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日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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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听着女仆进出的脚步声,竟然开始祈祷拉神能暂缓行程,先回到太阳船上去。然而他内心又对菲狄安娜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充满期待。
“陛下,赫努特米拉公主派人来催过了,说是加封仪式已经准备妥当……”
拉美西斯淡淡地看了眼微微打开的木门。许是那些女仆不敢进来传话,便去请来了奈德丽嬷嬷。他闭了闭眼表示理解,用眼神示意奈德丽先下去。
奈德丽立刻会意,弯着腰退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把木门又带上。
拉美西斯侧躺下来,低垂眼帘揉了揉太阳穴。他曲起手臂优雅地撑着额头,极有耐心地等待身旁人自己醒来。
*
于是,我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拉美西斯放大的面孔。
我立刻就不淡定了,低头就去检查自己的身体。还好衣服都在,不像被人动过,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出一大截,见拉美西斯纹丝不动地盯着我看,才勉强挤出来一丝笑:“真不巧,我也睡着了。”
我又看了看四周,完全摸不着头绪:“我记得我们明明在外面啊?”
拉美西斯没有回答我,抖开衣袖从床上站起身。他一本正经地朝门外传唤:“来人,为纳芙塔瑞小姐梳洗装扮。”
我猛地想起哈索尔祭司的受封仪式。昨晚只顾着睡觉,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答案明显不如我所愿。我呆呆地看着女仆鱼贯而入,手里端着衣物饰品以及一些瓶瓶罐罐,而拉美西斯悠闲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好像打算亲自旁观这一切。
我十分确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拉美西斯绝对算是个变态。
我在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下完成洗漱,用餐,以及化上浓妆艳抹的典型古埃及妆容。间或瞥他一眼,他都目不斜视地在看我。
他眼神里倒没有太多东西,一贯的深邃低沉,即便如此,我还是怀疑他有严重的监视癖。若不是奈德丽嬷嬷公事公办地请他回避,他一定会恬不知耻地继续看我更衣。
我对身上的亚麻努格白略感不适。毕竟是第一次穿,它比我想象中要紧得多。没有弹性,材质也很粗糙。为了彰显我尊贵的身份,我的祭司披风边缘缀着一圈不知名的动物绒毛。当绒毛擦过肌肤,我就感觉痒痒的,像是被发梢拂过。
除此之外,奈德丽还为我加了一条甲虫纽扣的镀金腰带。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才给我换上一双装点着金莲的纸莎草凉鞋。
我不太适应古埃及的凉鞋,走起路来别别扭扭的。我就这样蹒跚着走出卧房,当拉美西斯看见我时,我明显从他眼里读到了惊艳。
奈德丽在身后善意地催促我:“小姐快动身吧,祭司们等候多时了。”
我还没说话,就听拉美西斯毫不在意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他与我并肩而立,笃定地看着我,也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与你一同去。”
……可我只是受封,不是去参加婚礼啊?
我就那样看了他一阵,觉得他实在没有同去的必要。拉美西斯却不这么认为。他一扯我的披风,就把我向他拉近,然后便带着我朝寝殿外走。
任性好像是自古以来掌权者都会有的通病。我撇了下嘴唇,把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咽下去,顺从地跟上拉美西斯的脚步。
哈索尔神庙内。铜号声再次吹响,沸沸扬扬的人群顿时寂静下来。大家心照不宣地看向地毯尽头,只见属于法老的太阳金船已经靠岸,腰间裹着白布的侍卫率先走下来,排列出整齐的队伍,而被众人簇拥着的主角,往往在最后才会登场。
终于,那雕刻着荷鲁斯之眼与拉神曙光的金船上出现了法老的身影。拉美西斯把我的手紧紧裹在掌心,提醒我下船的时候要小心台阶。他毫不避讳地在众人面前展示他对我的宠爱,以至于就算是个小小的加封仪式,他也必须亲自陪伴在我身边。
我并不知道昨晚在伊西斯神庙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在孟斐斯流传开,当人群中传出不和谐的声音,拉美西斯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三言两语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神庙,此时此刻,什么都无法阻止加封仪式的进行了。
我还没有习惯如此正式的场合。顶着无数双眼睛和他们神色各异的视线,我走向高大端庄的哈索尔女神像。我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缓缓跪下来,向女神表达我最崇高的敬意。
我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侧脸的伤口。虽然被妆容遮盖,几乎完全看不出来,我自己却十分清楚它的位置。并且,它正在隐隐作痛。
突然,有个高贵典雅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一双温柔有力的纤纤玉手覆在我的手背,悦耳的声音徐徐传来:“保持警惕,纳芙塔瑞。在仪式结束前,不要给敌人留下话柄。”
作者有话要说: 隔三差五打个滚混混眼熟的鹿耳酱~( ̄▽ ̄~)(~ ̄▽ ̄)~
☆、赫努特米拉的故事(一)
我抬起头,引入眼帘的是个面带白纱的高挑女子。她深如潭水的一双黑眸尤为突出,当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她依旧没有露出半分惊诧,好像在注视着孟斐斯王宫随处可见的某个女仆。
她拿捏到位地微微俯身,好让金龛顶端燃烧着的乳香烟雾笼罩在我全身上下。然后,她才缓缓把绿松石神坛里澄澈的圣水滴在我光洁平滑的前额。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一抬一放都十分具有条理性。我在她的带动下不由也被吸引到这场庄严的仪式中去了。
她的身份毋庸置疑。哈索尔大祭司,拉美西斯的亲妹妹,赫努特米拉公主。她是那样镇定自若,用她略显空灵的奇特诵唱方式喃喃低语。那是祷念的开头序曲。
“荷鲁斯的母亲,拉神的妻子。天空的无尽,埃及的丰饶。”
我屏住呼吸,感到意识随着叉铃与竖琴的伴奏而飘散远去,淌进赫努特米拉的声音中,淌进川流不息的尼罗河。我跟着她的节奏低声复述洋溢着赞美之情的古老诗句。
“请赐予我金色母牛的乳汁,与那滋养绿洲的眼泪。请允许我拥抱你的角冠,献上卑微一吻。”
“我从此将为侍奉你而活着。我的身心皆听命于你,亘古不变。”
……
词句间停顿的罅隙,我看见拉美西斯安稳有力的目光。他终于得到了一丝保障,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祭司头衔。这让他整个人都沉淀下来,比起昨晚,有种说不出的理智和老成。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秘灯。当我看见他,他正好也在看着我。这样的场合,我的存在自然是人群中的焦点,他会看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微微展眉朝我莞尔一笑,含蓄地收起下巴,显示出谦让的神态。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还是第一次,最高先知对我露出这种表情。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总之,我浑身都感到一阵不自在。
我可不像阿莲卡那么好骗。朝我摇晃两下橄榄枝,我就会相信你所谓的诚意。我淡漠地一敛眸,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赫努特米拉。
此时,我已经跟随她念完了所有的祷词。她侧身往旁边挪开两步,让出整齐摆放着好几排莲花灯的高台。正中央有一盏还未点燃,显然是为我准备的。
她递给我一个默许的眼神,便再没有任何动作。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拇指蜡把灯芯点亮。
刹那间,一撮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与其他所有的莲花灯不同,火苗泛出淡淡的红色,但只是一闪便又不见了。
这足以让寂静的人群发出惊愕的抽气声。我不知道这代表着好还是坏,便询问地看向站得最近的赫努特米拉。
她干脆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很好,纳芙塔瑞。”她的声音有些激动,“非常好。”
我舒了一口气。这繁琐的受封仪式,总算是完美落幕了。
*
在哈索尔神庙最高祭司的房间内,医徒为我奉上治愈划伤的药膏。那药膏是深棕色的,第一眼看上去很像女仆们化妆时用的眼影膏。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陌生男人来。当时他似乎提醒过我,要再加一味没药什么的?
我犹豫了下,便开口道:“这药膏里,有没有没药?”
正欲离开的医徒脚步一顿,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祭司大人学过医术?您是怎么知道没药的?”
他这么一问,反倒提醒了我。昨晚那个男人不过就是对着我的伤口看了不到十秒,就脱口而出那么一句话,就算是神医也没这么厉害吧?
另一个医徒见我面露异色,忙咳嗽几声打断了同伴的话:“大人恕罪。前几日进贡的没药树都被伊西斯祭司们拿走了,大人的伤口又在脸上,必须用新鲜的药材调配,所以才没加没药。不过大人放心,明日卡图大人的骆驼队就回城了,必定能为您补上新鲜的药材。”
我见两人均是一脸紧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原本我就没有要怪罪他们的意思,更何况蓝衣祭司位高一等,这种事并非他们所能左右。
“没关系。你们下去吧。”
“是……”
两人背起藤编的箱子,行过礼,便一前一后退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又忙着对另一个人行礼:“大祭司。”
赫努特米拉的眼神丝毫不在他们身上停留,一个跨步,便来到房间内。这毕竟是她的地盘,她这般来去自如也是无可厚非的。
她直接朝我走来,毫不拐弯抹角。她明亮的眼睛含着笑:“好些了吗?”
坦白来说,我对她的印象很不错。从来到这个地方到现在,她是第一个让我心生好感的王室成员。我善意地朝她笑了笑:“只是一个小伤口,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一把脱下披风,就近放在桌子上。被努格白勾勒鲜明的身体曲线呈现在我眼前,同为女人,我都忍不住要对她如此完美的身材赞不绝口了。
她又顺手关好房门,落落大方地回应我的目光。在她倒好一杯水之后,她开始解掉脸上的面纱。
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为什么会在公众场合戴面纱?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在奥林匹斯山随处可见的角斗场,每个观众席上都会有戴着各种各样面纱的贵妇。她们认为面纱能够增添神秘感,让自己显得更有魅力。当角斗冠军诞生的时候,好让他能在人山人海中一眼就注意到自己。
然而在几千年前的古埃及,人们不一定会认同这样的审美观念。至少,我所遇见的面纱爱好者只有赫努特米拉一个。
所以当她转过身朝我微笑的时候——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微笑,我毫无心理防备的,一下子把手里的药膏掉在了地上。
这么美的女人,竟然容貌尽毁,面目全非。她的脸颊被严重烧伤的疤痕所覆盖,几乎找不到一块能看的地方。
她坦然地接受我夸张的眼神,对我说:“怪不得法老会喜欢你。纳芙塔瑞,你果然和王宫里其他人不同。”
我猜想她所指的不同,也许就是我没有尖叫或者直接跑掉,比别人显得勇敢些。
我一耸肩,艰难地平复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别扭,“你知道,我天生异像,所以对这种……”我看了眼赫努特米拉,欲言又止,“已经习惯了。”
她没有说话,陷入冗长的静默。偶尔端起象牙杯子喝了口水,睫毛一直微垂着,在思考什么。
她身后的窗幔松散地垂落在地,上面画着金色的母牛女神用牛奶为太阳船铺就了一条星光璀璨的河道,经过黑夜中的十二个王国,通往复活之神的宫殿,以便拉神能在第二天的曙光中重生,把太阳再次带临人间。
我只看了一眼,就弯腰把药膏盒子捡了起来。我不禁有些担心,万一拉美西斯或者秘灯在此时闯进房间……
“这一切,全都拜伊西斯瑞莉所赐。”
赫努特米拉突然说。她的声音中有稍纵即逝的怨恨,虽然短暂,仍是被我扑捉到了。
她略略侧目看着我,细心地为我解释:“伊西斯瑞莉,是上一任伊西斯大祭司,也就是伊西斯奈芙特的母亲。”
我眼前立刻蹦出一个五官清丽的女人来。还记得昨天我在伊西斯神庙,她曾当众指证我是阿波非斯。如此一番对号入座,她对我的态度为何会那么恶劣,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而赫努特米拉为何会收留我做哈索尔祭司,似乎也可见一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抚这双柔美眼睛的主人。想起昨晚我曾为脸上的伤口懊恼不已,我简直能设身处地地感受到赫努特米拉这些年来内心所受的煎熬。
“假如你愿意,我会为你讲述其中的缘由。”赫努特米拉浅啜杯中水,“不过,这可是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朝她点点头。
她一笑,唇边被灼烧过的烫痕就肆意裂开来,若不是那双眼睛里足以冲刷一切的柔和与平静,这绝对会是个狰狞的表情。
正如史官所记载的那样,底比斯的火灾原本只是场意外。王宫上下有数不清的油灯,埃及的空气又干燥闷热,失火也是常事。好在尼罗河支流众多,玛尔卡塔王宫建筑群就分布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支流附近,宫内的防火措施十分完善。就算不慎有火灾发生,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得以扑灭。
那个时候,刚满十六岁的赫努特米拉美貌聪慧,艳冠埃及,又因为是最小的公主而备受法老的宠爱。她的追求者络绎不绝,所有人都知道她将成为继伊西斯瑞莉之后最美丽的大祭司。然而就在赛提法老将要把加封祭司的命令下达给朝官的前一夜,赫努特米拉奢华的寝殿发生了火灾。
☆、赫努特米拉的故事(二)
那是个弦月低垂的夜晚。赫努特米拉刚刚结束最高祭司的所有课程,这对正值年少的她来说可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虽然身心俱疲,她还是在王庭举办了庆祝酒宴,并邀请她最好的朋友伊西斯瑞莉母女参加。
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她们是赫努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