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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部分

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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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相府邸在东安平城中的丁家坊; 与齐王府相距不远,是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宅院,比起齐王府的金碧辉煌和陈府的美轮美奂,齐相蔡宾的府邸确如夫人戚氏所言; 有些无足可观。

    刺史府的犊车将将驶到相府前,钟荟已经透过挂着细纱帷的车窗看到了等候在门口的戚氏。

    下了车; 钟荟连忙朝戚氏走去; 歉然道:“这么大热的天害你在此等候。”

    戚氏白皙的脸庞已经晒得微红,鼻尖沁出了细汗; 鬓发也微微濡湿了; 显然已经恭候多时,不过她还是连连摆手:“听到下人来报说贵府的马车到了巷口才出来的,没有多久。”

    因着气候炎热; 钟荟粉黛未施,装扮也简单清爽; 钗镮一律省了; 只一支白玉簪将一头如墨乌发绾起,鬓边簪了朵栀子花,雪白的竹叶纹绫绢单衣; 外罩水色罗縠帔子,下着织银罗裙,行动间如波光水影; 看一眼便从心底生出丝丝凉意来。

    “啧,这一身任谁穿都嫌素净,偏你穿出来这样好看。”戚氏含笑打量她,却不叫人感觉唐突。

    钟荟脸微微一红,亲热地挽住她臂弯:“就知道打趣我!天气热不耐烦戴那些珠翠,你不嫌我失礼便好。”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园子里的水榭中已经支起了白纱帐幔,一片小小的曲池上几茎粉荷开得很随意。

    “敝舍简陋得很,怠慢夫人了,”戚氏引着钟荟穿过一条窄小的廊桥走到湖心,赧然道,“家中人口不多,就夫君和我两个并一些下人,我又是个惫懒的,也就随他去了。”

    钟荟环顾四周,这园子不大,乍一看井井有条,但是处处透着一种敷衍又随意的气息,无论是屋舍还是泉石都没有丝毫亮眼之处,也看不出半点主人的意趣和喜好,如同一座乏善可陈的乡绅宅邸。

    蔡宾奸佞名声在外,谁能想到园宅却如此不起眼?想起卫琇所言,钟荟对他的来历越发生疑了。

    “夫人莫要妄自菲薄,贵府很是风雅别致。”钟荟还是客套道。

    戚氏抿嘴笑笑,显是不信,不过也不反驳她,跪坐在竹席上开始煮茶。

    洛京的世家近来虽把品茗目为风尚,不过平日饮的还是酪浆居多,不似吴越之人日日离不了。

    戚氏煮茶的动作十分赏心悦目,钟荟不禁看入迷了,直到戚氏手腕上的两支玉镯轻轻一碰发出叮铛的脆响,她才回过神来:“夫人煮茶的手法似乎与京中不太一样。”

    “叫夫人见笑了,是家乡的土法子,”戚氏边说边用勺子把茶汤分到碗中,“您尝尝看,不知喝不喝得惯……”

    钟荟和卫琇平常都对那又咸又苦味道古怪的茗汤敬谢不敏,不过主人家热情招待总不能拂了她的意,便欠欠身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那茶汤却意外顺口,里头没有加多余的调料,除了茶粉微微的清苦外还有股茉莉的芬芳。

    钟荟又饮了两口,觉得很是解暑,放下碗惊喜地道:“很香。”

    戚氏的眼睛笑成了细细的月牙儿,如释重负地把手放在心口:“夫人喜欢我就放心了,夫君和我都喝惯这样的,不知旁人的口味如何。”

    “似乎有茉莉的香气,是加了茉莉么?”同戚氏交谈久了,有时候连钟荟的口音都不知不觉叫她带偏了,把“是”说成了“四”还不自知。

    戚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目光闪了闪:“是煮茶的汤里加了点茉莉花露。”

    “真是个好法子,”钟荟赞叹道,“不瞒你说,我以往喝过的茗茶都是又苦又涩,未曾想到经你这妙手一料理,竟然如此清冽淡远,齿颊留香。”

    “也谈不上窍门,待汤微沸便离火,自然就没有涩味了,说到底还是‘酪奴’,不入流的,偶尔喝着玩也罢了,”戚氏轻描淡写地道,似乎觉得总是聊茗茶无趣得很,岔开话题道,“夫人平素在家做些什么消遣?使君很忙吧?”

    钟荟皱了皱鼻子,摇了摇纨扇,闷闷不乐地道:“哎!他的事儿我懒怠过问,左不过社稷呀家国呀,我一个妇人懂什么!他也不爱同我讲……横竖想去哪儿套个车便去了,也用不着他陪着。”

    虽说是抱怨,可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在变着法子炫耀他们夫妇感情绸缪,卫使君来青州不过数月,惧内的名声已经几乎盖过了他的神仙姿容和名士风流。

    戚氏很识趣地奉承道:“夫人真是好福气。”

    “对了,”钟荟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眼就是盂兰盆会了,我想找家寺庙给家人求个平安,可这初来乍到的也不知哪家寺庙灵验,今日正好向你打听打听。”

    戚氏沉吟片刻道:“青州地界大小寺庙、道观总也有好几司座,靠近临淄一带香火最旺盛的要算南阳寺了。”

    “是么?你同我仔细说说罢。”钟荟来了兴趣,倾身上前道。

    “南阳寺乃前朝刘善明刘太尉舍故宅所建,供奉的是米勒佛,寺庙倒是不大,不过三十多年前出了个高僧,寺中佛塔供着这位高僧的佛骨舍利,听说只要是行善积德之人,去寺里求告大多能如愿的。”

    “原来如此,”钟荟点点头,遗憾道,“可惜那高僧已经圆寂了……我家夫君崇信释道,原先在洛京时与几个名蓝大寺的僧人多有往来,本来倒可以前去讨教讨教……不知那寺中现如今的主持是哪位?”

    “如今的主持是智严大师,也是博览典籍,明解三藏。”戚氏道。

    “我回去转告郎君。”钟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东拉西扯地问了许多南阳寺的细节,一直聊到红日西沉,这才起身告辞。

    ***

    “蔡宾夫妇有问题,”钟荟当夜一等到卫琇回院便单刀直入道,“往蜀中查,说不得能找到线索。”

    卫琇惊讶地一挑眉:“从何说起?”

    他也对这个出身寒素的所谓佞臣早有怀疑,一直在暗中着人调查,自然也没有放过戚氏,一直查到了她吴郡的老家,不过迄今为止查出来的消息都与他们明面上的身份毫无出入,许多部曲一路摸到江南,查探了几个月一无所获,他娘子下午晌去相府喝个茶便有斩获,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钟荟把戚氏煮茶的细节描述了一遍道:“我阿娘喜食南边的菜式,故而阿耶从吴郡寻了个厨子来,吴越煮茶的方法我是知道的,虽与京中略有差别,可并没有这样大。”

    卫琇颔首道:“茗茶在京中风行本就是因为吴郡出身的中书侍郎陆辰,戚氏未曾到过京都,不知底细也不足为怪。”

    “再者是茶中极淡的茉莉花香,我提到时戚氏眼神躲闪,又在情急之下谎称是水中加了茉莉花露,”钟荟接着道,“其实她是慌中出错,忘了先前下人没端来解暑汤饮,她怕我渴,从手边的执壶里倒了一碗清水与我喝,后来煮茶时用的便是这水,并无丝毫茉莉花的香气,且这香气极浅淡,不是刻意为之,倒像是哪里沾染上的。

    “器物或是茶粉沾染上些许花香本是极寻常的事,有趣的是,戚氏为何要编瞎话来唬我呢?说来也巧,不久前你替我搜罗来解闷的那堆方志游记中,刚好有一帙里提到蜀人以茉莉花窨制茶叶的法子,我就想,会不会是因那储放茶叶的罐子或是煮茶的器具沾过这种茶呢?”

    “。。。。。。”卫琇惊叹之余颇有些感慨,谁说会吃不是一种得天独厚的本领呢。

    “一想到蜀地,难免就想到了一个人。”钟荟接着道。

    卫琇知道她说的是谁,眼里露出些微惊疑,此人心机深不可测,然而毕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想与他为敌。

    钟荟何尝不是这样想,苦涩地一笑:“你已经找人查过虚云禅师了吧?想必也是干干净净。”

    卫琇点点头:“汝南王同许多高僧名道都有来往,虚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来往也不见得比旁人多,要说特别之处,也只是他们相识早些,禅师从道家转投佛门之事也不难查,算不上秘密。他一直以来云游四方,青州水灾时不止一个游方僧侣前来超度亡灵,留下的也不止他一个。”

    “于是我就稍稍试探了戚氏一下,故意引着她说南阳寺。”钟荟眨了眨眼,露出个狡黠的笑容,卫琇不知怎的想起了狐狸。

    “无论你怎么问,她都绝口不提虚云禅师,”卫琇掀起眼皮望向她,“我猜得对么?”

    虚云禅师生就一副好皮相,往大街小巷随便拉一个女子向她打听南阳寺,恐怕都不会忽略这位俊俏盲禅师,钟荟逮着戚氏问了半日,连寺中斋膳有几道菜都打听清楚了,戚氏却只字不提虚云禅师,这才是最古怪的事。

    屋子里灯有些暗,跳动的烛火将卫琇如玉的脸庞罩上层神秘又朦胧的光,那眼神中不知怎么带上了几分妖冶,显得格外诱人,钟荟忍不住凑过去嘬他红润的双唇,一边嘬一边呢喃道:“好卿卿,你怎么就能那么聪明呢。。。。。。”

 第168章 月圆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素月当空,九州清辉同照。

    随着齐王妃与世子定下的举事之期将近; 卫琇在兵营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与钟荟聚少离多,中秋团圆之夜便提前赶回府中相聚。

    这是两人到青州以后第一次过中秋,府里的下人大多是从京都跟随他们来的家仆; 钟荟顾念他们思乡之情,特地放了一日的假; 在莲池边张了十几顶纱帐; 铺上席簟,预备酒肴; 从临淄城里请了百戏班子; 从晌午一直热闹到深夜。

    卫琇这些年不习惯热闹,夫妇俩便关起院门,在院中小荷塘边露天铺了竹簟和象牙席; 一张长案上摆了许多瓜果点心和酒肴,墙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丝竹; 既清幽又不寂寥。

    阿枣和阿杏备好酒筵便被钟荟赶去园中饮酒看戏; 眼下身旁没了下人,两人便腻腻歪歪地互相伺候,你喂我一口糕; 我喂你一口酒,倒也自得其乐。

    金盘里琳琅满目地摆着几样时令瓜果,除了常见的葡萄、蜜桃、蜜瓜以外; 还有一串枝青叶碧的荔枝,是快马从岭南送来的,今日刚到府上——钟禅去岭南当了几年刺史也不全是坏事,偶尔以权谋私一回也没忘了远在青州的女儿女婿。

    钟荟和卫琇口味相近,都喜食荔枝。

    “说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尝到荔枝还是在你家,还闹了笑话,只不过你那时候只有丁点大,肯定是不记得了。”钟荟摘下一颗拈在指尖,有些怀念。当时的广州刺史是卫昭的门生,每到荔枝成熟的季节,卫府总是全洛京最早尝到新荔滋味的,连帝后都要往后排。

    “什么笑话?说来听听?”卫琇剥完一颗紫葡萄塞进她嘴里,顺手把指尖上的汁水揩在她脸颊上,惹得钟荟吱哇乱叫。

    “想知道吗?小阿晏?”钟荟一边拿绢帕蘸了清水揩脸,一边逗他,“你剥荔枝给我吃,说不定我会告诉你。”

    “荔枝太甜,若是先吃这个一会儿别的果子都嫌酸了,”卫琇笑着冲她眨眨眼,顺手又塞了一颗葡萄到她嘴里,“我记得。”

    话是这么说,却从她手上接过荔枝剥起来。

    “骗人,”钟荟伸出手在他挺直秀气的鼻梁上刮了下:“你那时候有没有两岁?还不会说话呢,哪里就记得了。”

    “不骗你,我开口晚,但是记事早。”卫琇笃定地道,“不知是谁一下子吃了小半筐荔枝,把肚皮都撑圆了,第二日便上火流鼻血,那时刚巧在我阿翁屋子里玩,滴滴答答全淌在他最喜欢的那幅织成地衣上,洗又不好洗,扔又不舍得扔,阿翁心疼得要命,最后只得在上面摆了个金凤凰席镇遮着。”

    “没有的事,一定是你记错了。”钟荟心虚地搓了搓脸。

    卫琇也不辩驳,只是眉眼弯弯地看她,看得钟荟心里发毛。

    “说起这席镇,倒叫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卫琇悠悠地道,“我四岁的时候叫它绊了一跤,磕掉了一颗门牙。”

    钟荟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那么好几年卫十一郎一直缺颗上门牙,她还和他阿兄阿姊们一起笑话过他好几回。

    “那席镇……”钟荟脱口而出,随即便意识到,那席镇,那地衣,连同那屋子,那宅院,那些回忆里的人和物都已经不在了,明明是如蜜水一般甘甜的往昔,两人每次回想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想得用力一些,碗底的苦味便要泛起,一丝一丝地渗透了,不知不觉中一切都变了味。

    那些记忆是钟荟的一部分,却几乎是卫琇的全部了。

    卫琇的笑凝固在嘴角,眼神却慢慢黯淡下来,他端起酒盏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明月,默默地一饮而尽。

    “明日……”两人一直很有默契地绕开这个话题,最终还是钟荟沉不住气。

    “别担心,堂姑母既然已经知晓,想来应该有成算,”卫琇安慰道,“我只是带些人马去支应一下,不会有事的。”

    钟荟点点头,卫琇已经设法把蔡宾与汝南王司徒徵有瓜葛的消息传递给王妃,然而她心里仍旧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仿佛遗漏了重要的一环。

    两人一时无言,卫琇一个接一个地剥荔枝,不知是怕她吃多了血溅当场还是因为天生手笨,他剥得很慢,若是平日钟荟早就等不及了,可因为心里挂着事,愁肠百结,吃什么都觉味同嚼蜡,不过尝了五六颗便摇头了,倒是桂花酒淡而微甜,钟荟仗着自己酒量好频频倾杯,不多时已有些醉意,卫琇最后只得压住她的杯盏。

    不知不觉月斜灯暗,园中人声渐稀,管咽弦喑。卫琇要连夜赶回兵营中整军,终是到了离别的时候,尽管只有几步路,卫琇还是坚持将钟荟送回屋里。

    钟荟从枕边取出前几日跑了好些寺庙道观求的一沓平安符咒,一股脑全塞进他腰间自己亲手绣的香囊里,直塞得香囊鼓鼓囊囊变了形——这还是她从姜老太太那里得来的真传,二叔久经沙场,几乎没受过什么凶险的伤,说不定是托赖老太太广撒网呢。

    “早些安置,免得昏昼失序,”卫琇将她紧紧一搂,随即放开,像是刻意轻描淡写,“明日十六,月色比今日还好,你不是常抱怨来了青州还不曾看过海么?明日事毕我带你去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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