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锦绣华年-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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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
“大人真的会让家母入车一试?”顾氏颤抖着声音轻声问。
“会。”燕子恪凉淡地答道。
“您明知家母无辜,还要逼她送死?”
“要怪就怪她生了个杀人凶手。”
顾氏惨然一笑,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哑声道:“大人请令手下停手罢,不必麻烦了,我认罪……左不过一死,还能比如此活着更痛不成?”
“芷苓!你——”闵宣威出现在轩门处,满脸的震惊,满目的复杂,望着自己的结发之妻一时顿口无言。
顾氏看向他,眼神却是冷到冰,唇角挑起一丝讥嘲,挺直了肩脊道:“闵宣威,我死了,想必你也如愿了吧?从此不必再费心地遮着掩着与人在外面约会了,只可惜韦春华已不能同你白头到老,不过这世上永远不缺贱人,你总能再找到一个和你不相上下的结成连理,我在九幽之下祝你们长命百岁,断子绝孙。”
“你——”闵宣威身子晃了一晃,脸上已是骇然,“你是如何——”
“如何知道你和韦春华勾搭成奸的?”顾氏笑起来,“你们男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女人对情之一字是有多么的专注与敏锐。成亲三年,哪怕是在新婚夜里,你也从未称我一声‘娘子’,某日夜里,你情之所致,竟是这么叫出来,在旁人看来许会认为这不过是夫妻情趣,然而只有身在其中的我才知道,这并非正常,这是你失口而为,这是你,隐情外露!你向来不喜养家雀,嫌那东西太吵,然而某一天,红薇拎了只黄莺儿与你说话,你竟撮了唇逗弄它,还与红薇讲了如何给它清理羽毛。你一堂堂男儿,忽对我妆匣中画眉的螺黛大感兴趣,那螺黛乃御贡珍品,某次我跟随婆母入宫探望贵妃娘娘时,贵妃娘娘赏赐了我四锭,民间根本无处有售,便是官眷也极难入手,你不知内情,只问我这螺黛从何处买得,我骗你是从老杏斋买来,随后令人悄悄掩伏于老杏斋外,果然看到了你贴身亲信进了铺子……”
闵宣威望着顾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方道:“便是如此又怎样……男人三妻四妾难道不是寻常之事?你如此善妒莫非还有理了?”
“嗬嗬!”顾氏仰天而笑,“三从四德,女戒女规,每个女人自小都是受着这样的教导,而究竟依此做能否活得痛快,那也就只有女人们自己心里才清楚了!你若想纳妾,我虽不痛快,也少不得强颜欢笑依你从你,然而你却搭上了韦春华,堂堂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怎么可能会与你做妾?!我不知她看上了你哪一点,宁与有妇之夫暗通款曲,也不肯堂堂正正地明媒正嫁,若她自甘下贱情愿与你做妾,我也认了,奈何我有容人之意,她却毫无容我之心——许是与你在外苟且时趁你不备,将她嘴上的胭脂故意印在你贴身的汗巾子上,你那日喝多了酒,毫无所觉,却被为你更衣的我看个正着!这难道不是挑衅?这难道不是示威?”
“你——那也不至于要害她性命!”闵宣威被顾氏当着这么多人揭了隐私,一张脸涨得红里发黑,不由得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
“不至于吗?”顾氏眸中闪着恨极的光,“我与你成亲三年一直难有身孕,好容易数月前有了身子,我乘家中马车前往寺中进香还愿,回府途中被人惊了马匹致使小产,再去寻那人却早已不见,若是寻常百姓,岂会找不到踪迹?!礼亲王寿宴上有人端了茶过来给我,我那时正与人闲话,未经细思,却不料喝过之后回家不久便上吐下泻险些丢了性命,总不能是礼亲王要在自己的寿宴上要害人性命给自己添晦气!我向来未与人结仇,这几次三番欲害我的,除了她还能有谁?!你碍于我背后娘家不敢休我另娶,韦春华若想做你的正头夫人,就只能将我弄死做你的续弦!而你——闵宣威,这一切你敢说你不知情?!你纵然不会帮手也是默许放任,我再性儿软愚钝,也不可能对欲杀我的凶手心存善念!”
“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胡乱猜测!无凭无据岂可当真?!”闵宣威恼火地矢口否认,毕竟……他也有阶在身,此事若被御史台知晓,他那梦想的锦绣前程可就……
“哈哈哈……”顾氏尖声大笑,“我不需要什么凭据,昨夜里你做那花签时我便已下定了最后决心,你与韦春华皆是榴月生人,花签的内容是你写的,你竟已不要脸到想要当着我的面与韦春华示恩爱——她为你绾发,你为她画眉——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慢慢地绾,慢慢地画,绾一个白头到老,画一个地久天长!闵宣威,你最好长长久久的活着,我今日便以腹中孩子指下咒言——我母子会在黄泉之下‘保佑’你年年娶新妇,岁岁夭儿女!”
话音方落,顾氏突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狠狠喷在闵宣威的脸上,下一瞬,顾氏已是双目暴凸,面色铁青,全身僵直地重重倒在了地上。
第148章 减肥 减肥进行中~
“仵作!”燕子恪一声沉喝——仵作也懂医,这一声是令他立刻对顾氏采取救治,仵作闻令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而在顾氏颈部试过脉搏之后,还是遗憾地冲着燕子恪摇了摇头。
瞬息毙命的剧毒,神仙难救。
闵宣威被眼前的变故惊得一时难以回神,带着满头满脸的血怔忡地僵立在原地:“芷苓……有身孕了?怎么未告诉我……这可是……闵家的长孙啊……”
收尾的工作繁琐又费时,燕七和燕九少爷做为“闲杂人等”避出敞轩,被带着回到馆内客厅暂等,闵家遭逢变故,众人各自忙乱,一时无人顾得上招待两人,厅中便只姐弟俩冷冷清清地坐着。
“以后可不要红杏出墙。”燕七借机教育弟弟。
“……你还是先看好自己那位吧。”燕九少爷支起下巴慢吞吞地道,“有人选了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姐夫呢?”
“……我还是更喜欢不是亲戚的异性一些。”
“……”我弟太污。
“水锡与绿矾油生成的气遇明火会爆炸,你是从哪里得知的?”燕九少爷慢慢挑起眼睛看着他姐。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燕七道,“今天先从引子给你讲起?”
“……算了,”燕九少爷垂下眼皮,“省省你的口水,饿了还能填肚子。”
“……”
善后工作处理完毕的时候,明月已上中天,闵氏兄妹的父亲、户部尚书闵大人早已回来,亲自将燕子恪伯侄送出了馆外,身后还跟着闵雪薇——闵宣威身上出了这档子事,这会儿自是无颜再出现,闵红薇听说是在馆内陪着闵夫人,闵雪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傲淡然,仿佛丝毫未受自己兄嫂这不堪之事的影响。
“抱歉,今日有些扫兴。”闵雪薇对燕七道。
“不妨事。”
“涂先生也不曾来,容我改日再为你引见。”
“费心了。”
两人行礼道别,燕七便同燕九少爷跟在燕子恪的身后,穿上来时的木屐,慢慢踏上了那道通向紫阳花岸的水下石英桥。
今夜的月色很是晴朗,素白的月轮映在平如镜的潭面上,一时令人难以分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紫阳花在流银的月华里泛着团团的柔光,使得这夜有了一种朦胧且神秘的美。
朦胧的深处,踏着月光水波走出个人来,手里长长的桃木朵云头灯杆上挑着一盏红纱圆灯笼,像是一朵鲜红的绣球花。
然而比这纱灯更红的是这人身上的衣衫,通体一件大袖宽裾的袍子,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在这样银光素练的静谧月色里,穿着这样一件浓烈艳杀的衣衫,就仿佛在女人洁白如玉的胴体上剖开了胸口,血淋淋地露出了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如果暴力也是一种美,那么眼前的情景便是暴力美的极限,充满着侵略性和破坏欲。
这个人挑着灯,闲庭信步般踏着石英桥迎面而来。这满目繁花,遍潭月色,任是谁都会忍不住看上两眼,而这人却对此视若未见,走得百般悠闲,如此美景却入不得他的眼。
渐行渐近,这人唇角勾起一弯弧线,道了声:“燕大人。”
不行礼,不避让,不颔首,就这么面照面地对上了当朝三品要员。
“哦,”燕子恪平平常常地应了一声,“涂先生。”
双方都未停步,就这么在桥上自自然然地擦肩而过。
原来他就是涂先生。
原来涂先生就是箭神。
原来箭神就是他。
从紫阳仙馆出来,一路无话,穿过一片榕树林,前方就是飞来阁,透过榕树枝上垂下的蛛网似的藤蔓缝隙看过去,似有些光亮闪烁,拨开藤网,穿出树林,眼前是峭壁飞阁、细瀑深潭,而与今早离开时不同的是,那凌空架设于崖壁上的飞阁之下,不知几时悬吊起了一架靠背椅式的秋千,距崖脚处的潭面不过一尺余高,两边的秋千索上缠绕着月季花藤,大朵大朵轻粉的月季花儿带着夜露正开得嫣然。
而在这秋千架的上方,珠帘一般垂下了无数匹星芒般的光练,那是用透明的轻纱卷成的筒带,每一条筒带内都放进了无数的萤火虫,一端系在上方,一端悬垂下来,形成了一片瀑布星帘,令这花藤秋千、瀑布水潭如同童话般纯净梦幻。
燕九少爷想起了小时候燕七给他讲过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公主穿着金丝银线织成的纱裙,头发上戴着钻石与玫瑰,脚上是水晶做的鞋子,肌肤胜雪,貌美倾城。然而每个故事里的公主都很孤独,或被关在高塔,或被驱逐进了森林,或遭受诅咒沉睡百年,或在深海终日寻觅。所幸的是,她们终于都等来了自己的王子,大多的故事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从来没有一个故事,是写给一位胖公主的。
王子的心太小,看得见鲜花看不见野草。
所以胖公主自己的故事里没有王子,没有城堡,没有钻石水晶,没有普天祝福,只有一架花秋千,一条小瀑布,一口深水潭,和一帘萤火虫装饰的夏天夜晚。
哦,还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聪明弟弟,和一位为她写故事的神经病大伯。
……
闵家长媳在紫阳仙馆内杀害韦国公家的嫡小姐一案,第二天便被传开了,有御史上本参闵尚书教子无方管家不利的,有参闵宣威品行不端枉为人臣的,闹闹哄哄一番折腾下来,闵宣威被削了职,闵尚书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被削去职务看似断了前途,可闵尚书是谁啊?家里还有个闺女做贵妃,那是皇亲国戚,削个职罚个工资不过是为了堵大家的嘴罢了,把闵宣威雪藏一阵避过风口浪尖,等大家的注意力早被新的人和事牵引开,再把他放出来,远远地弄个官儿做,做上几年再慢慢调回京里,一样是前途无限。
世上的事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再火爆一时的话题和事件也不过是一阵风,大家对于新闻一向是接受的快,遗忘的也快。
然而本案的受害者韦国公家与害人者顾家也都没落得了好,一个养的闺女杀了人,一个养的闺女与人勾搭成奸,这两个虽然已命入黄泉,可却连累得自家尚待字闺中的妹妹们身价大跌,毕竟谁家也不愿娶个家教欠妥的闺女进门做媳妇啊,直惹得两家大人一肚子气全都撒到死了的人身上,韦家的只将尸首随便装敛了,第二天就运回了京郊下了葬,顾家的干脆甩手不管,反正顾氏已是你闵家的媳妇,后事你们看着爱怎么弄怎么弄吧!闵家又怎么可能将顾氏好生下葬,只用草席裹身将之往乱葬岗上一丢,没照尸身上吐两口唾沫已经是不错了。
别人家怎么乱,燕家人都管不着,次日起来燕子恪照常上班去了,燕九少爷依旧在房里看书,燕七在下头秋千上乘凉,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潭水里,浑身都觉得清爽凉快。
这秋千是双人椅式的,此刻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消夏会后就跑了个不见踪影的元昶,一大早就把燕七揪起来,然后还在飞来阁蹭了顿早饭。
“怎么你去哪儿哪儿就有命案啊燕小胖?”元昶好像已经一扫消夏会时莫名的郁闷,这会子又和往常一样教训起燕七来,“你是不是衰神转世啊?”
“啊,我也挺奇怪的,看样子以后我还是少出门为妙。”燕七道。
“不怕,我能镇邪,你跟着我,再衰我都能镇住。”元昶坏笑。
“那就辛苦你了。”燕七道。
元昶垂下眼皮,用赤着的脚撩着潭水,半晌方道:“昨儿原本我也受邀去紫阳仙馆了,结果因跟着我师父练箭,没能去得——对了,后来我师父也去了,你见着他了吗?”
“呃,你师父是?”
“傻啊,我师父就是箭神啊!”元昶弹了燕七一记脑崩儿,掩不住脸上的得意,“当世第一箭术高手涂弥、涂先生,只收了我一个徒弟!”
燕七想起以前她曾问过燕子恪当世第一箭法高手是谁,燕子恪那时神经兮兮地只回了她一句诗:开到荼蘼花事了。
传闻箭神的箭法盖世无双,究竟有多厉害呢?就像荼蘼花开过后人间再无芬芳一般,箭神的神箭,可以杀死春天。
……
由于出了闵家这档子事,官眷之间才刚热起来的交际宴请活动一下子被冷却了下来,接连几天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家里纳凉消暑,整个御岛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燕家三口一如既往地悠哉安然,燕子恪每天去行宫上班,有时候一天三顿皆在家吃,有时候被人邀去喝顿小酒,燕九少爷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内看书,偶尔会去外面散散步,燕七的日子最滋润,看看闲书,做做暑假作业,秋千上乘乘凉,果然活成了一位胖公主。
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胖公主就起床了,没有叫醒自己的懒侍女,一个人穿好了短衫,蹬上薄靴,系上沙袋,轻手轻脚地出了飞来阁,沿着岛边的河滩跑起来,清晨的湖风很是凉爽,令人周身倍感畅快。
就这么跑着,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水平面现出了鱼肚白,太阳的秃脑壳缓缓地冒出来,霞光染红了天和水,草尖叶梢,石棱沙窝,处处都浮着金。
金光与红霞的交汇处,远远地出现个人影,打着赤膊,迈着长腿,匀速地向着这厢跑来。
“燕小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