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起居注-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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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仿佛被最近宫里的凝重给压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到得乾清宫,便发现里头已然一片慌张——
因着控制不住情绪,皇帝突发脑卒中,太医们正在一团慌乱地扎针施救。明间内则站满了人:朱祐樘皱紧眉头静静等着里头传消息;王皇后拿帕子按着眼角,满面忧虑;她身后的妃嫔们嘤嘤啼哭;朱祐杬与朱祐棆都呆怔住了,年纪较小的朱祐枟更是吓得昏了过去。
周太后心底又焦急又慌张,实在是受不住一群人在旁边哭哭啼啼,索性重重地杵了杵拐杖:“哭甚么哭!皇帝好好的!还没死呢!实在是晦气!都给我回宫里去!想哭也别让我听见!!年纪小的孩子别再带过来添乱了!!”
张贵妃忙擦着眼泪应声,邵德妃又恼又羞,连声赔罪。周太后完全无视了她,只紧紧地盯着东次间。谁都不敢再造次,忙不迭地退了下去。直到太医院院使出来禀告,说是皇帝陛下醒了,周太后才扶着女官,颤颤巍巍地走了进去。
王皇后示意朱祐樘与张清皎都留在明间内,给皇帝母子二人留些空间,不多时,便听得里头传来低语声。
“母后……儿子,儿子应该是撑不过去了……”朱见深喘息着,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不能……不能留在母后膝下孝顺了……”
周太后握住他的手,望着他身边围拢的万贵妃的遗物,泪流满面:“你这个狠心的,真的要抛下为娘不管了么……”
“她,她在底下等着我呢……若是不去,怕她等不及……”朱见深的目光渐渐地涣散,声音也越发低了,“娘……先前那些话,都是儿子的气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我早就忘了……”就算他始终没有忘怀,也当作忘了罢。总不能成为母子二人的心结,直到他死也无法解开。
周太后连声应是,哭道:“忘了罢,咱们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以前那些事,都忘了罢……”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呢?她拢共生了二子一女,皇帝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亦是她头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孩子。如今她心都要碎了,哪里顾得了那等小事?
“娘莫要忘了……曾经的承诺……”朱见深说着,闭上眼,再度陷入了昏迷。
周太后流泪望了他许久,吩咐太监宫女等人好好照顾他,这才叹着气满面泪光地出去:“从今儿开始,咱们便都在乾清宫里守着……”她瞧着像是瞬间老了许多,浑身皆是疲惫之态,再也不复往日的雍容。
“母后还是回西宫去罢,这里有儿臣和太子、太子妃呢。”王皇后劝道。
周太后摇了摇首,垂泪道:“他还能睁几次眼呢?我只希望,他最后几次睁眼,都能见着我这个当娘的。不然,他还真以为我将他抛下了……”
王皇后不敢再劝,朱祐樘与张清皎也只得宽慰了周太后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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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朱见深又陷入了昏迷,这一回再度昏迷了两日。周太后、王皇后、朱祐樘与张清皎一直在乾清宫里守着。除了周太后稍作歇息之外,其他三人都没敢合过眼。等到第三日清晨,朱见深才又一次醒了过来。
这一回,便是没有服食丹药,他的气色看起来也好转了不少,脸上竟是带着些血色,目光清明平静。朱祐樘见状,心底不由得有些往下沉——显然,这并不是真正的“好转”,而是回光返照。
“传唤内阁大学士,与三品以上文武大臣。”简单地下了一道口谕后,朱见深又望向朝他跪倒行礼的太子,“祐樘,过来。”
他难得和颜悦色地唤着儿子的名字,朱祐樘微不可查地怔了怔,膝行到龙床边,眼眶通红:“父皇……”
朱见深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端详着他被泪水打湿的脸庞。他已经不记得久远之前那位沉默而安静的女子,却始终记得瘦弱的孩子朝着他奔跑过来唤着他父皇的模样。只是,除去那一次情不自禁的拥抱之外,他再也没有像那般亲近过他。或许,父子之间的感情就在距离中渐渐地生疏了罢。
“父皇……”朱祐樘哽咽着。他尚且年少,身形瘦削,躬身哭泣的时候肩胛犹如蝴蝶般支起来,显得尤为单薄。单薄得令朱见深忽然有些怀疑,他一个人是否能撑得起这个天下。不过,他当初亦是这般年纪继承大统,应当无妨罢。父皇给他留了朝臣辅佐,他也给儿子留了朝臣辅佐,宫内还有母后与王氏……
想到这里,外头明间内忽而涌进了一群臣子,纷纷慌乱地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朱见深让他们平身,命几位深得信重的文武大臣进入东次间。随后,他略作思索,想了想当年父皇对他说的那些话,低声对朱祐樘道:“待朕走后,你早些即位。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凡重要的国事,须得诲谕备至,慎重行事。”
朱祐樘愣了愣,哭着顿首:“儿臣遵旨。”
随后,朱见深又让周太后与王皇后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命萧敬听他的口述起草遗诏。他一句一句说完,萧敬跪在地上写就,呈给他阅览,又呈给三位阁老,最终盖上玺印收起来,放在皇帝枕边。
大事已了,朱见深便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又一次昏迷。这一次昏迷,他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年幼的时候,正在宫殿里无忧无虑地顽耍。忽然回过首,一位婀娜的少女在阳光下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奴婢见过千岁爷。”
“你是谁呀?”
“奴婢万氏,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伺候千岁爷。”
“我有很多伺候的人了,不缺你一个。”
“奴婢是来陪千岁爷顽耍的。”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千岁爷放心,奴婢永远都不会离开。”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皇帝崩逝。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来,陛下,来领你的豪华便当。
宪宗:qaq,朕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就拿便当打发朕。
作者:谢谢你这一百多章拉的仇恨,辛苦啦!
宪宗:_(:3∠)_
作者:再见,你家万贵妃还在等你呢
宪宗:……
作者:来,大家鼓掌,欢送咱们陛下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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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都不好了,想不到这一章这么肥厚
第109章 宪宗大丧
“朕以菲薄; 绍承祖宗丕业; 二十有三年矣。宵旰忧勤; 图臻至治,惟恐有孤先帝付托。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所幸继统得人; 宗社生民有赖,吾虽弃世; 亦复奚憾焉。皇太子祐樘; 聪明仁孝; 德器夙成; 宜即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理; 凡内外事一依祖宗旧制行,用副予志。”
“丧礼遵皇考遗制,以日易月; 二十七日释服,毋禁音乐、嫁娶。宗室亲王,藩屏攸系,毋辄离封域。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员,各固守疆境,抚安军民; 毋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所属府州县并土官及各布政司、南直隶七品以下衙门; 俱免进香。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朱祐樘俯身叩首,听着萧敬宣读完遗诏,忽觉浑身猛然一松,又觉万钧重担沉沉地压了下来。但他丝毫无惧,依旧挺直脊背,仿佛以他单薄瘦削的少年之躯,便能顶天立地撑起父皇给他留下的江山社稷与万万百姓。
“尊奉大行皇帝遗诏,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内阁首辅万安一个激灵,赶紧朝着他叩拜。刘吉、尹直等人不甘落后,都纷纷接道:“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文武大臣们也都反应过来,乌压压地叩首,齐声道:“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
“父皇骤然崩逝,孤内心悲痛难安……暂不考虑承继大统之事。”朱祐樘哽咽着,垂首伏在地上,声音低哑得几乎难以说出连续的词句,“身为人子,自当以孝为先。无论如何,应以给父皇治丧为要,其余诸事,皆可往后延。”
“臣等僭越!”群臣再度叩首。尽管继承皇位的时候再三推辞已经是“常态”,但从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身上,他们确实见不到任何虚伪之态,而是真真正正的哀痛。
安顿完众臣后,朱祐樘膝行至龙床前:“请皇祖母与母后示下。”
坐在龙床边痛哭的周太后握住朱见深渐渐冰凉的手,对方才所有的动静皆是充耳不闻;王皇后跪在她身侧默默地流泪,也仿佛已经对外界之事毫无反应;张清皎在她们身后伏地哭泣,哀切至极。
“还请皇祖母与母后示下。”朱祐樘嘶哑着声音,再一次重复道。
周太后闭了闭眼,红肿的眼睛终于望向了孙儿,亦扫视着内外跪倒一片的群臣:“既然大行皇帝有遗诏,那就按照遗诏来办丧礼,丧礼制式谨遵先皇大行时的仪制。一切由皇太子主持,不过,太子尚且年少,有劳众卿辅佐。”
“臣等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如雷鸣般的呼声应道。
朱祐樘亦道:“孙儿领命,请祖母放心。”说罢,他便立起来,接过旁边太监递来的麻布孝衣披上,对众臣道:“皇考大行皇帝驾崩,从即刻起——其一,准备梓宫与小敛;其二,孤亲自前往奉先殿,告知大行皇帝宾天之事;其三,颁布遗诏于天下;其四,报讣音于宗室诸王;其五,明日一早,礼部呈上大丧仪注。”
“臣等遵命!”群臣再拜,纷纷退下准备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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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行皇帝宾天”的报丧传开,东西六宫的妃嫔以及东西五所的皇子皇女都纷纷来到了乾清宫内。各种嗓音语调的哭声几欲震天,附加伴随着恸哭的动作与辞句,围绕着大行皇帝的遗体,久久不散。
感觉到掌中的手几乎已经快要完全失去温度,若是再不小敛,恐怕衣裳都难以穿上去了,周太后这才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左右各扶着王皇后与张清皎,环视着张贵妃、邵德妃等嫔妃以及皇子皇女们:“大行皇帝该小敛了,你们便是要哭,也到西暖阁去哭。”说罢,她率先转身,往西暖阁而去。
到得西暖阁,王皇后便劝周太后稍事歇息,张清皎也满面泪痕地张罗着让太医前来诊脉。周太后斜倚在长榻上,环视着周围那些皇帝平素常用的物件,长吁短叹,泪流不止。不过,见儿媳与孙媳皆是带着泪意红着眼眶忙碌,她心里也有几分欣慰。
至于其他妃嫔,哪些是真情实意哭的,哪些是虚情假意哭的,她一望即知。皇子皇女们亦然:年长者知道何谓崩逝,怎么也能哭几声;年幼者懵懂无知,只擦红了眼睛却不知如何哭泣;婴孩则似是被哭声所感染,一直呜哇大哭不止。
等到皇帝小敛完毕,在覃吉与萧敬的调派下,乾清宫明间已经设好大行皇帝灵堂以供祭拜。虽梓宫尚未完成,但已经将大行皇帝的遗体暂时停在了灵堂内。周太后遂再次带着后妃与皇子皇女们在灵堂内痛哭。不多时,重庆长公主等诸位公主与驸马都尉纷纷赶到,也陪着一起哭灵。
尽管乾清宫内外哭声哀切,充溢着不知真假的沉痛与悲伤,但一切却井然有序、杂而不乱。痛哭的间歇里,张清皎终于又见到了朱祐樘。他已经去了一趟奉先殿归来,再一次跪在灵堂前,叩首哽咽流泪。
是夜,周太后因悲痛过度而昏倒,重庆长公主等几位长公主皆往西宫侍疾。见王皇后亦有些摇摇欲坠之态,朱祐樘便让张清皎扶着她回坤宁宫稍作歇息,张贵妃、邵德妃等嫔妃亦各还宫休息片刻。不过是婴孩的皇子皇女暂时跟随母亲进退,剩下的皇子皇女则随在太子与太子妃身后守灵。
尽管灵堂本应让人觉得阴森恐怖,但因灯火通明,周围皆是太监宫女,又有朱祐樘在前之故,张清皎竟一点也不觉得惧怕。倒是皇二女、皇三女年纪尚幼,有些畏惧如今的场景,跪在她与皇长女身侧,都有些瑟瑟发抖。
张清皎便使肖女官去让李广或者何鼎问问司礼监的几位大珰,可否让年纪尚小的皇子皇女去西暖阁歇息片刻,用些清粥小食再回来。覃吉与萧敬自是不敢怠慢,在跪起的间歇里,稍作了些安排。
翌日清晨,连夜忙碌查证往昔旧例的礼部呈上大丧仪注——自闻丧之日开始,京中不鸣钟鼓;在京文武官员闻丧后,自第二日至第三日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自晨至夜,在京城思善门外哭灵,晚上退宿衙门内,斋戒不饮酒食肉;第四日服斩衰,在思善门外朝夕哭灵三日,又朝临七日;在京文武官员命妇俱素服去金银首饰,既成服用麻布大袖圆领长衫麻布盖头,自于本家哭临三日,素服二十七日而除;在京寺观鸣钟三万……
张清皎原以为会在皇城内见到素服哭灵的文武百官与诰命,却没想到,只能隐隐听闻外头的哭声震天,皇宫内依旧只有皇室以及皇亲国戚们哭灵祭奠。没有川流不息的人群,没有声势浩大的场景,举目望去皆是一片缟素与苍茫。
饶是如此,哭灵、大殓、成服,几日下来不得歇息,她几乎整个人都是昏沉的状态。每每见到一日比一日更消瘦的朱祐樘,却又止不住地心疼。她的累不过是身体疲惫,他的累却是身心俱疲,且无法交给任何人来承担。
终于,成服那一夜,朱祐樘听了王皇后与覃吉等人的劝告,回到清宁宫暂歇片刻。他已经连续多日守夜哭灵,脸色与病容无异。可或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心中充满了感慨与哀伤,面对丰盛的素膳,他却依旧是没有半点食欲。
张清皎亲自给他盛了一盏益气养生的参汤,劝道:“臣妾明白,千岁爷哀思深重,起居饮食都毫无心思。可连续几日不思饮食,臣妾眼睁睁地看着千岁爷清瘦了许多,脸上的气血也不足,心底怎么能放心呢?都说民以食为天,唯有仔细饮食,方能真正养生啊。若是殿下病倒了,失去了主心骨,宫廷内外又还有谁能依靠呢?”
太子殿下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她怎么忍心见他生生地将自己的身体折腾病了呢?怎么着也得劝他将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才成。之前是没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渐渐改变他的饮食起居与习惯,日后可不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