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色可餐-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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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这一迟疑,便引来了一贯敏锐的明烈的注意,她看着贴身的大宫女淡淡问:“怎么了?”
“今日宫造司送来了春衣,您可要试试,春光正好,过两日就是春日劝农大祭,换了衣衫也算换个心情?”那秀美的大宫女迟疑了片刻,含笑道。
如今殿下与宸王势同水火,朝上堂下暗流汹涌,倒是不如让那逗趣可爱的小人儿来逗逗自家主上开心。
明烈闻言,淡淡地道:“也好,灵娘,让人将衣衫拿来罢。”
这些日子,秋玉之逼得有些紧,那人大约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吃了她几次瘪,这次疯起来,出手毫无顾忌,让她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不一会,一个不过几岁大的穿着灰色低等套件衣衫的小太监捧着托盘走了过来。
明烈初初一愣,随后看向身边的大宫女,挑了下眉。
灵娘立刻上前恭谨地道:“殿下,这孩子我们看着有趣,放进来的,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人儿,想来不会乱说话的。”
明烈眸光微微转,随后垂下眸子看了眼那小太监,见他低着头,捧着托盘的白嫩小手手背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青。
她接过了衣衫,看了眼周围的侍女们,挥了挥手:“灵娘,你让他们都下去罢。”
灵娘一愣,随后便颔首示意其他人都离开。
内殿的大门关上以后,灵娘走了过来,替自家主上更衣:“殿下,怎么了?”
明烈却忽然冷声道:“立刻把他带下去,安置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灵娘一惊:“殿下,这是……?”
明烈冷笑一声:“你且仔细看看他是谁,不过不知用什么法子换了眸色,便认不出来了么?”
灵娘瞬间上前,抬手就向那小太监的脸蛋捏去。
那小太监原本是想退一步的,但最终还是强行令自己站稳了,并不曾动,任由灵娘将自己的脸抬起来。
灵娘惊疑不定地看着小太监的脸片刻,忽然脸上血色尽失:“你……你……你是两年前失踪的小殿下……。”
“闭嘴!”一道平静冷冽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灵娘的话。
明烈淡漠地道:“这里没有什么小殿下,立刻将他安置了。”
灵娘年纪虽然比明烈要小些岁数,但她出身世家大族,自幼便早慧,以第一才女之名脱颖而出被送进东宫陪伴太女左右,一直都是作为未来的女官、女相、东宫幕僚培养,她政治敏锐性极高,她瞬间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主子:“殿下,那人将小殿……这个孩子放出来,难道是想要在劝农大祭上当着百官的面……。”
“那人的心思无非如此,只是不知道他的筹码就这么走丢了。”明烈目光微冷,随后淡淡地道。
灵娘立刻颔首:“好,属下了就将人带走安置,绝对不会再让宸王找到他!”
那小太监此刻已经大眼儿红红,睫毛濡湿,小嘴儿紧紧地抿着,仰头死死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衣摆,软软地、哀求地轻道:“你认得我……认得我的是吗?”
“灵娘。”那修挑优雅的女子冷淡地道,退开了一步,也避开他伸出来的小手。
灵娘见状,心情有些复杂,随后还是干脆地一把拉起小太监向门外而去:“走罢。”
那小太监使劲地挣扎了起来:“不,我不走,母……。”
但是下一刻,他的小嘴立刻就被灵娘捂住了,灵娘同时将他的小身子一把抱起就往外走,压低了声音道:“孩子,我知道你听得懂,你若是不想死,也不想连累殿下,就不要喊。”
小小的人儿瞬间不再挣扎,只是大大的眼凄然地盯着远处的女子,大眼里一滴滴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满脸。
灵娘看着他挣扎间露出的小小的削瘦的胳膊上露出的那一片片的疤痕里,心中一颤,还是将他一把抱出了宫殿。
……
一刻钟之后。
灵娘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回了内殿。
“怎么样了?”明烈静静地站在窗外,负手而立。
“回殿下,已经让小陈子将小殿下送出宫去。”灵娘轻声道。
她顿了顿,忽然忍不住抬起头道,咬牙道;“殿下,您……您就不想抱抱小殿下么,两年了,你可知道他身上全是伤,没有一块好肉啊……宸王那个畜生,那么小、那么可爱的小人儿啊……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怎么能下得了手。”
说话间,灵娘已经忍不住红了眼,泪水在眼中打转:“我明明看到您上次在宸王殿下送来小殿下身上……身上的肉的时候……一夜未眠,为什么您能忍心不抱一抱他,他只是个孩子。”
浸淫权力多年,灵娘可以对任何人冷心冷情,为自家主上筹谋任何血腥计策,但是面对那样渴慕母亲的小人儿,她的心却忍不住软了下去。
她自己毕竟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明烈看着窗外,神情淡淡:“虎毒不食子么?”
她轻叹:“灵娘,你忘了,当初他出生的时候,我暗中联系上你,令你们一同筹谋处置掉这个会毁了我们大业的还,甚至我也想要亲手了结这个不该出现的孩子,只是当时没有机会罢乐,我和秋玉之没有什么区别。”
灵娘一愣,随后咬着唇道:“可是……可是后来您到底是没有下手,还让琴大人将小殿下带走!”
“灵娘,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有所图谋之人,而是无所图谋的疯子,尤其那个疯子拥有超乎寻常人智慧的时候。”明烈悠悠地道。
“秋玉之对这个孩子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注意,他既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感情,却又对这个孩子有一种诡异而专注的兴趣,证明他曾经赢了我,证明他的执念,他不会舍得这个孩子死去的,有着孩子在,对那个疯子就是一种牵制,他才不会彻底的丧心病狂……因为他永远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能赢我如此彻底了。”明烈平静地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只是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殿下……。”灵娘一僵,看着明烈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殿下在生下了小殿下回宫之后,送走了长卿御君,在御君葬礼上服下了绝子药,她永远不会再有孩子了。
灵娘当然知道宸王那人的真面目有多可怕,那真是个疯子,他像一个百无禁忌的堕落成魔的神祇,伦理与道德于他而言粪土不如,而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取乐。
任何人的生死、江山社稷在他眼里都是一场游戏,他甚至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要有趣,他便可以无所顾忌地放手去做,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绞碎。
也只有殿下了……
也只有明烈殿下,如光一般的存在,她的手腕、她的才能、她的心智才能与之抗衡,
殿下是许多人的信仰,也是她的信仰。
所以,殿下说、殿下做,她用尽毕生的精力去辅佐自己的主君,不过是为了江山帝国不会落到那个疯子手里,这也是许多人牺牲了性命也去支持殿下的意义。
天狗吞日,噩兆降临,血流成河。
他们不会让黑暗的天狗吞噬帝国之光。
“等一下,你说你将那孩子交给了谁?”明烈忽然冷声问。
灵娘一愣:“管着御膳房采买的小陈子,他送小殿下走最合适不过,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宫外接应。”
明烈一顿,脸色微冷,随后颦眉:“立刻去找,将小陈子带回来。”
灵娘不明所以:“殿下怎么改主意了?”
明烈淡淡地道:“御膳房都是我们的人,但御膳房是凤栖在管着。”
灵娘闻言瞬间一惊,脸色发白:“糟了,我忘了,凤栖殿下……凤栖殿下最厌恶……小殿下。”
她说完,立刻转身就走,只是离开前,她的目光掠过明烈紧紧握住的拳头,随后轻声道:“您若是真的对小殿下没有任何感情,只将他当成牵制宸王的工具,又何须这般难受,殿下?”
说完,她转身离开。
明烈沉默着,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轻笑了起来,一向清明的眼里一片沧桑:“但,我已经站在帝国的祭台之上,国之重器,以身为鼎,此生祭天下。”
她可以是剑,可以是帝国之光,可是帝国之光,可以是卑劣的明烈太女,却不能是一个母亲,何况那个孩子还是那样的身份,若是不能远离这权力的祭圈,不是被黑暗吞噬,便是被光烧成灰烬。
她没得选择。
秋玉之说得对。
……
所以那个小人儿忽然再次出现在她宫里的样子,只茫然地仰头看着她时。
她依然平静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琴笙,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那个男人的面前。
碧海苍天,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走吧。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
时光荏苒。
一晃,十三年仿佛就这么弹指即过。
她看着那个苍白的少年拖着他单薄的身躯慢慢地转身离开,满身的绝望到凛冽,忽然像看见自己所有惨淡的过往。
朝阳明媚的张扬少女时期,烈日当空的青年时期,如今也该是日落西山的暮年么?
明烈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慢慢地将手中的匕首搁在自己的眼前。
金属匕身倒映出她的容颜。
依然平静的眸子,更深邃,美丽的容颜仿佛依然得到上苍的厚爱,并没有多一丝皱纹。
她亲爱的弟弟,在照顾她的这具躯体上,一向极为仔细,仿佛照料着他最喜欢的昂贵的某种瓷器或者某种罕见美丽的储存在药水里的生物尸体。
即使她和十几年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知道她老了。
明烈搁下匕首,转身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
十三年了,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地都离开了,从最开始的长卿,到三年前在午门前被凌迟的灵娘,再到前些天被吊死在东宫门口,美其名曰因为冤枉了灵娘身为左军督战使通敌叛国而愧疚自裁于东宫的老六——庐陵王。
她并没有忘记老六是怎样跪在秋玉之面前痛哭流涕,表示一切都是照着他的只是去做的,在秋玉之兴味盎然的目光下,他狼狈地趴在自己脚下,祈求她的原谅的模样。
她只能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被吊死。
相信黑暗之魔的话,自然只能沦为魔物的祭品。
太愚蠢的人,如何能在这残酷的宫廷里生存下去呢?
……
那么,下一个,被吊死,或者在自己面前被凌迟的是谁?
会是那个孩子么?
明烈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呵……
这么多年了。
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伸手翻转自己的掌心,上面是一只精致的戒指,非金非铁的金属戒指身镂着精致的花朵,上面镶嵌着来自西洋的琉璃球,透明的琉璃球身里淡绿色的荧光闪烁着,仿佛活物一般地流动着,漂亮异常。
只是谁能想到这漂亮的荧光是一种来自苗疆的诡药,一旦遇见空气便会让所有的物件都跟着燃烧,炽烈之火,明若朝阳,水扑不灭。
近乎毁天灭地的耀眼火光,只能将一切燃烧殆尽,才会也湮灭。
她珍藏着,这是她最疼爱的幼弟当年送给她太女册封大典的礼物——萤焰。
那年,他仰望着她,说她是当空明日,朝阳如火。
如今看来,她却更觉得此物类他。
美丽而危险。
禁锢在这脆弱的琉璃里,一碰便会碎裂,燃尽人间。
明烈轻轻地一松手,那戒指瞬间落在地上,“咣当”一声,碎裂成无数片。
瞬间里面的荧光被窗外的寒风吹散,飞上周围华丽的柱子与垂帘。
“呼呼——!”不过一瞬间,那些荧光所及处便开始燃起一蓬火焰。
炽烈而无声的火焰照亮了她眼。
明烈轻轻地闭上眼,微笑着轻叹:“真暖呢。”
……
十三年,风雨如晦,十三年,风霜刀剑。
十三年,腥风血雨,十三年,禹禹独行。
……
原来,不过求这一刻的解脱与温暖。
……
她轻轻地哼了起来,前所未有的愉悦:“春色转呀夜色转呀,玉郎不还家,真教人心啊梦啊魂啊,逐杨花,春花秋月小楼昨夜往事知多少……新秋年年有,惆怅还依旧,只是朱颜瘦……。”
幽幽的歌声轻轻的传出了宫外,随大雪而飞扬。
若是有人能看见此刻的明烈太女,大概会深深地震撼于她的美丽,那一瞬间仿佛无数的光点围绕着她纷飞,炽烈的火焰仿佛从她身上散开,又将她裹在其中。
她眉宇间所有的深沉都褪去,仿佛依然是那个只有十三岁的最灿烈的少女,晨曦一般的动人。
那渺渺的歌声,动听到惑人心神。
像是一种奇异的召唤……
那修长高大的、穿着华丽黑暗龙袍的身影穿越了炽烈的火焰,来到内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有些痴迷地看着面前坐在火焰里的女子,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美丽的面容被周围的火海倒映得明媚如朝阳。
“你,来了。”她似有所觉一般,缓缓地睁开眸子,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容貌阴郁艳烈到逼人的男人。
男人淡金色的琥珀眸凝视着她,轻笑了起来:“阿姐唱着这首歌,不就是在唤我么?”
明烈微笑,笑容轻佻而明快:“知我者,玉之也。”
男人看着她,眼底都是惊艳,他轻叹:“阿姐,我有多久没有看见你这样的笑容了,十三年?十五年,还是二十年?”
明烈一手托着腮,抬手给他:“来。”
男人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单膝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邪肆地一笑:“用了萤焰的人必定会在萤焰里焚尽自身,你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你觉得你赢了么,明烈?”
明烈看着面前的男人,即使身负不俗的功夫,这般穿越火场,他的乌发已经被烧灼,他华丽的容貌染上火灰,连着衣袍都被烧去了不少,然而她却看不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半分狼狈。
她抬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发鬓,轻声道:“是的,我赢了,玉之,因为你已经在这里。”
女子罕见的温柔,忽然让秋玉之愣了愣,他阴晴不定的琥珀眸定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