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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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门外的双喜双叶看两人背影走远,对视一眼,满面的红光。
门外围观太傅府娶亲的一众邻里却是差点惊掉眼珠子。这可了不得!上回娶亲周家大公子还不咸不淡的,这回竟把人给当众抱起来?这继室是个什么来头?比那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还金贵么?
也无怪旁人大惊小怪,实在是周家这大公子在京城那可是出了名儿的端方有礼,谦谦君子。邻里也算看他长大,最是不会人前做那些腻歪孟浪之举。抱新嫁娘走,实在是打破了他们对他的认知。
不过这时候也没人管路人心中嘀咕,亲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周府大门前四五个衣着喜庆的婆子挎着系了红丝带的篮子,手里抓了大把的喜果子见人就散。谁多说了两句喜庆话,就再塞一把。双喜双叶两再不敢耽搁,立即抬了脚跟上去。
进了周家的大门,才知道什么叫一流世家。
郭家在她们眼中已然是顶顶富贵的人家,可如今一比周家。才惊觉这等几百年底蕴的大家族,郭家是万万比不上的。
迎头便是开阔敞亮的天井,成规规整整的四方形。沿着廊下边沿种了花草,都是些极少见的草木,瞧着极雅又文气。廊下挂了红灯笼,灯笼下则站着垂头敛目衣着统一的下人。这齐整威严的气氛,十分符合百年书香门第的身份。
丫鬟一律身着绿襦梳统一的双丫髻;婆子则是翠色褙子,发丝一丝不苟地全梳上去,显得干练又利索。小厮就是褐色干练的短打,黑色纶巾。所有周家下人,个个身姿笔直。穿梭在廊下,光见人动不见脚步声,训练有素比之郭家下人,当真一个天一个地。
什么叫显贵?什么叫气派?这就是。
双喜双叶若有所感,生怕行为不端给郭满丢了脸。连忙收住四处乱窜的眼珠子,敛住面上略浮的笑,挺直了背脊走。
往东转是一个角门是一个东西方向的穿堂,大理石砌成的台阶,显得十分宽敞。过了穿堂,是花园。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拱桥,清幽的池柳水廊。两边抄手游廊,羊肠小道儿蜿蜒其中。脚下码着大小一致的青石板,一路从花园这头伸展到那头。
远远望去,向南的仪门内是一个巍峨的大院落。
正对面红漆青瓦的正屋与抱夏,两边对称的厢房,鹿顶,耳房。雕琢得巧夺天工的兽首垂挂在屋椽上,正威严又肃穆地盯着来人,双喜双叶垂下头不敢再看。正下方放着一个紫檀架子仙鹤古松大插屏。两边跪着粉衣丫头,此时正拿团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香炉。
插屏的背后,隐隐有人影在晃动。
与双喜双叶一面走一面震惊不同,郭满是越走越绝望。顶了个十多斤重的玩意儿,本身又是个动两下就能驾鹤西去的林妹妹身子,走不到一半她就想往地上瘫。
还有多久到?周家到底有多大?可否来人抬个软轿送她?她走不动了喂!
周博雅一路走得很慢,否则以他的脚程,这时候应当已经端坐于正屋里头了。今日为着迁就新妇,一半路还未走到。可即便如此,他发觉手中这红绸子扯不动了,起先以为是错觉。再扯两下,发现是真扯不动。
他回过头,就见那娇娇小小的一团红弓着腰,两小腿肚子在抖。
周博雅:“……”知道新妇弱,但弱到这个份上,连他都无话可说。
郭满她也不想的,谁大喜的日子搞事情?虽说这婚礼于她来得突然,但好歹两辈子第一回,她心中自然是珍重的。如今是当真走不动了,小郭满十几年底子败得太狠。她这半年的功夫顶多治得了标,却治不了本。
两旁簇拥着新人的下人见郭满停下不走,也默默地停下了。
周博雅偏过脸挑了一边眉头,无声地疑问。
双喜双叶搀扶着郭满低下头,不敢看新姑爷的脸色。她们家主子体弱是真真儿的,再狡辩也掩饰不住。可他们又实在不愿承认,这不就等于告诉新姑爷他娶了个不顶用的?都说大户人家最在乎子嗣,她们姑娘落下这口舌,岂不是还没拜堂就失了姑爷的心?
一时间,两人心虚地小脸儿都揪起来。
周博雅淡淡扫了主仆三人一眼,大致猜到了。当初周老太爷一气之下定了这郭氏,他虽不在意新妇如何,却也早早派人去探听了些消息。郭满孤注一掷抢了这门亲瞒不过他,常年拿药当水喝也瞒不过他。不过他都不在意,信手拈来的人生,娶谁与谁和离,不过是无趣的庸人自扰罢了。
等了一会儿,见郭满实在走不动,他冲旁边一个小厮招了招手。
小厮立即上前。
周博雅弯了腰,跟他耳语了两句。
只见小厮冲他打了个千儿,然后掉头便向游廊另一头去。双喜双叶不明所以,见周博雅负手而立,俱以为周博雅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
周家的下人倒是习以为常,她们家大公子从来都波澜不惊。
一大帮人就这么无声地停下了,双喜双叶无所适从,冷汗都冒了出来。可郭满实在是不能再撑了,她今儿本就起得早,为了保持口气清新,又滴米未进。轿子里再颠簸一个时辰,两条腿软得跟细面条儿死的。周家还建得这般大,她总不能爬去拜堂吧!
等了一会儿,双喜双叶长廊那头四个健硕的下人抬着一架步辇轻快地过来。
两人一愣,仰头看着周博雅。
周博雅扯了扯红绸子,攥着红绸子另一头的肉包子手跟着一耸一耸的透出了嫁衣袖子,他嗓音依旧淡如风:“过来吧。”
然后就轻轻拽着红绸子,将郭满扯到了步辇跟前,也不碰她,让她坐下。
就这一刻,不仅双喜双叶两瞪大了眼,就连郭满这没心肝儿的人都发觉了,这个周家那谁好像意外的有点体贴?!臀下贴着软乎乎的坐垫儿,腰后靠着恰到好处的靠枕,郭满突然就决定了,她以后觉不会作妖,她会好好对这周家那谁的,她发誓!
双喜比她更感激涕零,私下不住地捏郭满的胳膊,就差扑过去痛哭流涕了。
郭满坐下后,周博雅掀了衣摆也坐了上去。
红绸子均衡地摆在两人腿上,一人牵着一端,红绸花悬在两人中间。他这么一坐上去,甭管其他人怎样,立即就显得郭满坐步辇的行径合乎情理了。这般被抬着过去拜堂,周家长辈见了也不会嫌弃郭满太娇气。
这下连双叶也绷不住要咧嘴了,她们姑爷当真是周到体贴!
“走吧。”
接下来就便宜了,虽然脖子还有些受不住,总体上郭满重重舒了一口气。厚重的红盖头遮挡了视线,郭满看不清身边人,就看到盖头下面半步之内的周博雅大腿以及搭在膝盖上一只白皙的大手。腿笔直且长,手……堪称艺术品。
郭满心里猛地一跳,这,这真的太考验她身为手控的定力。
很好,非常好,她这次嫁人很愉快。
抱着这样的心思,后面的流程仿佛也愉快了起来。郭满笑眯眯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笑眯眯地夫妻对拜,笑眯眯地被送入洞房。
好在新房并不太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屋子似乎是男主人寝室改得新房,内里十分宽敞,处处透露着男儿的硬气。
宽大的飘窗,简而化之的格局,飘窗下设了一张镂兽纹的矮桌案。桌案上摆了笔墨纸砚,右手边放了厚厚一叠书。两面摆着铺垫,方便研读之人随时静坐。往里,则是一面嵌在墙壁上的巨大书柜,上头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纱窗贴了喜字,到处红艳艳的一片,喜庆又雅致。
双喜双叶说不上来哪里好,说是处处透露着高贵与奢华吧,但又不似金氏屋里那一股子金钱味儿。用一个词形容,大体是‘清贵’?
屋里除了伺候的丫头,还有一帮衣着华贵的夫人姑娘在等着。
坐在喜床之上,郭满本以为她们要闹个洞房什么的,她也准备好了最温软的笑应付。谁知这周家就是与旁人家不同,不愧是最讲礼仪的人家,预料中的大声喧哗决计不能有。就几个文雅的夫人姑娘们矜持地取笑了几句,轻易便放过了她。
“新媳妇儿面皮薄,咱们这些人,调笑也不能太过。”
一个十分爽利的女声道,“雅哥儿家的瞧着年岁还小,哪儿还经得住咱们一哄而上的逗弄?咱们莫要坐那促狭的恶人,吓着人家就不好了!”
“说的是呢!”
许是有人交代过,一个人开头立马就有另一个接,“雅哥儿马上就回来了。咱们来这边热闹热闹也就够了。都散了吧,若是要见人,明儿新妇奉茶再瞧吧。”说着就把人往外头带。
说话的人体贴,听话的人也识趣。不一会儿,人就都出去了。
热热闹闹的屋子安静下来,周家的丫鬟们私下眉目传神,看向一左一右立在床榻两侧眼观鼻鼻观心的两粉衣丫鬟。
两粉衣丫头皱了皱眉,冷淡淡地上下打量了穿顶着盖头的郭满,那眼神,挑剔得很。似乎觉得郭满身无二两肉还矮得看不见腿,配不上她们天神一般都公子。然而她们再不愿,这也是新少夫人。眼中隐约闪过嫌弃,然后无声地一声哼,转头率先走出去。
粉衣裳的带了头,绿襦裙的丫鬟们便放下手中的捧盆,跟在后头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双喜双叶,双叶盯着领头的那粉衣丫鬟的背影,若有所思。
双喜满心担忧郭满的身子受不住,无知无觉地去关上门。转头连忙给郭满喂水喂吃的。郭满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这一杯子凉茶灌下去,她往双叶胳膊上一靠,顿时感觉自己活下来了。
古代的婚礼,真的好累……
第8章 第八章
应周老太爷要求,这亲事娶是刻意往大了办的。
想当初周谢两家结秦晋之好,两家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周家嫡长孙与谢国公府四姑娘郎才女貌,最相配不过的一对璧人。原本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一桩亲,谁知不过三年,便以女方哭着求着谢皇后,她一道懿旨命周博雅写下和离书仓促结束,连嫁妆都没带走。那么厚的嫁妆,素来最重名声的周家因女方这般决绝也要和离的做派,落了个面上道貌岸然内里藏污纳垢的污名不说,周博雅更是为此备受指摘。
有讥酸者恶毒者私底下笑话,说谢家姑娘之所以死活要离了他周博雅,盖因这如玉公子中看不中用,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软蛋。谢四姑娘那般康健的女子嫁了他三年无所出,讨不找好,还硬被扣上跋扈的帽子!
周家名声是几代人经营出来,不是你一句两句话就能给说没的。周老太爷自然不在乎这点小事儿,他恼火的是后一条。
说来周老爷子这辈子就那么一块逆鳞,便是他这嫡长孙。
他家雅哥儿文韬武略,聪慧绝伦。三岁识千字,五岁能吟诗,他虽说嘴上不认承认心中却顶顶骄傲的宝贝金孙,怎么就被污蔑成了个生不出子嗣的软蛋?
郭家素来子嗣昌盛,郭家姑娘肚皮争气。今儿他孙儿娶继孙媳儿,周老太爷较这口劲儿,非将娶继孙媳儿这事儿给闹得全京城都知晓。往后他曾孙出世,他非得叫这些背后嚼舌根头的人瞧瞧,三年无所出生并非他雅哥儿不行,而是她谢氏不当用!
周家想大办,自然少不了人捧场。只见周家前院幽幽竹林之中,满满当当的席案。
男女的席面是分开的。周家重礼,于细微处比京城其他人家就更显分明。
竹林之中,周家的男丁在招呼。竹林向右转的玲珑水榭还特意放了两架大插屏,那一头,则是周家的夫人们招呼各府的女眷。南阳王府小王爷赵煜与镇北将军府嫡长公子沐长风两人此时正一左一右夹着周博雅,替今夜小登科的好友挡酒。
周博雅虽说性情疏淡,却有着不错的好人缘。
贵公子们举杯嬉笑着轮流敬他,这一圈子轮下来便是好一大帮子人。大喜之日又不能拒绝,于是便是有沐长风赵煜两大酒坛子从旁相助,周博雅也着实被灌了不少酒下肚。等回头再回内院,他身上全是酒气。
回内院之时,天色已然黑了。
好难得这帮人愿意放他走,喜宴也快接近尾声。周博雅立在院子前仰头看红彤彤的西风园,神情有些恍惚。这个院子,其实并非周家特意为嫡长孙媳妇准备的院子。嫡长孙媳妇的正院是南面的那栋落霞院,谢思思曾住过的院子。
不过因着谢思思人虽走,东西还未曾搬动,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他的院子改了喜房。
院里已经掌了灯,天儿犹如泼了墨,黑得越发浓厚。摇曳的烛光将白纱门窗映得有些红,屋里人影晃动,看不分明。主屋廊下,两粉衣襦裙的丫鬟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前。两人身后,两排手捧新婚器具的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地候着,四处静悄悄的。
他才将将上前走两步,两粉衣丫鬟就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发现来人,立即挂了笑迎下来。
两人见他脚下蹒跚,上来就要扶他。
周博雅淡漠的眼睛跳动着廊下的烛火,一窜一窜的,显得不像白日那般冷清。他眼儿淡淡一扫,示意她们不用扶。清欢清婉搀扶的手一顿,遂又放下。
“公子怎地这时候回来,前院散席了?”
清欢两手自然地交叠放在小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清欢清婉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大丫鬟,从他七八岁起便伺候在身边。知道他的规矩,并不太敢随意触碰他。清丽的笑脸笑语盈盈,“喝了不少酒吧?瞧这一身的味儿,肚子可是难受的紧?奴婢备了醒酒汤。”
“不必。”
才出竹林时是有些微醺,但方才叫晚间的凉风一吹,他已经醒了。
周博雅一人走在中间,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投到地上更显身姿颀长优雅。他低低地垂着眼睑,说句不中听的,烛光迎面照下来,一个大男人堪称冰肌玉骨。
“后厨备着热汤,”清婉贴在周博雅另一侧走,一双水杏眼胶着在自家公子的身上。与清欢同等的身量,以及一致的衣裳发饰,在这麻麻黑的天儿里叫人瞧着分不清谁是谁,“公子可是要先沐浴?”
周博雅捏了捏鼻骨,头有些疼。他这两丫鬟素来都这般体贴,这么多年,他还是觉得太腻歪了些。不过想着方才酒席上沐长风那厮喝多了,不小心将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