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日月-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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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就是他出现得早了几年。
“你能讲讲你的故事吗?”他又说,“关于堕落先知的那部分,请务必详尽。”
“你不是不肯相信我的话?”我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补刀的机会,“我怎么可能会是纳芙塔瑞?”
“我很抱歉。不该无端质疑你。”
他如此诚恳的态度,若搁在原来的乌瑟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看见的。我稍稍收了心:“好吧。讲给你听,总比讲给珈蓝荷或者曼德要好多了。”
我从那顶菲碧王冠开始说起。如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时空。如何被陷害,却还是与法老成婚。如何在王宫的花园里遇见了阿波非斯的先知,最终在他濒死的时刻,我抱着一命换一命的决心,救活了他。
“至于纳芙塔瑞为何会变成一个黑发黑眸的古埃及女人,我也无从知晓。”我说,“虽然有那块写字板作证,可他到底还是抹去了我在历史中的身影。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再沉重的思念都压在心里,只要没有亲眼看着我死,就一直等着我回去找他。”
“你会回去吗?”乌瑟突然轻轻开口。
我看向船舱外的水面。视线落进浓重的黑暗里,连神思都跟着染上几缕幽凉。
“我回不去了。”
王冠不再有魔力。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灰姑娘的梦是时候醒过来了。
“不过我会想念他的。”我笑了笑,“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他,现在看来,我倒觉得像是灵魂出窍,入了夜便回到古埃及,陪在他身边。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船舱内陷入冗长的寂静。乌瑟端起酒抿了一口,良久,才打破沉默:“如果,我有方法能送你回去……你愿意吗?”
我看向他。他面色沉静,让我实在无法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否能放弃这里的一切,放弃你的家人以及无忧无虑的生活,选择和他在一起。”他继续道,“一旦你回到他的时空,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好,卡兰朵(一)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倒很好奇,你懂得如何使用巫术?还是……”
“等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自然会告诉你。”他抿酒,“我能在这里遇见你,是命中注定的。”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眼船外。海滩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不远处站着的大多是些不相熟的面孔。珈蓝荷不知跑到了那所船上,我四处搜寻,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我起身,打算离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临走前,我还是没能压下心中的好奇,问道。
乌瑟的身影隐没在一片沉寂之中。船舱内只能听见酒杯碰撞桌面发出的窸窣。
似乎有什么不便直言的苦衷,他并不愿回答我的问题。
我转回身体,走了两步,“那么,你已经确定自己就是那位乌瑟·塔索了?”
他轻轻咽下香醇醉人的葡萄酒,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我:“也许吧。”
不知怎的,我脑中忽然浮现出卡迭石城外那一幕。我气若游丝地伏在乌瑟胸口,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我希望你能幸福。从今往后,不要再去伤害任何人了。”
那是我对乌瑟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的他,也许是真的因为这句话改变了。
我不由地弯了弯唇角。我走下船,吩咐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的侍者:“请让潘塞家的马车来接我。”
“是,小姐。”
***
我漫步在一座雄伟壮观的神庙内,越过一根根通向高不可测殿顶的圆形石柱,渐渐地能够看到雕刻着太阳图腾的高大拱门。我走进拱门内,迎面是一尊威严神圣的阿蒙神雕像。
我怎么会在阿蒙神庙里?
抱着这样的疑惑,我漫无目的地朝殿堂里走去。叉铃声越发清晰,在主殿后面的房间里,我看见黑衣祭司们整齐地围成一圈圈环形,正中央用整块岩石修建的高台前,站着那位万众敬仰的底比斯第一先知。
离得近了,我能听见秘灯口中正念念有词。无非是些不知名的咒语,我虽不愿花费心思去揣摩那些咒语的含义,但很显然,他的巫术并没有起到多大效用。
因为高台上躺着的可怜人,仍然像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这时,我听见人群另一端传来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够了!”
我撇了撇嘴。有够倒霉,做个梦而已,竟然把几个仇家都聚齐了。
只见伊西斯奈芙特猛地摘掉半搭在头顶的斗篷,那双铜绿色的眼睛盛气凌人:“别再耍你那套唬人的把戏了!这根本就没用!”
“不管有没有用,你都没有资格打断先知。”几乎是在同时,身着橘红色披风的女人出声阻止道,“你是否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若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三年前你就该被送去弥维了。”
是赫努特米拉。露出面纱外的那双眼睛,仍是我初次遇见她时那般温和有力。只是她看上去更加四平八稳,当初那份执念,仿佛被时间消磨殆尽了。
我想起和她的最后一次谈话毕竟是不欢而散,心里有些堵得慌。
伊西斯奈芙特突然冷笑一声:“你爱陛下吗?你有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会怎么样……再这样浪费时间,他会死的!”
赫努特米拉丝毫不惧,不咸不淡地反问:“你在乎他,就要对他最爱的人动手?你的感情可真伟大。”
“安静!”
我头一次见秘灯用如此威严的声音命令别人。更何况是两个皇室成员。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充满了威胁。
我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如临大敌。听伊西斯奈芙特的意思,拉美西斯似乎遇到什么危险了。
高台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他全身涂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药膏,在他轻缓地抬起他的手之后,便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几乎就要听不见的呼唤。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因为他那声呼唤不断在我耳畔放大,回响,几乎覆盖了我的整个意识。
“菲狄安娜……”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惊呆了。我怎么也想不到,躺在高台上像是死了一样的人,竟然就是拉美西斯。
我轻而易举越过面前的祭司,来到秘灯对面。我低下头仔细去看那个人,甚至伸手想要抹去他脸上不知名的药膏。
可我碰不到。我的手像穿过了迷雾中的镜花水月,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拉美西斯?”我伏在他耳边,大声叫他的名字。他明显像是感应到了,手指又紧接着动了起来。
“陛下醒了!”伊西斯奈芙特最先冲上来,激动得难以自制,再也没心情去管赫努特米拉,“陛下,我是你的王妃,我是伊西斯奈芙特……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秘灯拧了拧眉。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有听到刚刚拉美西斯叫了谁的名字。他仍是严肃地命令道:“纳芙塔瑞殿下,请走上台。”
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很快我意识到秘灯并不能看见我,而且他压根就不是在对我说话。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几位大祭司身后闪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她像初晨莲花般清新的眼眸盛满了并不属于她的晦暗,这一刻,我感到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不谙世事的阿莲卡。曾经单纯稚气的埃及小姑娘,此时穿戴着极为华丽耀眼的服饰,一步步朝秘灯走来。
她中规中矩地行礼,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不说话。秘灯和善地看着她:“陛下在叫您的名字。”
话音未落,伊西斯奈芙特就突然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那样狂妄轻蔑,尖刻得明目张胆:“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让我们看笑话?陛下叫着谁的名字,真以为我们都聋了傻了,听不见也猜不出来?”
秘灯缓缓挪动视线看向她,唇角展现出微笑:“别忘了,埃及只有一个纳芙塔瑞王妃。至于过去的事,宫里但凡有人提起来,都被陛下下令处死了。你也想试试?”
伊西斯奈芙特的表情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她终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又觉得无趣,便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秘灯这才转回阿莲卡:“试着呼唤陛下。也许你能把他带回我们身边。”
阿莲卡依言照做。她就在我刚刚站着的位置停下脚步,半蹲身体伏在拉美西斯耳边叫了几声。
那种表面上温柔动听的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却空虚得像是披着一层薄而脆的壳。不用敲破,就能感受到内里有着怎样的勉强和艰难。
我无法想象在这三年里她都经历了什么。她被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是你把她送到拉美西斯身边的?”我忍不住质问秘灯。秘灯依然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文文雅雅地目视阿莲卡呼唤拉美西斯。
我的音量不由拔高了一大截:“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啊?你这个!”
我抓狂地卡在了最不该卡住的地方。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干脆也毫无形象地大骂秘灯:“你才是最该死的!”
拉美西斯突然又开口说了一个字:“菲……”
如同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他拼命想要念出完整的名字,最终也未能如偿所愿。他的手骤然落下,整个人便再无知觉了。
“陛下!”秘灯的声音立时变了样,慌忙俯身查看拉美西斯的情况。身后,伊西斯奈芙特与赫努特米拉都紧张地瞪着他。
“怎么样了?”伊西斯奈芙特按捺不住地问。
秘灯叹气摇头,一脸愁容:“仍是高烧不退。今晚若熬不过去,恐怕……”
“不会的!”伊西斯奈芙特打断他,“只不过是发烧而已,他怎么可能会死?经历了卡迭石之战他都能活下来,他可是太阳神!”
相比之下,赫努特米拉就显得太过淡定了。她似乎打算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神庙去,临走前还按部就班地吩咐身边祭司:“必要的仪式,是时候准备妥当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都是法老死后必须要有的体面。
我转过头,看向拉美西斯。他毫无生气的身体让我感到如此陌生。在我的印象中,他几乎从来不生病。他比寻常埃及人都显得健壮,征战沙场骑射刀弓,丝毫不逊于他的父亲赛提法老。
他不应该在这时候死。他活了一百多年,长寿多子,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死?
正想着,就听头顶天空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有谁在云端断断续续地喊我。
“娜娜……”
我竖起耳朵去听,声音紧跟着越发清晰可辨:“娜娜!起床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珈蓝荷一张苦瓜脸挤进我的视野中,倒霉催似地无比纠结抿着嘴:“曼德这个骗子,还说什么乌瑟伯爵要在安德里住一段日子……今早佣人告诉我,伯爵打算今天动身回西城!”
☆、你好,卡兰朵(二)
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身。想起昨晚海滩边的那场游船晚宴,我又问珈蓝荷:“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走之后没多久。”珈蓝荷唉声叹气,“他们都说伯爵没来参加宴会,我继续呆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她瞟了我一眼:“倒是你,不吭不声就溜掉了,害的我又被曼德少爷纠缠半天,让我帮他这个帮他那个。”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厚厚一叠邀请函,一脸麻木不仁地数给我看:“喏,茶话会,赛马,郊游,舞台剧……”
我就:“……”
我一把压下了她手里的邀请函,转移话题:“你刚刚说,乌瑟·塔索要走了?”
她一听见乌瑟的名字,顿时又变得愁眉苦脸:“谁知道。突然就说要走……说话不算数的家伙。”
我扯了扯睡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我去问清楚。”我说。
珈蓝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了?”
我边换衣服边挑着眉反问:“难道你就不想他留下?”
“这个嘛……”
我瞧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没张口说什么就先红了脸,忍不住又是笑她。
“我看,就算乌瑟·塔索真的要走,大不了你和他一同走就是了。”我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思考,“说不定来年潘塞家的大小姐就成了伯爵夫人。”
珈蓝荷使劲拿眼瞪我,脸红到了脖子根:“你要问他就去问,啰啰嗦嗦在这里胡说八道……长本事了?”
我对着镜子整理好着装,临出门,又对珈蓝荷打趣道:“好好好,我不说。你就安心坐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帮你留住他。”
因为事发突然,我只能亲自去马厩里找了辆马车。等到了曼德少爷的庄园里,正巧碰见下人们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乌瑟伯爵的行李。黑皮箱子堆满了马车后座,他的几个贴身男仆在查点数目。
“伯爵在哪儿?”我简明扼要地问。
男仆行礼道:“小姐,主人还在房间里。他吩咐午后动身。”
我调转方向,朝别墅走去。我记得之前珈蓝荷曾经提到过,乌瑟就住在曼德家最大的那间客房里。
天边,太阳才刚刚升起。这个时候别墅里大多贵族都还躺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床上。我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几个女仆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要我在客厅等待她们去通报自己的主人。
我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我是来找乌瑟伯爵的。告诉我他房间的具体位置就好。”
女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走上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终于来到了乌瑟暂住的那间客房门前。
我对带路的女仆微笑颔首,表示感谢。她又是行礼,垂着脑袋缓步退了下去。
目送她走远,我才叩响房门。
“乌瑟,是我。”
里面一片寂静。紧接着,我就听见报纸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有人搁下手中陶瓷制的茶杯,起身朝房门走来。
门锁咔啪一声拧开,乌瑟微有些讶异地看向我,浅色瞳仁在晨曦的照耀下一片波光潋滟。
“菲狄安娜小姐……”
我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径自走进去。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看样子他已经醒来很久了,正坐在侧面的阳台上喝咖啡。
他关好门,为我也倒上一杯,并顺势递给我�