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烛寐-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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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身后有辘辘辕辙之声,伴着风声呼啸,由远及近,向我而来。
我一凛,回过身来,只见坍塌的大殿突然被白光照耀,透过大门向外望去,昏暗的天际,有一架九色天车踏云而来,辚辚萧萧,在高空之中停驻。
随后,许多神侍和神将们拥簇着一名仙神,从天车中缓步走出。他身形高大,气度高华,穿着金色天衣,踏过云梯,从空中走下。神侍们在门前停驻等候,他独自一人从大门迈入,走过长长的殿廊,来到了我的面前。
“兰寐姑娘,许久不见了。”
帝夋微笑着,铿然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我望着他,良久不言,半晌方低头对他行礼:“天帝陛下。”
“我已得知弱水潭一战之事。”帝夋道,“巫礼作乱之时,天界被魔气侵扰,四处陷入混乱,我疲于处理,故而来迟了。兰寐姑娘能击败巫礼,实为六界生灵之福。”
我摇摇头:“打败巫礼是白其之功,兰寐此世法力低微,并未参与许多。”
帝夋叹息:“灵鹤白其跟随风阡数万年之久,又为寻觅其主于人界流离千年,最后以身殉难。得此忠仆,是风阡之幸。不过,你身为凡人,能力挫巫礼气焰,亦有不世之功,不必推却了。”
我抬起眼睛,直视着他。”天帝陛下,”我轻声道,“你真是这般想的吗?”
“哦?”天帝面色不改,“缘何有此一问?”
“我身为凡人,却曾对你不敬,更曾尝试以十剑冰阵弑杀你的挚友风阡,令他被残冰封印于檀宫之中,使你千年来未寻到他的下落,”我直言道,“弑神犯上,是大逆不道之罪,当年我意图杀死风阡未果而失踪,陛下难道不曾于六界对我宣下追捕之令?时至如今,缘何还对我如此善言相向?”
天帝淡淡一笑,并不答言。他转过身,望向冰中的风阡。
“无论你做过什么,都是他的心爱之人,我若杀了你,只怕以后的日子,风阡都会与我反目为敌了。”
我愣然。
心爱……之人?
“说起来,我的确是一千年未曾见过风阡了,”帝夋悠悠说道,“你所言不错,一千年前,这里被十剑冰杀所毁,风阡不知去向,我立即派神将于六界间上天入地,四处寻找。我本以为,在十剑冰阵凝聚成玄冰之前,风阡定会脱身离去,却从未曾想过,他为了不使你神魂俱灭,竟留在了这里,以至于被玄冰禁锢千年。”
我怔怔地望着风阡。
“可我方才呼唤了他很久,他并不答应我,”我喃喃道,“他究竟是怎么了?”
“因为,风阡如今已不在此地。”帝夋话锋一转,“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副残影。”
我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帝夋的话音刚落,那冰雪中忽然散发出熠熠白光,将整个大殿映得宛如白昼。
随后,伴着白光的淡去,冰雪里的风阡的影子缓缓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冰雪的轮廓,在黑暗里空洞而模糊。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颤抖:“他不在这里?那他去了哪儿?”
帝夋目光一动看向我。
“兰寐姑娘,在这个问题之前,你难道没有其他问题想要问我?”
我一凛,蓦地看向他。
“风阡,他究竟是何来历?”帝夋说道,“他为何要从凡人之中选中你在身边?为何要你携残冰剑进入幽容之境?你去幽容国所刺杀之人究竟是谁?难道这一切,你都未曾寻找过答案?”
帝夋的话字字惊心,宛如重锤般砸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想要说话,却不知从何开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咙。
帝夋笑了:“兰寐姑娘,若你有耐心,我会将所有前因后果同你讲明白。最后,我自会告诉你风阡如今身在何处,以及,我来此寻你的目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个可怕的预感——他将对我说出惊人的故事和真相,甚至是我这漫长一生所追寻的答案。我张了张口,竟莫名感到有些恐惧,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听?”天帝微笑。
我咬咬牙,定了定神,道:“自然不是。兰寐洗耳恭听。”
帝夋望着檀宫之外的大火,对我缓缓道来: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世间曾有两次劫难。第一次,是万余年前轩辕部族同蚩尤部族的涿鹿之战,第二次,则是八千年前幽容国主共工叛乱。涿鹿之战时,我年岁尚轻,未曾参与。及至共工之乱时,先伯父颛顼在位,我辅佐先帝处理共工之事,却被共工部族打得节节败退,几乎陷入绝境。我一筹莫展之时,有神将向我进谏,可去西方求助于上古之神——风阡。
“风阡的来处,原本十分神秘。最早的天书中,曾有这样一句话:上古之神风阡,以白鹤为骑,白衣蓝瞳,容貌绝美——那是吾先祖黄帝时期的轩辕神族做下的记载。然而风阡行踪太过飘忽,万年之中几乎无人见过他,甚至连他存在与否也成了传说,修天书者便删去了关于他的记述。我等轩辕神族只知他是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居于西方神境,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我依照传说历经艰难地寻找到了他,本欲苦苦求他出山,不想我们见面之下,竟甚为相投,便由此结为好友。风阡很快答应相助于我,而他一旦出手,便是强助。
“在风阡的协助之下,我得以在决战中率各部神将战胜共工,更将整个幽容国打入凡间。然而共工竟在最后一刻怒触不周山,借不周山断裂,盘古结界开启之机,将整个幽容国沉入了幽容结界之内,从此与世隔绝。
“天柱倾塌,九天破裂,众生涂炭。此祸一起,惊动了沉睡已久的女娲神上。女娲神上独自炼石补天,我们则召唤群神急速修复天柱,然而,跌入幽容境内部的数万神民怨气渐盛,不周山天柱不断为怨灵所侵蚀,竟致其难以修复。与此同时,断裂的不周山持续塌陷,若不能尽快地稳固住幽容境,天柱便再也无法修复,由此天地崩溃,整个六界都会因此毁灭。”
帝夋停下了话,仰起头蹙眉望向远方,似在回忆那一段可怕而混乱的岁月。
“后来,在我们一筹莫展,自以为世间无幸之时,是风阡及时出手,拯救了六界生灵。”
我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帝夋道:“在最危急的时候,风阡以分魂之术分裂出部分魂魄,借天池之雪化形出另一个自己,亲自进入那幽容结界。不出一年,幽容国神民的怨气竟被渐渐平复,我们得以趁机迅速修复天柱。”
我猛地睁大眼睛:“什……什么?……”
第67章 千载渡心劫(五)
我的大脑仿佛被惊雷击中。分裂出部分魂魄……化出另一个自己……
“然而风阡此番作为,除我以外,无人知晓。”帝夋接着道,“众神都以为幽容国的怨气是自行消失,于是天柱被成功修复,皆大欢喜。然而不周天柱修复后,幽容结界也被彻底封闭,风阡那一部分魂魄也就永远留在其中,无法追回。”
我感到腿脚发软,退后两步,几乎踉跄跌倒。
“那一半魂魄……就是……就是……”
“把完整的神魂生生分离,将自己一分为二,这是神界从未有过的事情。”帝夋道,“当时我十分担忧,但见风阡分魂之后,元神本体竟与从前并无异样,我也就没再追究。但是……”
说到此处,帝夋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我颤声问道。
帝夋道:“后来我才知道,风阡本是与三皇并生之神,然而他一直避居世外,并不曾如三皇那般做出一番丰功伟绩,是因为他曾于远古时期身染剧重魔气,所以会在万年之中避世隐居。若是他神魂完整,自是不惧魔气,但他如今神魂缺失,如不能尽快追回缺失的部分魂魄,他将会在数千年后被魔气侵蚀,渐渐彻底魔化。”
“什么?”我蓦地睁大眼睛。
帝夋叹道:“那时我才明白,为了助我平乱,风阡竟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内心十分愧疚,询问是否能够帮助补偿于他,但风阡淡然表示,他自有方法,不必我过问。”
“那办法就是……”我喃喃自语。
帝夋颔首:“风阡将你接到檀宫时,我曾经十分诧异。一直以来,神界都将进入幽容结界视作完全不可能的事,直到风阡从我这里借去伏羲所铸可导神魂的残冰剑,我才恍然明白他的计划:他可以挑选凡人,以檀石赐予其长生之身,再加以培育修炼,从而送入幽容境中,借此杀死那个分身,收回那一部分魂魄。”
我怔怔地僵立在当地,思绪混乱如麻。
我想起初见水陌时那个飘雪的三月,我看见他那同风阡一模一样的的脸,震撼莫名,竟失足从树上跌下。在幽容国的三年中,关于水陌的身份,我试图猜测了很久,然而水陌在幽容境中时日太久,亦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我最终只能放弃了对真相的追寻。
然后,我抛下了一切疑惑和顾虑,如扑火的飞蛾般与水陌相爱,却躲不开因缘和宿命,他最终仍因我而死。我将失去水陌的悲痛转化成了对风阡的恨,当我试图用十剑冰阵杀死风阡的时候,他却突然变成了水陌的模样,令我心神散乱,失手自戕。
如今,一切终于真相大白。水陌是风阡的分魂之身,故而会同他那样惊人地相似。水陌于七千年前毫无征兆地来到幽容国,因为他在幽容国的降生,本来就是为了平复幽容国民的怨气。水陌没有风阡的记忆,却同他有一模一样的容貌和性情,所以我会那样不受控制地爱上了他……
原来这是真的。
原来我自始至终所爱的,一直都是一个人。
不论是风阡,水陌,还是青檀,这千年的岁月里使我痛苦不堪,令我思念如狂,同我生死纠缠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呆呆地站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帝夋接下来的话不受控制地进入我的耳中。
“然而,我与风阡都没想到,这看似简单又可行的计划,竟以惨烈的失败而收场了。”帝夋叹道,“风阡大意了,我们都大意了。你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凡人,你会质疑,会反抗,甚至会让风阡倾心于你,无以自拔。天界的其他人等也没有料到,一介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到头来竟会心迷于你这名凡间女子,从而险些死在你的手中。”
“他……真的倾心于我吗?”我轻声颤抖道,“真的吗?你怎知道?”
“我怎知道?”帝夋微笑,“那日在苗疆,巫礼将你重伤,害得你险些死去,认识风阡几千年来,我竟从未见过他那般恼怒。为了给你疗伤续命,他整整十年未曾出檀宫一步。连我前去拜访他,都被他挡在殿外,闭门不见。
“后来,他身上的魔气开始发作,若是隐藏不慎,方圆数里之内都会受到波及。为了不祸及你,他特意将你以结界隔绝在别宫之外……我知道,风阡此人,从我认识他起便是那般漠然,不肯对自己的行为言语作出解释。我想,他一定会让你以为他是在惩罚你,是不是?”
我的手紧攥成了拳,指尖刺痛着手心。
“再后来,你从幽容国将他缺失的魂魄成功带回,他终于可以开始融魂,接收那一部分魂魄的同时,也接收了那魂魄七千年来的记忆。”帝夋道,“然而融魂时魔气发作,会比魔化时更加危险……他只能再次将你隔绝起来。你的兄长和族人,他或许是真的不曾放在心上。风阡所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而已。而这一次,他显然是铸下了大错。”
我紧紧咬着嘴唇。
帝夋叹道:“你们失踪以后,我派人在檀宫内外四处寻找,却未发现任何遗体或踪迹。直到巫礼之乱震惊天界,青丘王向我告知了你的行踪,我才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初风阡为了你,并没有离开檀宫,而是隐藏于檀宫主殿之内,摒却外界干扰,以灵幽烛为凭,一心一意为神魂俱散的你重新聚魂。然而灵幽烛不比檀石,必然会耗去他太多的力量和元气,因此,千年之后,他已彻底被玄冰禁锢,只能借助凡间术士之手,将你抚养成人。”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风阡,我曾试图杀死你,你却无数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想起那些被放逐的日夜,想起那些痛苦交加、自以为是仇恨的过往,如今真相摆在面前,我却终于明白……
白其是对的,而我在他的忘忧幻境里看到的一切,也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作为檀宫的神主风阡,亦同幽容国主水陌一般,爱我如同生命。
所以,风阡……若我能放下一切心结,回到你的身边,你……是否还愿意接纳我?
我们会不会回到从前……不,是放下过去的一切,开始全新的生活?
可是,你究竟在哪里?
“他借巫礼和檀石引我来檀宫,说明他还是需要我的,是吗?”我颤声问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是我留下这冰阵,在千年里将他冰封,所以他还等着我回来为他解除束缚,对不对?可是……他现在去了哪儿?他为什么不在了?”
帝夋不答,半晌方道:“兰寐姑娘,我一直未曾问你,巫礼在苗疆神殿取回神力之后,风阡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愣了片刻,道:“那时候……我被巫礼挟持于血噬之阵,险些魔化死去。风阡为了救我,借檀石分魂化形,带我逃出巫礼神殿。白其说,他那样做,等于放弃了那一部分魂魄……”
帝夋缓缓点头:“那便是了。风阡的一部分魂魄已经彻底毁去,千年前的融魂功亏一篑,所以……他离开了。”
“可他的元神并没有消失,不是吗?”我急道,“他只是失去了部分魂魄而已,这么几千年来,他不是都这样过来了吗?若他那样轻易就能离开,又何必在此被禁锢千年?”
“几千年来,他的魂魄虽然分隔两处,但并未消散,故而无妨。”帝夋叹道,“千年前,风阡本已收回分魂,然而今日他再次分魂化形,而且彻底丢失了那一部分魂魄——如今他残缺的元神已无法支撑,很快就会彻底魔化,届时岂止是这烈焰玄冰,整个六界之物都将无法阻挡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