“生了——九爷生了啊——”
“母女平安!”
整个兴隆山都沉浸在一片欢悦的气氛里。
完颜修牵着马,披着夜露,拿着一支短微,慢慢地步入广场,从一群热情得奔走相告的人群里走过,忧心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柔和了下来。
“谢天谢地!”
……
……
墨九是在半个时辰之后醒来的。
身子太痛了,她想一直装睡根本就装不下去。
等她无力地揉着眼东张西望时,屋子里已经都收拾干净了。
孩子安静地躺在一边的婴儿床上睡着,床上的被褥换过了,她的身子也被擦拭过,一切都清清爽爽的,似乎疼痛也减轻了不少。萧乾靠坐在她床侧的椅子上,双眸微微阖着,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他似乎很缺睡眠,就这般倚着,居然有细细的酣声传来。
他太累了!
想来这些日子,他都不曾好睡吧?
墨九本来想唤他的嘴,合拢了,静静看着他,双眸幽幽。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丈夫,两个人都在她的身侧熟睡。
这样安宁温馨的时刻,哪怕很短暂,也让她觉得一切的付出都值得。
再痛又如何?痛过了,就好了。
而他们,她的亲人,将会永远留在她的身边,共同度过他们的“今后”。
“吱呀”一声,门开了。
很快,玫儿撩了帘子进来,手上端了一个托盘,热腾腾的汤药就放在上面。
“姑娘——”她笑吟吟的盯着墨九,眸子晶亮。
“嘘!”墨九强忍着小腹穿刺般的疼痛,抬手冲她摆了摆,指了指萧乾,压着嗓子小声说:“放在那里吧,不要吵醒了他——”
“可是姑娘,击西很着急地来找萧王呢!”
击西?墨九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皱了下眉头,正寻思该不该叫醒萧乾,就听他肩膀动了动,很快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一眼,双眸迷糊了那么一秒,很快就恢复了清明,坐直身子问玫儿。
“击西在哪?”
“就在外面候着——”
嗯一声,萧乾站起身,走到床侧抚了抚墨九的脸,然后也不顾玫儿在边上,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便轻捋她的长发,“喝点粥再歇一会,我很快回来。”
墨九瘪了瘪嘴,笑着。
“我没有事的。”
看着他要走,她伸手提住他的袖子。
“六郎,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萧乾回头,抚上她的手,轻轻牵着放回被子里。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
“你说过的,什么事都不会瞒我。”
看她嘟嘴撒娇,小模样儿有些柔弱,可目光却很坚毅,萧乾不由喟叹一声。“你忘了吗?我给孩儿准备的大礼,还没有给她呢?我做父亲的,初见女儿,可不能食言!我先去,等会回来再细说。”
“可是——”
墨九想要说什么,他拍了拍她,打断了她。
“乖,一切有我。”
他大步出去了。墨九抿紧唇角,低低一叹。
“可是我怕你离开了,不知何时才又得见!”
坑深328米,为谁算计?
月高风凉的夜晚过去了。
天亮时,大雾笼罩着四野。
房州,南荣兵大营,安静得有些诡谲。
从兴隆山败退,掌兵的大帅刘明盛突然成了阶下囚,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景昌皇帝原来好端端地活着,原本以为是死对手的萧军居然帮着皇帝肃清了军中叛逆,还放了他们一马……
每件事情都变得好快,冷不丁眨个眼,似乎就是天覆地复。
这些事都太过离奇了,哪怕就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也让人不敢置信,即便有一天被写入野史,也会令人怀疑真假,更何况正史了。对于一些高级将校来说,这一些风吹草动很可能事关生死与命运,可对普通士兵来说,也不过多了几件闲磕牙时的笑料,该怎么活,他们还怎么活。
营房上空,炊烟袅袅,为这一片被战争摧残过的土地添了几分婉约的烟火之气。伙头兵从大战中捡回来一命,正在虔诚地准备早膳。大营的木栅门冷不丁洞开了,宋熹一个人策马从外面回来,披着一身的雾气与凉风,一双冷幽幽的眸子里,似乎跳跃着阴阴的光芒。
今日天不见亮,兴隆山就有消息传来。
……墨九生了一个女儿,母子平安。
得到消息的宋熹,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地出去牵了马,然后一个人狂奔出营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又去了哪里,正如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地黑着脸回来,令人抱了两壶酒去,仰着脖子就往喉咙里灌一样。
没有人敢问,里里外外侍候的人都安静着。
大雾里,天暗,房间里支着油灯。
李福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添灯油。
“李福——”宋熹举着酒壶,突然侧过脸看向他。
与他冷冷的目光碰撞一下,李福冷不丁打个冷战,赶紧撩袍子跪在他面前,低头垂眸道:“陛下,老奴在。”
宋熹撩一下袍角,慢慢坐下来,对着壶嘴又喝了一大口,待壶中不出酒了,他猛烈地摇了摇,发现里面没有酒了,又意犹未尽地抹了一下嘴,那动作不像个帝王,倒有几分江湖豪杰的样子。
“陛下——”
看他又要去开另一壶酒,李福不敢劝,又忍不住劝。
“喝急酒伤身子,您慢悠着点儿。”
宋熹迟疑着,把酒壶放回了案几上,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去,让他们把人带上来。”
李福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谁了。
“老奴领命!”
幽叹一声,李福鞠着身子下去了。
他原本以为皇帝从兴隆山镇把谢青嬗带回来,怎么也要等回到了临安再秋后算账的,没有想到,他一壶酒下肚,就迫不及待地要提审她了。认真说来,皇帝和皇后两口子“恩爱”背后的“相敬如宾”,李福是知情人。他明白皇帝并不喜欢皇后。可这件事,到底不仅仅是他们的家务事,说得重一点,足可诛九族了——
可皇帝自己也在皇后九族之列,这笔糊涂账怎么算?
作孽哦!
李福不懂得那么多的道理,可久居宫中,也算看透了皇室亲眷间的炎凉淡薄,并没有太多的同情心。缓缓出门,他叫了刚刚提拔上来的禁军统领施德顺过来,就俯耳对他交代了皇帝的命令。
皇帝并没有特地叫他保密。
可出于多年的习惯以及他对圣意的揣测,李福主动把这件事当成了需要保密的任务。
所以,当谢青嬗被两名禁军带着,徐徐走向皇帝的房间时,并没有人察觉到什么异常。毕竟兴隆山的战事结束,宋熹也只让人抓了刘明盛,要带回京刑审,至于皇后娘娘,她只是在夜黑风高的时候,没有认清楚真龙天子的容颜,皇帝好像并没有苛责她,甚至连为难的意思都没有,退兵房州的路上,他甚至还令人专门给谢青嬗备了一辆马车,可谓暖心之际。
而且,单凭这一点小事,其实也无法定谢青嬗的大罪。
夫妻啐,床头打架床尾和。很多人都以为,刘明盛完蛋是肯定的了,但谢青嬗“千里寻夫,认错了人”,不会有什么事。大不了皇帝和她置几天气而已。
故而,看谢青嬗往宋熹的房间里去,甚至有人觉得,在短暂的冷落之后,皇后的春天又来了,这分明就是帝后和好的征兆。
可谢青嬗却不那么认为。
望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她静默了许久,苦笑一声,方才一步步踏上了台阶。
台阶不过几步,却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禁军站在门口朝李福看了一眼,表示人带到了。
李福朝谢青嬗施了个礼,高声吆喝,“报——皇后娘娘驾到。”
里面静悄悄的,就像没有人在。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宋熹的声音。
“进来罢!”
不带情绪的声音,无怒、无恼,却像一块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了谢青嬗的心里,让她迈过那门槛时,步子极是艰难。
门再次合上了。
李福伸手拉好房门,挥手让门外值守的禁军都退远一点。
然后,他回头看一眼,也摇了摇头,走开了。
房间里,熏烟淡淡的,带着撩人的香味儿。
可房间里的两个人,却让气氛变得凉涔涔的。
谢青嬗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枯等着宋熹的问话。可面前那个颀长的背影,负着手背对着她,一直望着墙上的画出神。不知道在想起什么,不曾转头,也没有声音,就像已经忘记了屋子里有一个她似的。
“陛下!”
轻咳一声,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慢慢地回过头,宋熹眼神儿很古怪。
冷漠,却又似带了一点怜惜,让谢青嬗一时琢磨不透他。
终于,他摆了摆衣袖,“皇后坐吧。”
一声皇后,让谢青嬗的眼眶热了热,当即湿润了。
他还认她是皇后,他们还是夫妻,可他们……又怎能再回到过去?
“谢陛下!”谢青嬗拢了拢衣裳,捋顺一下头发,慢慢在他身前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静默一瞬,见他依旧不语,不得不苦笑一声,“陛下叫臣妾来,不会就为了与我这般端坐,打哑谜吧?臣妾以为,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不必再遮掩,陛下想说什么,就说,陛下想问什么,就问。”
宋熹慢慢点头,眸中溢着凉气。
“我想说的,想必你都知道了。我想问的,你却未必愿意回答。”
谢青嬗自嘲一笑,神色极为淡然,“我敢做这样的事,早就已经不惧生死了。”抬了一下眉头,她眸子里流露出来的,全是凄恻和哀怨,“不过,我走到这一步,不都是陛下逼迫的吗?”
“逼迫?”宋熹倏地笑了,手指若有似无地敲了敲桌案的边沿,声音慢慢悠悠,“你贪心不足,欲壑难填,竟有胆反过来指责朕?”他目光烁烁,微微一抬,凝重地盯在谢青嬗苍白的脸上,“皇后可否告诉我,何时开始与朕离心,策划这些事情的?”
“离心?”谢青嬗反问,“臣妾与陛下,何曾同过心?”
宋熹眉梢一挑,“我竟不知,皇后野心这么大!若无皇子,你是否准备把江山改姓谢?”
谢青嬗也笑了,却没有回答他尖锐的话,却把目光扫向了他面前的酒壶。
“陛下喝过酒了?酒很香,可否也给臣妾来一杯酒?”
宋熹看着她,久久方才低垂眸子,唤李福拿酒杯进来。
等胆战心惊的李福拿了酒杯进来又出去关上门,谢青嬗端起一杯酒去了大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润,而她的话也比先头更顺畅了。
“陛下问我,我其实也不知。大抵从陛下在菊花台与墨九把酒言欢开始,也可能是陛下为了她数次忤逆父皇开始,抑或是,陛下赠她玉扳指信物开始?”
太多了,点点滴滴,都是伤心。
他让她说,她怎么说得尽这些年受的伤害?
“可我那时最恨,是陛下竟为了她,偷偷放掉萧乾!”
听她说到这件事,宋熹微微一惊,冷笑,“你的消息倒也灵通。”
“呵!”谢青嬗自嘲地轻笑,“陛下何必讽刺我?我为什么消息灵通,这些事情,你不说,我不说,可我们不都心知肚明吗?非得挑明白,就没有意思了。”
是的,宋熹是明白的。
不仅他,整个南荣朝堂可能都明白。
在至化朝时,南荣朝堂分为两派,一派姓萧,一派姓谢,萧谢两家的党羽遍布朝纲,谁也不肯服谁,你争我夺,暗地里厮杀得十分激烈。而至化帝利用他们的鹬蚌相争,一直做着渔翁以平衡朝政。这一碗水端得艰难了些,偶有洒漏,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可到了宋熹上位就不一样了。
不管他也好,还是当初的安王宋骜也好,都是两个派系力保上位的皇子,两个皇子都有一个庞大的外戚团队。然而,若皇子是船,那么,外戚就是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他们享受这个派系为他们带来的胜利成果,也不得不付出相应的代表——受此派系掣肘。
宋熹上位时,萧氏党羽已基本被剪除,而谢氏党羽却像得了春风的野草,越长越旺盛,风生水起,举朝皆倒戈投靠,几乎到了宋熹无力抑止的地步。不能说宋熹无能,他上位仅仅一年,百废待业,朝廷内忧外患,各种错综复杂的事情,都得他来理顺,哪怕他是超人,也掰不了那么多只手来干活。
最令他头痛的一点,当初扶他上位的人,基本也都是谢氏的人。
他们要保谢氏在南荣的地位,就必须让谢氏的儿子做皇帝。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是极为微妙的,互相利用,互相倚仗,又互相防备。
“冯丁山也好,刘明盛也好,都是我父亲的忠实旧部。陛下还未登上帝位就一清二楚,却从未避讳,甚至对他们极是重用,这其中确实有外夷入侵,陛下却无人可用的不得已。臣妾也一直这样认为。可兴隆山一仗之后,臣妾却突然看明白了好些事情。”
宋熹淡淡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