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闲凉(妾本闲凉)-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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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回答她:算不上认识。
什么叫“算不上认识”?
当时的陆锦惜为这一个答案迷惑思索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找出十分合理合情的解释。
因为她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
可现在她知道了。
也晚了。
那个男人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暗示,也都是在刺探:试问,即便络腮胡遮掩了大半张脸,天下间又有哪个妻子会因此忍不住自己的丈夫呢?
她不是陆氏。
她没有陆氏的记忆。
她更无法以突破的思维根据这些根本联系不到薛况身上的线索去猜测他竟“死而复生”!
所以她没有认出来。
甚至,她还披着陆氏的皮囊,亲口对薛况说出自己与顾觉非有染这种话来……
“你下去吧。”
脑袋里始终是乱哄哄的一片,偶尔有灵光乍现,也都会被记忆里这一夜纷乱的大雪埋个干净。
陆锦惜头疼欲裂,也冷得发颤。
风铃是担心她的,只是刚开口想要说陪着陆锦惜,又瞧见她那确定至极的神情,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才刚到子时之末。
这一个夜,还很长、很长。
外面没有了半点鞭炮的声音,反而能隐约听见密集的脚步声,杂乱的马蹄声,偶尔还有几声高声的呼喝。
除此之外,整座辉煌的京城,竟仿佛成了一座死城。
四下里安安静静。
昏沉沉夜里,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吹雪的声音,呼啸嚎叫,沉沉的飞雪砸在府里花园的草木上,偶尔传来令人牙酸的折断响动……
屋里的明烛烧了大半。
烛泪挂下来,像是一勾勾云。
陆锦惜在屋里睁着眼,枯坐了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觉非终于回来了,一身的风雪携裹进满屋的冷气,只随手将披在外面的大氅解了下来,扔给门口伺候的丫鬟,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也一夜没睡。
只是那一张脸上并没有半点的慌乱,眼底微有血丝,却透着一种精神极了的明亮,仿佛算无遗策的智者,又像是整装待发的将军。
他看见了坐在软榻上的陆锦惜,也向她走了过来,只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然后亲吻她额发,轻轻道:“别怕。”
那嗓音是带着干裂的嘶哑。
可在这长夜的尽头里,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神的莫名力量,充满了一种自信和笃定。
甚至还有隐隐的、压不住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恐慌,而是一种等待压抑了多年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兴奋与激越。
陆锦惜眨了眨眼,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中,声音却变得有些空茫:“这就是你一直不愿言说于我的秘密吗?”
是。
这就是。
只不过这个秘密,原比她现在看到的、感知到的还要复杂,十倍,甚而百倍。
顾觉非拥着她,目光却抬起来,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的天光,慢慢道:“还记得,当年阅微馆里我因薛迟写的一句话便录了他的事情吗?锦惜,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第181章 第181章 薛氏祠堂
天开始亮了。
戒严了一夜的禁卫军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悄然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可昨夜那反常的洪钟大鼓; 还有那一句意义不明的“将军还朝”; 始终萦绕在人心上。
早起的人不多,街上冷清一片。
一夜大雪下过,满京城银装素裹。
一个人牵着一匹马,从京城最笔直的那条大街上慢慢地走过,靴踏着雪; 马蹄的声音都变得轻了。
阔别十年的都城,依稀旧日模样。
风里藏着冷意。
可比起边关; 比起塞外,京城的风再冷也没有那藏着刀剑的肃杀。若有——
也只是因他而起。
将军府在皇城东; 正朝街开的大门,两旁蹲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 刚下过雪的天气里有下人在外面扫雪。
出奇的是,两扇红漆大门竟大打开来。
像是已经得了信儿,要在今日迎接某一个人的归来。
门旁站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袭青衫的文士,若陆锦惜在此; 怕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她昔日在保定城里惊鸿一瞥的那个人。
然而整个将军府都知道——
这个文士,名为“蔡修”!
男人身上原本披着的沉重铠甲已然卸下,这样大冷的天气里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黑色长袍,腰身和袖口都被束紧; 显出一种矫健而英武的姿态。
他的手上,甚至脖颈,都有伤疤。
人牵着马慢慢从远处走来的时候,仿佛也带回了塞外多年征战的风沙。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蔡修眼底便是一热,是热泪,也是热血,更是在这天幕下、与这盖了满世界的白雪一般膨胀的野心!
“蔡修参见大将军!”
在男人走到府门前,将那牵着马的缰绳松开之时,蔡修便一掀衣袍下摆,正正地单膝屈跪拜了下去。
“起来。”
薛况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声,便大步向门内迈入。
正屋中堂内,一家人早已久候。
太太孙氏,大少奶奶贺氏,三爷薛凛,三少奶奶卫氏,四爷薛准,还有家中的小辈,薛明珠,薛明璃,薛明琅,薛迟……
每个人都注视着门口,注视着这一道向他们走近的身影。
在他迈入中堂的这一刻,素来冷静镇定的孙氏,竟没忍住恸哭出声,一下就扑了上去:“儿啊——”
薛况长身而跪,拜倒在孙氏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子薛况,拜见母亲,这些年让母亲伤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氏也是昨天夜里知道的消息,那时只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即便蔡修一遍一遍告诉她的确是真的,她也不敢相信。
直到此时此刻,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回来了!
她的儿子活着回来了!
他并没有殒身于含山关一役,他在匈奴忍辱负重,再一次归来,又是为大夏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大英雄!
孙氏控制不住地流眼泪,几乎是与薛况抱在了一起,泣不成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丫鬟婆子劝着、宽慰着,才渐渐止住。
整个过程中,堂内都没别人说话。
死了丈夫的贺氏红着眼眶看着,是悲凉也是憎恨,她始终觉得当年薛冷的死与薛况脱不了干系;卫仙觉得有些恍惚,初听薛况还活着,她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如今才发现他根本不看自己一眼;另一侧的薛凛见了她这般模样,将目光移回薛况的身上,眼底的光华慢慢暗淡下去;四爷薛准是庶出,向来没什么主意,现在也不过是畏畏缩缩地看着。
薛明珠胆小怯懦,只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可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的薛明璃、薛明琅还有这些年已经懂事了很多的薛迟,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了。
他们都怔怔地看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太太,太太,大将军远道回来,连夜入宫谒见了皇上,怕是一夜没睡呢。您看……”
冯妈妈扶着摇摇欲坠的孙氏,考量着劝了一句。
孙氏这才醒悟,忙擦着眼泪,又亲手将薛况扶了起来,哽咽着道:“对,对,总之回来了就好。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府里什么事情都好,孩子们也都好好的。况儿,你先回去休息,先回去休息……”
“是。”
薛况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时候才有时间将目光调转,从这中堂中其他人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三个孩子的身上。
孙氏见状连忙让人将他们三个推了上来,笑里含着泪道:“这是你三个儿女,璃姐儿、琅姐儿、迟哥儿,还不快见过你们父亲?”
“父亲。”
当年传薛况殒身于含山关一役的时候,薛明璃已经不小,对这一位父亲有着比较清晰的记忆,加之她性子乖巧娴静,所以祖母一说,她便先唤了一声。
只是轮到薛明琅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已然煞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眼前这陌生而高大的男人的注视下,心底竟生出一种恐惧来。
她磕磕绊绊地喊了一声:“父、父亲……”
旁人或许不明白薛明琅为何如此,可薛迟是明白的。甚至于他内心的慌乱也震撼,比他的琅姐姐只多不少。
父亲没有死,回来了。
那,母亲呢?
娘亲已经改嫁了。
而且还是他们几个孩子支持的……
如今父亲光鲜地还朝,家中的发妻却早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就算薛迟年纪不大,可也不可能不懂这中间牵扯到怎样尴尬的利害关系。
在眼前这从未谋面的陌生男人的注视下,他只感觉到了一种充满了压迫的打量,审视。
薛迟张了张嘴,想要如两位姐姐一般唤他一声,迎接这一位在自己幼年不知事憧憬着、崇敬着的身为大将军、大英雄的父亲。
可他竟说不出一个字。
尽管他长着两道与他相似的眉,可眼底是一片的茫然与惶惑。
孙氏只当孩子还太小,或者说一时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只上来道:“高兴坏了,迟哥儿今年才十岁,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你呢。你先去休息,我好好同他们说说,往后你们父子见面的时间还多,还多。”
薛况看着薛迟,没有说话。
但他最终没有忤逆孙氏的言语,只点了点头,也不与这几个对自己来说还透着些陌生的孩子说话,便从中堂走了出来。
蔡修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这些年将军府内的格局没什么变化,他略略一回忆,都还认得路。
一路从中堂向后宅中走,绕了一段远路经过已然有些破败的演武堂,道中遇到的所有丫鬟下人都用一种好奇又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薛况也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只是他脚下并没有半点的停顿,只是慢慢行走,保持着一种始终如一的速度,经过了花园,经过了东院,也经过了冬日里冷寂一片的游廊……
最终停步在祠堂前。
小小的一间院落,细雪铺满,一推开门就能瞧见里面昏昏的烛火。
这是薛氏一门的祖祠。
薛况负着手,从门外走了进去,一步一步,原本藏在阴影里模糊的那些牌位都变得清晰起来。
父亲薛远,二叔薛还。
还有他那一位曾经意气风发、征战沙场的大哥,薛冷。
香案上点着香烛,想是除夕夜有人拜祭过。
他只走上前去,从旁边的香筒里取了三根线香并成一炷,凑到火上点燃了,然后躬身下拜,再将其插i入洒落着灰烬的炉中。
满屋都是死沉沉、冷寂寂的香息。
薛况看了那慢慢燃着的香许久,也看了这满屋静默不语的牌位许久,才慢慢向外面吩咐了一声:“派人去请大公子回来,我要见他。”
☆、第182章 第182章 坦诚
“……所以当初; 才会与我父亲闹翻; 然后才顺势遇见了你; 收薛迟为学生; 娶你为妻。”
对顾觉非来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从故事的开头讲起,将这些年来的辛酸苦辣,一点一点地掰碎了,讲给陆锦惜听。
从天刚亮; 讲到天大亮。
雪白的窗纸上透出了明光,屋里燃着的烛火却没人去管; 已然快燃到尽头。
陆锦惜注视着他,只觉得恍惚。
这是顾觉非第一次对她提起他少年与青年时的种种; 从意气风发到满怀激愤,从光明磊落到不择手段……
年少时; 他是誉满京华的天才;后来游走四方,他是广为传扬的翩翩公子。
仁善,温和,卓有才华。
可是那一年的水灾,那一年的饥荒; 那一年的时疫; 如同凭空伸出的一只利爪,将盛世虚伪的画皮撕扯开来,让他看到繁荣下腐朽的血肉,千疮百孔!
改变; 便从那时开始。
他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公子,不再是同伴眼中的温和君子,甚至不再是父亲眼中的孝顺儿子……
他成了知情者眼中的妖魔,不知情者眼中的沦落人。
雨夜含怒出走,雪翠顶一隐不出,是他为看不透真相的愚昧世人所苦的六年整;金銮殿上逼婚求娶,从此凌厉狠辣,官拜一品,是他在雁翅山再见薛况后厉兵秣马的三年半。
一晃小十年啊。
光阴本已将这些旧事掩埋,连那些暗伤都藏在了时间的缝隙里,轻易不为人发觉。
可他终于还是等到了——
薛况归来!
等到了,所有隐藏的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的这一天,所有蒙受的不白之冤终将被雪洗的这一天!
“所以,若他当年死在了含山关,我就是背后害死他的那个罪魁祸首。我本该是你的杀夫仇人,薛迟的杀父仇人,也该是让你冷冷清清守寡近六年的幕后黑手。我最初接近你,除了喜欢,被吸引,也包藏了祸心。我要娶他的妻子,教他的儿子。若他活着,就教他为此痛,为此狂。他一手好计,离间了我与老太师,我便让他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粗粝的石头上磨过,磨出了血,浸润在那经年的伤口上,又蒙了厚厚的一层灰烬。
顾觉非一字一句,清晰而狠毒地说着。
他把最阴险最卑鄙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剖开,包括那可能有的不纯粹的心机与谋算。
没有人知道,“家”这一个字在顾觉非的心里有多重。他可以兼爱天下,却无法在这误会的洪流中,保全自己的小家。
从小教养他长大的父亲,罚他跪在祠堂,将他逐出家门。
薛况才是他眼中的忠烈,是他同僚留在世上的血脉,他相信薛况,却怀疑他。
怎能不恨?
又怎能不记仇?
顾觉非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物,最初驱使着他做这一切的动因,确有“仇恨”二字——
他有多痛,便要薛况感同身受。
只是并没有想到……
眸光微微闪烁,他轻轻地握紧了陆锦惜的手指,低垂下了眼帘,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低低道:“可我喜欢你,属意你,非你不娶,这是真的。”
陆锦惜察觉到了他指尖一点轻微的颤抖,只觉得自己听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故事,并且里面的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